腊月二十六,沈园正屋的家族会。到的比往年都齐:沈国渊、谢明薇、顾清和、温静姝、阿砚、眠眠、顾屿川、江照、白露、小满、囡囡,陆怀庸和云轻轻,林知雾和苏晚晴;林渺在市里值班,打了电话没赶回来;阿望从县里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橘子,鞋帮上还有半干的泥,鞋底在青砖上印了一溜印子。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面擦过一遍,一壶热茶,两盘干果,没有摆局,没有人做记录。云轻轻进门先去厨房看了一圈,回来说了一句:今年的肘子比去年大。眠眠把每个人的杯子都倒上热水,倒到靠墙那一侧的时候,碗已经在位子上了,空着的两处,碗筷照摆,杯也摆,杯是素瓷的。谢明薇从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把门帘的穗子理了理,让它垂得齐整。
腊月二十六这天从卯时起就有动静。侯嫂头一遍起来生炉子,炉子生在正屋东厢的门口,铁桶是新的,桶底垫了半块砖,烟囱从窗根底下伸出去,伸出一截又缩回来,说是嫌风大。廊下挂了两盏灯,罩子擦过,玻璃上一点水汽也没有。前一天夜里谢明薇把正屋的窗推开过一回,推开通了半个钟头又关上,关之前她把圆桌从东厢抬出来,用湿布擦了一遍,擦完把布拧干搭在窗台上晾着,晾到第二天早上布还是潮的,她又擦了一遍。开会的时辰是未时三刻,这一个时辰是沈国渊自己定的;定的时候他把腕上那块表摘下来又戴上,摘了戴上才说:不早不晚,早了人不到,晚了话要散。侯嫂在灶上问了一句:桌上摆几个位子。谢明薇说:照老规矩,多摆两个。侯嫂在灶上又问了一句:茶用哪一只壶。谢明薇说用老壶,新壶出的味不对;老壶在她屋里,她自己端。
来得最早的是顾家。车是顾屿川开的,停在影壁后头,车门一开,温静姝先下来,手里拎一只纸袋,袋里六只苹果,她说给老人吃;顾清和跟着下来,木拐先点地,人再落座。陆怀庸进屋先站在门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装回去,跟云轻轻说了一句屋里太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林知雾和苏晚晴进来的时候,苏晚晴手里提一只保温桶,桶身还烫,她一路提到厨房门口才放下,放下的时候侯嫂正在切葱,问她这是哪家的。苏晚晴说:家里炖的。林渺没有来,电话是白露在廊下接的。林渺说科里收了一个夜里喝了药叫不醒的,主任说高速上结冰,你别回来。她说我不回来,主任说你妈问了三回。阿望是最后到的,进门两只手都占着。他说市里骑的车,连站都没停。谢明薇说鞋帮上的泥先别擦。他说擦了这一双也是脏鞋。
屋里那张圆桌擦过一遍,桌面还留着一道湿印,眠眠拿抹布又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搭在盆沿上。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第一页,笔帽已经咬开;谢明薇从桌子对面看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眠眠又把本子塞回袖子里,把笔帽咬回去。侯嫂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茶续不续。谢明薇说等人坐齐了再续。侯嫂说水已经开了三回,倒掉两壶。屋里的位子还空着四个,眠眠把茶碗摆到桌心,摆成四只一排,摆完又收回去三只,留一只压着。谢明薇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窗台上那块布收起来没有;侯嫂说收了。她说下回别搭在窗台上,搭在椅背上,搭窗台上要落灰。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慢,让门轴的响声留在屋里。阿砚从东厢抱了坐垫过来,搁在靠墙那两处前头,问这两处铺不铺。谢明薇说铺素的那个。
沈国渊今天没有坐轮椅。轮椅停在椅前,他让人扶过去,扶着上了正屋那把太师椅,坐稳了,把膝上那条薄毯拉平。三年那一场病以后他站不起来,可坐上去的时候腰板是直的,眼睛从东一圈慢慢扫到西一圈,扫到谁身上谁点一下头。这屋里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由他开这个会——开完,明年这间屋里的这把椅子会空出来,谁坐、坐哪一边,明年再定;谁也没有问明年那把椅子会是谁的。他开场只说了两句闲话:一句是外头那条路明年要修,修的这两个月夜里车得绕;一句是囡囡今年个子长了,椅子得往后挪半尺。说完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半口,放下。
从他的屋里到正屋要过一段廊,廊下青砖上还留着前天没有扫尽的雪,砖缝里塞着薄薄一层。沈国渊不肯叫人抬,抬的绳他嫌晃,只答应扶。扶的有四个人:阿砚在左边,眠眠在右边,侯嫂在身后,栓子在前头带路。带路的那个走过一级就回头看一眼,说一声上;快到正屋门口那道门槛时又说一声慢。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左脚先迈,抬得比右脚高一点,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过去。中间他歇过两回,一回在廊柱子底下,一回在正屋的台阶上,歇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进了正屋他没有立刻坐,站在太师椅前头喘了三口气,喘完说了一句:坐吧。侯嫂跟在后头小声跟云轻轻说:他今年自己走得比去年稳。云轻轻没有答,只把手扶在门框上。栓子扶到门口撒了手,说要去把那段砖再扫一遍。谢明薇说扫了也是咯噔一声。他说扫了声音小些。
顾清和在他坐下以后问了一句,问的是今天怎么不坐轮椅。沈国渊说:想坐个实的。轮椅的靠背往后仰,仰着坐人像半躺着,躺久了话就说不清。谢明薇把轮椅推到墙根,推的时候轮子压过门槛底下那两层砖,咯噔一声,她回身看了一眼,看的是沈国渊的后背,不是轮椅。温静姝挪了挪椅子,把自己这一侧的位置让出来一点;江照把囡囡那把椅子往里收了半尺,收完退回去看了一遍,看椅腿有没有压着阿砚那一把。谢明薇看了一眼墙根的轮椅,又看了一眼太师椅,没有说话,只把茶壶往他手边挪了两寸。温静姝坐定以后替他把茶碗端到手边,江照问了一句:今天要坐多久。他说:坐到说完。谢明薇说:说完你再歇一歇。他说我歇得了就歇。顾清和问的是一句闲话,问完没有再问第二句。沈国渊也没有答,只点了一下头;屋里的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有接。
他讲了十分钟。十分钟里只讲了三句。
他开口以前又问了两句闲话。第一句问的是外头的路修到哪一段了,第二句问侯嫂今年的炭够不够烧。屋里的人都不接话——按往年的规矩,他不问第二遍,也不解释为什么要问。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影子,枝子光秃秃的,风一过就跟着晃。栓子在院里把两只空花盆挪开,挪的时候磕了一声。沈国渊把茶碗往手边挪了半寸,碗底在桌上没有响。谢明薇后来说,这两个问题他问了三年,三年都问,问的不是路,也不是炭。有人想起要拿本子记,手伸到口袋边又缩回来;沈国渊眼睛没有动,只说了一句:记在脑子里。屋里没有人再动。侯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壶。林知雾说路修到东头就到头了。沈国渊说知道。云轻轻问炭够不够,侯嫂说够,囤了两吨。
谢明薇在桌子底下碰了她一下,碰得不重,是提醒。眠眠把手从袖口上挪开,放到膝上。谢明薇后来只跟阿砚说过一句:她那个本子一年到头就是记人,记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账倒是记得清楚,谁坐哪一边、哪只碗放在哪儿,都记。沈国渊像是听见了,说话之前把茶碗端了一下,说记人好,记人不用凭据。他说得不响,前头一句话压过去大半,只谢明薇听全了;她没有接,起身去添了半壶热水,添完把壶坐回原处,坐的时候特意把壶嘴转向了里侧。她添水的时候挨个看了一遍桌上的碗,有两只空着,有一只动过;她把动过的那只往里推了推,推完站了一会儿。眠眠把手收回袖子里,指头在本子封皮上按得凹了一点。她说那我不记了。谢明薇说记在纸上的是账,记在袖子里的是人。
第一句关于明年。他说从明年起,这个会由眠眠开。眠眠说爸,我开不了。他说:“你开得了。这家里的账从六十年前就是记的,一页一页记到你手里才三十几年;后头还有三十几年,你不开谁开。”眠眠看了看阿砚,没有说话。阿砚替她接了:“那就明年一月。”沈国渊点头,点完又慢慢加了一句:“开的时候头一件事别急着讲,把人先数一遍——跟记账一个规矩。”屋里静了一下;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本账,就在东厢西边那间矮门屋里,一年只开一次,屋里只放一张桌,一本账。谢明薇在桌角替他把话头接了:“讲这些做什么,菜都要凉了。”他摆摆手,示意让她坐下。
眠眠说爸,我开不了。她说的是实情:这一年她有大半的日子在院里,一间长条形的会议室,一间门诊,一间夜里的值班室,桌子都是别人家的桌子。她说开会是坐在屋里数人,数人是她妈的活,不是她的活。沈国渊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问了一句:你数过几个人。眠眠说,我数不来,门诊一天过一百多号,我连一个都记不全。他又问:那开会那天要记几个。她说,一个不记,记到就散。他说:好,记不到就散,散不了再说。这几句说得慢,慢得像在屋里绕着一张桌子走;走到第三句上他自己停了一下,把膝上的薄毯往里掖了掖。眠眠又说:我开的是医里的事,开会是家里的事,这两件我合不到一处。他说合得住就合,合不住你就学。她说:我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日子不在家。他说:那三分之一在家。她说:那三分之一是睡觉。屋里有人笑。他说:笑什么,她说的是实话。
谢明薇这时候开了口。她说那本账在哪儿他们都知道,可她还是把话说全:东厢西边那间矮门屋,门楣上挂一把旧锁,钥匙三把,她一把,眠眠一把,还有一把搁在沈国渊枕边。屋里只放一张桌,一本账;一年开一回,开一回记一天,记完把门锁上,钥匙仍旧各归各处。谢明薇说完看着沈国渊,问一句:今年开了没有。他说:开了,今年开在二十三,那天下雪。顾清和问:记了一天?他说记了一天,记了两页。谢明薇说:两页我记得,是两页。那把锁是三十年前换的,换的那天没有请人,是沈国渊自己换的,换了一个多钟头;开那间屋的时候只准两个人在。眠眠问:哪两个。她说她和他。顾清和问那把锁谁换的。她说:他换的;换的那天他说,这把锁要换到下一代替不动的时候。他说:那就是说我们家欠它的。
顾屿川一直坐在侧后,这时才开口,问的是明年的座次谁排。眠眠说我排。他说排两遍,一遍按老的排,一遍按回来的排;回来的是谁家谁自己心里有数,两遍对不上的那一个,坐哪儿由着你们自己挑。阿砚接了一句:哥,不成的。你说。哥说:不成的不叫不成,叫还没排上;明年排不上,后年再排,排到算。屋里有人笑,笑完就没有声音了。眠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阿砚又说:哥,明年那个会我也在座次上。顾屿川说:你坐你的老位子。阿砚说老位子是你的。眠眠说:谁的位子都不老,一年排一回。沈国渊说:对,一年排一回。云轻轻问她们一家子排在哪一边。眠眠说靠门那一侧。云轻轻说那太冷,我坐里边。
第二句关于族谱。他说请那位抄书的先生再来一趟,谱尾添一行——记谱的人是谁;谁记谁落名,一代一代往下添。谢明薇问那前头记的那些名字怎么算。他答得慢:“老规矩,大的人物旁边留半指,那是给还不知道的人留的。如今谱上站着的人都记完了,该给记谱的人留一行了。”屋里又静了一下——这一族里谁都知道这几十年的谱是谁记的,那半指空了几十年,如今才在另一本册子的头一页上落过一回。眠眠没有接话;那半指是她自己空出来的,她知道,可她不能接。
那位先生来沈园不是头一回。前一回来是替族谱添过两行字,来的时候自带一方砚、一支粗笔、一叠裁好的纸,坐半天,走的时候把纸边上的毛头压平。谢明薇要留饭,他不肯;谢明薇要付润笔,他也不肯,最后收了二十块,收完把两张纸币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说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头一回不收,往后不请了。谢明薇把话记在本子上,今年她又让阿砚去问了一趟,问的仍是那一年的腊月;阿砚去过两回,第二回那家的儿子说他爹已经不去别人家写字了。他走之前在东厢站了一会儿,看着架上那一函谱,问了这一函从哪一页起。谢明薇说:从你上回写的那一页起。谢明薇说那一回送到门口,他走出十来步又停下,回来拿的是案上那方砚;砚他没有带,说砚是园子里的。
小满一直坐在下首,听见半指两个字,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半指,为什么不是一整指。沈国渊说:整指是写完了,半指是还在写。她不懂,又问:那谱上写下的名字算不算写完了。他说算,写下的名字是完了的那一半;空着的那一指不是给谁的,是给往后的人留的,谁往后站到那儿,那一指就是他自己的。白露坐在另一侧,把这句话在嘴里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谢明薇听见他念,伸手在桌底下按了他一下,他不念了。小满又问:那空出这半指的人是谁。沈国渊看了眠眠一眼,说:空它的人知道就行。眠眠在上首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白露听见还在写三个字,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眠眠那时正在看账本的边角,没有看他,他又把头低回去。
顾清和一直听着,这时问了一句,问的是先生几时来。沈国渊说,过完年我让人去请,越早越好,头一个十五的下午,园里没人。顾清和又问:这一回还是请他。沈国渊说:还是他;换一个人写,谱上那半指就得重新空一次。顾清和没有再问。温静姝在他袖子外头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碰得不重,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回膝上。谢明薇在桌子那头看了一眼,把茶碗转了半圈,转完顺手把碗底那一圈水渍擦掉了。她插了一句:先生来的那一天我把谱摆好,茶换两回。他说:纸我来裁,裁的边才齐。她说:你裁的那一回歪了。他说:那一回手抖。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顾清和问那把锁的钥匙在谁手里。她说在枕边那一把。他点了点头,又坐回去。温静姝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第三句最短。他说从明年起,园里那盏十点以后还亮着的灯,不用他管了;可每逢初一十五,关灯的那个孩子要来他屋里坐一会儿。他说完把眼睛落在白露身上。白露说:“爷爷,不怕麻烦。”他说:“就是不怕麻烦,你才要来。”停了一停,他又说:“你太爷爷那一年也这么说。”白露点头。谢明薇在旁边把这句接了下去:“他讲话就是这样,讲一句留半句。”沈国渊没有反驳,只是把茶碗往谢明薇那边推了半寸——推得很轻,碗底在桌上没有响。
那盏灯在园子东头,一根旧木柱上,装的是一只白铁罩子,罩子上落了一层煤灰,谁也擦不着。灯泡是多少瓦的说不清,一年换两回,换灯的是栓子;园里的电费走公账,一年报两回,报的时候连灯泡一并写上。关灯的孩子是白露,十点差五分他从北头过来,把闸一拉,灯就灭了。这一条原先没人跟他讲过,是有一回谢明薇在廊下跟眠眠说的:园里那盏灯十点以后还亮着,亮到今天多少年了,没有人算过;亮的时候谁关,关的是谁,账上也没有。栓子说闸在门房外头,钥匙在他腰上挂着一串。白露说:那盏灯我十点差五分去关,一年关三百多回。沈国渊说:你数过。白露说:我数过去年的。他:数着数着就记住了。白露说那盏灯我关了十一年。他说十一年里有几回你没关。白露说两回,都是下雨。他说下雨也记上,下雨也亮。
白露说爷爷,我初一十五来,坐到几点。沈国渊说,坐到你想走的时候;你要是坐得住,坐到十点半,坐不住,坐一炷香。白露说我坐得住。他又说:你哪天来,提前一天跟你妈说一声,你妈那天要是在家给你留门,不在,你自己带钥匙。白露说,我带钥匙。白露又说:我明天上午回学校,下午的票,晚上到。沈国渊说:来吃一顿饭。白露说:我妈说不用。沈国渊说:你妈说的不算。白露笑了一下,笑完说:那我把票留着。沈国渊说:票不用留,到日子再来。眠眠这时候插了一句:爸,他初三十八都在学校。他说:那就十五来。白露说:十五我记得。谢明薇说:记在你本子上。白露说:记了。白露又说那我十五早上来,坐到晚上吃饭。他问:你坐得住么。白露说:坐得住。他说:坐不住就说。白露说:我不说。
讲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句:“人都到齐了吗。”屋里静了半秒。谢明薇说齐了。顾清和说齐了。江照把怀里动了一下的囡囡按了按,也说齐了。一家一家答过去,答到最后一个是阿望,他说齐了,我这橘子还剩半袋没人吃。屋里有人笑了。沈国渊也笑了一下——点完头,又补了半句,谁都没有听清。谢明薇事后说:“他说话越来越省了。”散会以后眠眠去推门,他叫住她,等人都走到廊下了才说了一句:“明年一月那个会,你开的时候,把你祖母那把椅子也摆上。”眠眠说:“摆空椅子?”他说:“不摆空的。摆上她那一册账。”
笑声散得快,散完屋里就静了。白露低头去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一点泥,蹭了两下没有蹭掉;阿望把那半袋橘子从桌下拿到桌上,一颗一颗往果盘里倒,倒到一半被云轻轻拦住,说皮薄的自己吃,皮厚的给孩子。阿望说我怎么分得清。云轻轻说:你捏,捏软的是薄的。他捏了三颗,捏出一颗,递给囡囡。谢明薇在门口看着这一串,没有说话,只把果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陆怀庸站起来把凳子往墙边靠了靠,让出一条过道,问白露那两处空位年年都摆么。白露说年年都摆。他问年年都摆给谁看。白露没有答。谢明薇说:撤了吧。陆怀庸说:还有两道。她说:两道是甜的,甜的晚点上。桌上没有人先动筷子,侯嫂在门口站着等。
谢明薇说他说话越来越省了。江照问的是那后半句,爷爷说了什么。谢明薇说:没听清的都别问。顾屿川说:我听见前两个字。谢明薇说:听见前两个字更不能问。顾屿川就不问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江照又问了一遍:妈,往后爷爷要是讲到一半,我们是不是就不该问。谢明薇说:该问就问,问一句他不会少说一个字;只是别追着问第二遍。她说完把门帘掀起一半,让风进来一点,风进来以后屋里的纸味淡了。顾屿川后来说,他那前两个字是园子;谢明薇在门口说了一句:散了也别追。沈国渊在北边接了一句:追什么,话又不会跑。江照问那往后听不听。谢明薇说听,半句也听。江照问半句怎么用。她说半句放在心里,凑齐了就是一句。
散会以后眠眠收茶碗,收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停住——那是靠墙那个角上的一只,摆在那儿三十几年,谁也没有挪过。她把那只碗端到水盆边上,停了停,又端回来,摆回原处。摆的时候她心里数了一遍位子:从靠墙那两个空着的数起,往过道里数,桌上、桌旁、下首,一道一道数到囡囡那把椅子——一代、二代、三代、四代,都在。她把手在碗沿上按了一下,转身去收别处的碗。
眠眠收碗是从靠外那一头起的,一手一只,收到桌心那一摞上;阿砚过来帮着端,一趟四只,端了两趟,送到厨房门□□给侯嫂,侯嫂接了,把碗在水盆边沿上磕了一下,一个一个冲。云轻轻也站起来要收,谢明薇让她坐着,说今天人多,菜还没撤;她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上,又看了一眼靠墙那个角。阿砚送完碗回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等她收完最后几只才伸手去接那摞碗。云轻轻说:茶我来沏,壶我提。眠眠说你坐着。她说:我今天没坐过一天。眠眠就不再说了。碗在水盆里响,一只接一只。侯嫂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水凉了。眠眠说换盆。侯嫂说刚换的。眠眠说那就少冲两只。侯嫂又问:那只碗呢。眠眠说:我自己收。
那一只碗眠眠端到水盆边上,停了停。碗是素瓷的,碗底一圈青,碗沿有一处豁,豁口不大,指头能卡进去。她站了两三秒,把碗又端回来,摆回原处,摆的时候手是稳的。她在心里数位子:从靠墙那两个数起,一个空位,一个空位,往过道里数,桌上、桌旁、下首,一道一道数到囡囡那把椅子,数完是一代、二代、三代、四代。她把手在碗沿上按了一下,指头从那个豁口上滑过去。谢明薇在门口说了一句:数完了就收。眠眠说:数完了。阿砚在厨房门口问:还有几只。眠眠说:没有了,就那一只。摆回去以后她又看了一眼,碗沿那处豁正对着门;她说这碗是那年摔的。侯嫂后来问过那碗她收去了哪里。眠眠说收到原处,一动没有动。谢明薇在门外听见,没有作声。
谢明薇从那只锦袋里把剩的那截佛线倒出来的时候,沈园花厅窗下又支起了那张长桌,桌上照旧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线有三寸来长,两头都是烧过的黑,一碰掉灰。她用手指捻了捻,把它捻直了,才开口:“去叫江照,带着囡囡。”栓子应了一声出去。这一年她没有叫别人——这一段是当年老太太没有交代、只留在一只锦袋里的一串珠子,账在她自己心里。
长桌是从东厢抬出来的,四条腿,右边那条短了一指,底下垫了两片瓦,垫得不齐,桌面有点晃。蓝布是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洗过两回,四个角有两处磨薄了;谢明薇把布抻平,压上四只茶杯,压完把茶杯一只一只挪开,挪开以后布面上留下四个圆印。栓子抬完桌子要回去,走到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拿杆秤来称一称。谢明薇说:称什么。栓子说:称分量,好知道给谁多少。她说:手知道。栓子还想说什么,被阿砚看了一眼,退了出去。栓子一个人抬不动,阿砚进来和他一头抬,抬到窗下才撒手;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桌面,抹掉一道浮灰。窗外的光斜着落在布上,那四个杯印一个也看不见;她把桌面又用掌抹了一遍,抹完才让人去叫江照。
栓子应了一声出去了,出去七八步又回来,站在门帘外头问:叫到哪一句为止。谢明薇说:叫到门口就行,人自己进来。栓子又问:要不要我先把囡囡抱过来。谢明薇说不用,让她跟着她妈一起来。栓子走了,门帘落下来,屋里就剩窗玻璃上的风。她把那三寸线在手指上又捻了一遍,捻到第三下,线头上的黑灰掉了一小点落在蓝布上;她用指甲把灰拨到布边上,拨到窗台底下去了。拨完她把蓝布的四角又抻了一遍,抻完才坐回椅子上。栓子走之前又问了一句:要不要点一盏灯,那个色数不清。她用老灯,老灯光黄,看得出深浅。她又说了一句:叫到了就说一声,别让她们在外头等。栓子说我知道。她说:你跑快点。
江照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桌,不是人。她在桌边站住,两只手垂在身侧,问了一句:妈,您又洗这块布了。谢明薇说:洗了三回。江照说:上回我看见还是两回。谢明薇说:上回是上回。囡囡从门外进来,一进来就把手往桌面上伸,江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不高,只抓到桌子底下。囡囡问:奶奶,我能碰吗。谢明薇说:能碰,不能拿起来。囡囡说:为什么不能拿起来。谢明薇说:拿起来就要掉。江照把囡囡的手挪到自己这边,按在自己膝上。江照进门先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挽了一道,说:妈,您这回叫得急。谢明薇说:不急,我等了两天。囡囡说:等谁。谢明薇说:等你们。江照站稳了才说:妈,您这一回是要分了。谢明薇说分。江照说那我坐下。谢明薇说你站着说,站着说得清楚。
三十六颗珠子从一只旧棉纸包里倒出来,在蓝布上滚开,滚得满桌都是响。那是当年分出去的三段里最后一段:老太太走前那些天抱得最多的是囡囡,送别那一日的白花,头一枝别在囡囡头上;这串珠子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有交代给谁,可她抱过的孩子她要留给谁,谁心里都有数。那年二月里花厅窗下支长桌,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珠子一颗一颗倒出来,倒完了用手掌拢了拢,一百零八颗滚在布上,像一片褐色的雨。谢明薇从那粒补过的开始数,数到第十四颗停住,挑开线头,把中间那一段整整齐齐退下来给了眠眠,两头重新系好,打一个极小的结,从外头一点也看不出来。分三段,是三十六颗一段;那年的最后一段给了江照,谢明薇没有让她坐下,把最后一段推过去,说:“这一段本来不是我的。孩子手腕太细,一百零八颗挂不住,走两步就要滑,先搁在你腕上。等她大了,你再给她。”江照双手接了,接的时候手抖,抖得棉纸都皱了。江照那一戴就是十几年,从一个手腕挪到另一个手腕,珠面被手磨得比从前更亮,亮得温温的;隔十几颗有一粒颜色略深、大小差半分,那是早年断过一次、从旧珠里挑一粒补上的,补得不算圆满,谢明薇却一直没舍得换。
珠子倒在布上是三十六颗,一颗一颗滚开,滚得满桌都是响,最外头一颗滚到桌沿,江照伸手拦住了。那粒补过的在第十九颗,珠面比旁的暗一点,深半分,大小差半分,圆也不太圆。谢明薇从那一粒开始数,数到三十六,一颗不多。她数完把数法报了一遍,报到二十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江照,江照点头,她才接着往下报;报到三十六,两只手在布上合了一下,把散着的都拢到一处,又把最外头那颗捡起来放在正中。囡囡趴在桌边上看,看得眼睛都不眨。江照把棉纸折起来垫在桌沿,怕珠子滚下去。江照说我数一遍。谢明薇说你数。江照数得很慢,数到第十九颗停了一下,又接着数。
江照说:这一粒我认得,是早年补上的。谢明薇说:认得就好。江照说:补得不好看,色差在这儿。她伸手要去指,手伸到一半收回来,说:换一粒吧,我从前就想换。谢明薇说:不换。江照说:为什么。谢明薇说:换一粒,这一串就成了新做的。囡囡在旁边问:那它算旧的还是新的。江照说:旧的。谢明薇说:旧的。江照把手腕伸出来,两只手把那一圈珠子往上推了半寸,推完说:我这些年倒是不想换了。谢明薇说:不想换就好。囡囡问:那要是磨坏了呢。谢明薇说:磨坏了再来找我。囡囡说那换一粒吧,我替妈换。谢明薇说谁都不换。囡囡问为什么。她说:换了,忘了。
囡囡的手腕早不细了。她如今是个高中生,个子比江照高出半个头,袖口那一截露出来的腕子,骨节已经长成了样子。谢明薇看了一眼,说:“你要挂得住一百零八颗了。”囡囡说:“奶奶,我戴不了那么多,手会酸。”谢明薇说:“我知道。”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那把小刀——二十几年前分珠子的那一次也是这一把;刀尖不能往深处挑,挑深了线一断整串就散,剪断的地方要留一分长,绳头烧一下按到一股上,再拿针穿回去拉紧,最后打一个米粒大的结。绳头不齐会散,她那一串戴了三十几年,三个结都是这么烧出来的。
针线笸箩是柳条编的,编得密,底下一圈已经发黑。里头的东西不多:一轴白线,两根针,一把小刀,两把剪刀。小刀的柄是木的,用了三十多年,柄上磨出一层亮;刃口有一处卷了,卷的地方在刀尖往里半指。谢明薇把小刀在一方旧布上抹了两下,抹完又用指甲在刃口上刮了刮,刮下来一点黑。江照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您从前不是这么磨的。谢明薇说:从前往后磨。江照说:我记得是往前磨。谢明薇说:往前磨刮线,往后磨不刮线。囡囡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哪一个好。谢明薇说:往后那个。囡囡说:那您为什么还用这把。谢明薇说:因为它跟了我三十多年。她把笸箩端到窗下,在亮处摆好,才从里头拿东西。囡囡说我帮您拿。她说:你拿那把剪子。
谢明薇把那一小段线在手指上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囡囡问:奶奶,我挂几圈。她拿线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说:三圈,剩下一圈垂在袖口外头,走路的时候它自己会动。囡囡说:那不就总是碰着桌子了。她说:碰着桌子不要紧,掉了才要紧。江照在旁边说:她挂那个要缠两回,缠紧了硌骨头。谢明薇说:等她挂半年就知道该缠几圈了,手会自己去找。江照说:那她现在就该试。谢明薇说:等她自己来要。囡囡说:那我现在就挂。谢明薇说:你现在挂不牢。江照笑了一下,说:这句话你留着,回头她真来要的时候用。囡囡又问:三圈够不够。谢明薇说第一回挂晃,第二回就稳了。囡囡问第二回是明天么。她说第二回是你自己记得来的那一天。
她挑开的是中间那道,剪断的地方留了一分,压在灯下看了看才放心,又数了一遍——三十六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分成两半,各十八颗。她把两份摊在蓝布上,一份推到江照面前,一份推到囡囡面前。囡囡伸手就要抓,江照一把按住她的手:“先让奶奶说完。”谢明薇把蓝布上那两处剪口指了指,又从掌心里捻出那一小截佛线,从中间分作两半,一头一寸半,塞进江照那一份的棉纸里,一头放进囡囡的掌心。囡囡捏着那半寸线,翻过来覆过去看:“这烧过的是什么。”谢明薇说:“烧了才结得牢。”
那把小刀挑开的是中间那道。江照把剪刀递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剪刀是旧的,刃口有一个小豁,下剪那一下不太利。谢明薇接过剪刀,先把线头捏直,用左手拇指压住,压住以后才下剪;剪完她把剪断的那一截留在手里,量了一量,说留了一分,再长一线头就要散,再短一截就挂不上。囡囡把嘴闭上了,两只手攥在身前。江照说:妈,剪完了您歇一歇。谢明薇说:歇什么,线不等人。江照说:我替您拿着这一截。谢明薇把那截线放进自己掌心,说:这一截我留着。江照看了那掌心一眼,没有再要。灯下的光偏黄,剪口那一处在光里更显;江照一直没有动,只把手放在桌沿上,五个指头都收着;囡囡连呼吸都放轻了。
分完是两半,各十八颗。她把一半推到江照面前,一半推到囡囡那头,两半都摊在布上,摊成一条直线,一颗挨着一颗。第一遍是她自己数的,数得慢,数完让江照也数一遍;江照数得快,数到第九颗抬起头,说少不了一颗也不多一颗。第二遍还是谢明薇数的,数到中间那一粒色深的,她把它拨到边上,拨完又拨回来,把位置记在心里。第三遍她不数了,只把两半的剪口对齐看了看,看完点了点头。囡囡小声问:奶奶,为什么数三遍。她说过手的东西,数一遍是给自己看的,数两遍是给别人看的。江照说:我小时候数过五遍。谢明薇说:你数五遍也不管用。江照把自己那一半收拢成一束,两头对着拿,拿的时候没有碰那两处剪口。谢明薇说:你挂两圈半就好。
眠眠那两份她都带来了:一段挂在自己腕上,另一段装在荷包里,荷包里是那一小截当年剩下的线头——三十年分了三次,桌上剩下的只有针尖大的一点。她问:“妈,你自己呢。”谢明薇正在把散在布上的珠屑扫进手心,扫干净了才说:“我留着三寸线。”眠眠说:“三寸线也算留。”谢明薇说:“算。”她又补了一句:“当年那一小截线我捻了三十几年,捻到今天还是这一截。你们往后分的时候,也别学我把线攥在自己手里——攥久了,指头都张不开了。”江照把自己那一份用棉纸包好,包了三折,棉纸是从一只装药的木匣里抽出来的,纸上有一点点药味。囡囡那一份她自己不肯包,抱着不撒手,江照说先给我,囡囡不给。谢明薇看着她们娘俩,说了一句:“一碗饭都抢。”
荷包是蓝布的,缝得歪,边上那道白线走了两遍还是不平;这是眠眠十几岁上自己缝的,缝完还硬着,如今磨得起了毛。眠眠把荷包打开放在布上,里头的线头只有针尖大的一点,用一小块棉纸包着;棉纸旁边还有两粒从线上掉下来的碎珠。囡囡伸着指头要去戳那两粒碎珠,谢明薇说:别戳。囡囡把手收回去。眠眠把腕上那一段也摘下来搁在布边上,珠面比江照手上那一段暗一些,暗得均匀,是没有戴过的那种暗。江照把自己腕上那一段也解下来,两段并在一处比了比。谢明薇说:亮的是人养出来的。眠眠说:我这一段戴了三十年,也没有这么亮。谢明薇说:你戴的时候少。眠眠说这荷包我缝了一个晚上。谢明薇说我知道,针都扎手了。眠眠问那您怎么不说。她说扎手是好事。
眠眠问:妈,那三寸你留着做什么用。谢明薇说:不用。眠眠说:那你还留着。谢明薇说:就是留着。眠眠又问:能不能给我。谢明薇说:不能。江照在旁边插了一句:妈,您小气。谢明薇白了她一眼:你那一段上也有线。囡囡听说有,立刻问:我的那段上也有吗。谢明薇说:有,在你手里。囡囡说:我藏起来。江照说到什么时候我替你收着。囡囡问为什么。江照说:我收着你放心。谢明薇在旁边没有插话,低头把布上的珠屑扫进手心。眠眠说:妈,那三寸您攥着,攥久了手就张不开了。谢明薇说:所以我说,攥着的东西最占地方。囡囡问那一点点是什么。谢明薇说是当年没有分完的。囡囡问那我也分完了也有么。她说每一段上都有。
囡囡后来还是把棉纸接了过去,捏着那十八颗站起来,绕着花厅走了一圈——十八颗挂在她腕上,走一步晃一下。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问:“奶奶,为什么一半给我妈,一半给我,不全给我。”谢明薇说:“因为你妈替你挂了十几年,那是三代人的东西,她该有一段,你也该有一段;你爸那份是顾家那一头的,谁都别想多拿。”她又把布折起来,折了三折,边角对齐。眠眠问:“那要是不分呢,就一个人拿着。”谢明薇停了一下:“拿着的人会一直想着给谁——想着想着就攒下了。攒下的东西最占地方。”她把布往桌上一放,看着满桌剩下的珠子和那两处剪口,说了这一年最后一句话:“三代人的东西,一代一段,不许攒着。”
囡囡捏着那十八颗站起来,先绕花厅走了一圈。走的时候她把手腕举得比平常高一点,珠子在袖口外头一晃一晃,走一步响一下。谢明薇坐在桌边没有抬头,只在数她的步子:二十六步,绕回原处。囡囡站在门口回头问:这十八颗走一路响不响。江照说响。囡囡又问:响得难听吗。江照说不难听,是木头碰木头的那种响。囡囡说:那我在屋里走的时候小声一点。她第二圈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布鞋底在砖上擦。走完她站在桌边问:这样挂着,走路的时候袖子会不会压着。江照说:压不着。囡囡说:那就好。她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换了手,换手以后又从门口数起来。谢明薇说你数的是步子,不是圈。囡囡说圈也是圈。她说圈是你自己划的。
囡囡问:我爸那一段上的线是谁给的。江照说是妈给的。囡囡说:爸戴不戴。江照说不戴,收在书房抽屉里,装在一只铁盒里,铁盒上还有一把锁。谢明薇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从单位拿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收着就行,不必天天戴;他说收着比戴着牢。囡囡说:那我这一段要天天戴。谢明薇说:天天戴的就得天天擦,擦的时候拿软布,顺着一个方向;逆着擦,珠子会磨出毛。江照说:擦的法子他没听,我擦了十几年。谢明薇说:你擦了十几年,所以亮。囡囡说:那我要擦三十年。谢明薇说:擦到三十年,你也就亮了。囡囡问那锁的钥匙在谁手里。江照说在他自己手里,一直没有换过地方。囡囡问什么时候开过。她说开过一回,看完又锁上了。
囡囡走完两圈回到桌边,低头看那两处剪口,问:剪口藏得住吗。谢明薇把两半各拿起来一截,往两头一拉,线没有松;剪口那一处贴着的是原来结扣的那个位置,看不出来。她把两半放下,说:藏住了。囡囡说:那别人看得出是剪过的吗。谢明薇说:看得出我就不剪了。囡囡把手里的棉纸换了个姿势抱着,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回头问:那布呢。谢明薇说:布我留下。江照说:留下做什么。谢明薇说:下次还铺。囡囡说:那我也留一块。江照说:你留什么。囡囡说:我留那块包我的棉纸。囡囡把棉纸又打开看了一遍,看那十八颗是不是还在。谢明薇说在。囡囡说我怕走路的时候掉了。她说掉了你脚下有声儿。
除夕这天沈园从上午就忙。侯嫂在灶上从早熬到晚,锅盖被顶得一下一下响;栓子搬着梯子摘旧灯笼,竹骨上的黑点比去年又多了几个;春联是新裁的红纸,云轻轻蹲在门槛上刷浆糊,袖子挽到肘上,一条一条往两边贴,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贴到第三遍才满意。雪在傍晚停了,院里的青砖扫出一片湿,扫帚划过砖缝的声音一直响到天黑。
侯嫂有一张纸,纸上记着十二道菜,划掉了两道,又添了一道,添的是四喜丸子。她记菜用的是铅笔,谁家送来的东西另起一栏:林知雾送来一篓枣,苏晚晴送来一罐八宝粥,云轻轻送来两斤蜜橘,罐子上还贴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除夜饭前别开。饺子的馅三样,猪肉白菜、羊肉胡萝卜、荠菜豆腐;荠菜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在城外挖的,挖回来用盐杀过一遍,攥干了才下刀。枣煮粥要煮两个钟头,侯嫂说头一个钟头不能揭盖;那罐八宝粥搁在灶角上没有动,标签朝外贴着一小条胶布。那张纸折了四折,折痕上沾着油。侯嫂说今年少一道汤。谢明薇问哪一道。她说银耳汤,太甜,换成酸的。
灯笼是去年的,竹骨,纸面换了一层新的,新的比旧的白,糊上去以后一盏比一盏亮。栓子搬梯子来摘旧的那几盏,梯子是木头的,第三级有点松,他踩上去整架梯子响了一下。云轻轻在底下扶着,说你别上去。栓子说太太您松手,我一被您扶着更不敢上去。云轻轻说:我扶我的。他上去了,摘第四盏的时候在上头说:太太,您今年这院子比去年亮。谢明薇在廊下说:亮的不是院子,是纸。云轻轻说:纸也该换一换了。谢明薇说:纸换了三年一回。他在上头又问:那旧的呢。谢明薇说:旧的糊窗户。栓子在梯子上应了一声:糊哪一扇。谢明薇说:东厢。栓子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那盏旧灯纸已经破了一个口子。云轻轻接过来看,说这盏留着糊风筝。谢明薇问风筝谁放。云轻轻说我们院里那位放。
四点多人齐了。这是沈园摆得最全的一次——两张圆桌拼成一张大桌,十八个位子。眠眠挨个摆碗,摆到靠墙那个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两处是空位,碗筷照摆,杯也摆,杯是素瓷的,杯底那一圈青还没有磨掉。两把椅子擦得干净,椅背上搭着一条旧薄毯,是好多年前冬天搁在那儿的,谁也没有收走。太爷爷的位置在北,太奶奶的位置在他右手边;这两位是沈园这一桌饭上从来没有人坐下过的两位——太爷爷走得早,连囡囡都没有见过,他那辆铁皮小货车和那块梅花锁片,园里的人还都记得;太奶奶是家里老人一提起就静一静的那个名字,她的那根紫檀拐杖如今靠在耳房门外,杖头那一小截被手磨得发亮。眠眠摆碗的时候,碗是照人数摆的,多出来的两只就摆在紧挨着的位置上,跟邻座隔开半寸——这半寸是当年老太太教的:空着的位子也要占地方,占了地方,人才算到齐。
圆桌是两张拼的,接缝上铺了一块布,布的四角压在碗底下。眠眠先排座次,不是按人数排,是按谁挨着谁排:她手里有一张单子,上头是十几个人一家一家挨着记下来的,记在单子的右下角。她排完一遍自己站在门口看了一遍,把囡囡从下首挪到眠眠右手边,又把林渺挪回阿望下首,挪完才叫人进来。小满和白露在下首抢了那两把靠边的椅子,胳膊碰着胳膊,谁也不肯挪;林渺过去拉椅子,一人一手把椅子拉开了一尺。白露说这把是我的,林渺说这个位子空着也是空着。眠眠说:位子都是坐出来的,你们坐哪儿都行。眠眠排完座次又把两张桌的接缝对了一遍,对完拿手掌沿着接缝压了一遍。阿砚问压它做什么。她说压平了菜才不晃。
那两把椅子眠眠是拿干布擦的,一遍擦完还拿手掌在椅面上按了按,试有没有扎手的东西;擦完把椅背上那一条旧薄毯铺平,两头垂下来的长度一样。毯子是哪一年搁在那儿的,屋里没有人说得清;顾清和经过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没有碰。云轻轻把果盘端到桌上,问了一句:那两位吃什么。谢明薇说:吃茶。栓子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说:轮椅出门了。栓子说完又补了一句:路上那段砖还没有扫。谢明薇说:扫了半边就行。谢明薇又说了一句:毯子别动它。它不铺平,杯子放上去要晃。她擦到第二把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椅背上那条毯子拿起来抖了抖,抖下来一点灰;抖完毯子她才铺回去。
三代人都到了。沈国渊坐轮椅进来,谢明薇推着他,轮子压过门槛底下那两层青砖的时候咯噔一声;顾清和、温静姝坐一侧,温静姝今天精神好,围了那条深蓝的围巾;阿砚、眠眠、顾屿川、江照、陆怀庸、云轻轻、林知雾、苏晚晴围一圈;下首挤着小满、白露、囡囡、阿望、林渺——小满挨着顾屿川,白露挨着眠眠。眠眠自己一家四口:阿砚、她、小满、白露,这是头一回一个不缺地坐在一张桌上。阿望把那两袋橘子倒在果盘里,一颗一颗分开,皮薄的自己吃,皮厚的往孩子那边推。
门槛底下那两层青砖是栓子垫过的,砖是新的一块,比旁边两块高出半指。轮子压上去还是咯噔一声,谢明薇推着轮椅到桌边,把车停在外头一尺的地方,停住就要往回退。沈国渊说:往里收半尺。谢明薇说:外头好走。他说我又不走。她把车收进来半尺,收完绕到车前头,去看他膝上那条薄毯,毯子一角压在轮子的铁架上,她抽出来抻平,抻完把毯角掖进他腰侧。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尺,才把手放回扶手上。谢明薇退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把椅子,看了一眼太师椅,看完才站到门口去。栓子蹲在门边看轮子过去,看完说垫砖不管用,得换一块平的。谢明薇说明年换。栓子说开春我就换。沈国渊说换完记得告诉我。
顾清和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温静姝坐在他旁边,精神好,话比平常多,她说今年园里的梅花开得早,又说小满的个子长了,说完拿手在桌子底下比了比,比完自己先笑了。沈国渊在北边听着,说了一句:她也长了。谢明薇说:谁又量了。沈国渊说:不用量,坐在一块儿看就知道。屋里有人笑。白露在位子上小声跟阿望说了句什么,阿望赶紧抬手捂他的嘴。阿望说:你小声点。白露说:我没有说话。阿砚把话接过去:他说的是椅子底下那只球。桌底下滚出一只橘子,大家又笑了一回。温静姝给沈国渊夹了一块鱼,是背上那一块,她说这一块没有刺。顾清和在旁边说她给每个人都挑过。沈国渊说她挑得准。
菜上齐六点。侯嫂的鱼是松鼠做法,三斤重,浇汁的时候江照在旁边喊糖少半勺;苏晚晴带来的砂锅一掀盖,满屋白气;林渺帮着端盘子,一趟两盘,来回跑了八趟,脸冻得通红;囡囡要背古诗给全桌听,背到第二首卡住,憋红了脸,白露把自己那碗蛋花汤推过去:“喝口汤再背。”囡囡喝了汤,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后半首背完,全桌拍手。小满剥了一整盆蒜,指甲缝里全是蒜味,凑到阿砚跟前要他闻,阿砚躲了半圈,被云轻轻一把拽住袖口:“你站住,让孩子闻一回怎么了。”林渺在旁边说:“我妈今年也剥了一盆。”林知雾接了一句:“你妈剥蒜从来剥一半就去看琴。”苏晚晴在桌子那头说:“我看琴怎么了。”一桌人都笑了。顾清和被这一笑带得也笑了一下,笑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抿完把杯子推给温静姝看:还有小半杯,真就一小口。
侯嫂的鱼是松鼠做法,三斤重,浇汁的时候江照在旁边喊糖少半勺,侯嫂说少半勺就挂不住,江照说挂不住正好,我怕甜。这一道汁浇了两遍,第二遍是端上桌前现浇的,浇完撒一层松子。另一道是扣肉,是沈园的老方子,蒸两个钟头,蒸到筷子一碰就散;侯嫂蒸的时候在碗上压了一块石头,说是压着才不柴。白露端菜的时候问了一句:为什么压石头。侯嫂说:老太太教的。白露说:老太太压石头的时候您跟着?侯嫂说:跟着,那时候我还没进这个园。白露说:那您会压几年了。侯嫂说:四十几年。侯嫂后来说,那半勺糖她本来还要再减半勺,江照不让减,说减了就不挂汁。白露问:真的。侯嫂说:我在这个园子里做了三十年菜。
苏晚晴带来的砂锅是从她自己家里提来的,锅盖用一根麻绳拴着,绳上还系了一个布疙瘩。锅盖一掀,满屋白气,白气散开以后才看清里头是什么。林知雾问:你昨晚几点炖上的。苏晚晴说:昨天夜里十点。林知雾说:你一夜没睡。她说:睡了一个多钟头。林渺在旁边说:妈,你那一个多钟头也叫睡。苏晚晴抬手要打她,手举到半路放下了,说等你们大了就知道,一个多钟头是三个钟头。林渺笑着躲开,躲开又回头问了一句:那锅底的料是几样。苏晚晴说:九样。林知雾说:你数过。她:我娘教的。
顾清和今夜破了一回例:面前倒了小半杯黄酒,是温静姝温了半个钟头的,温到刚能入口。眠眠说爸就这一小口。温静姝替他把杯子挪到跟前:“一年就这一回。”顾清和两手捧着杯子,杯壁是温的,杯沿上有一点抖——他写字要靠小臂压住纸,握杯反而不难,他还是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零点差五分,满屋的话声低下去,只剩茶和嗑瓜子的响。眠眠端起杯子,说今年就一杯,敬满桌的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添了半句:也敬那两位空位。
黄酒是温静姝温的。她用的是一只小铜壶,壶里温着酒,酒色发红,壶底搁着半块冰糖,冰糖化了一半。温的时间她掐着表,从下火到端上桌一共半个钟头。酒倒进杯里只倒三分。她把杯子推到顾清和跟前,顾清和说:倒那么少做什么。温静姝说:少了你才肯喝;倒多了你一口不喝。眠眠起身要去添,她伸手把眠眠挡回去了,又说:壶在桌上,你要喝自己倒。眠眠说:我今天不喝。温静姝说:不喝就把杯子收回去。眠眠说:收了杯子您跟爸用什么。温静姝说:用我这一个。温静姝说这半块冰糖是上回剩的,剩了我也不扔。她说我嫁进来那年就这样了。眠眠说您那年才二十几岁。她说我那年也是二十几。
顾清和两手把杯子捧起来,捧了没有喝,先低头看了看杯里那三分酒,看完抿了一口,抿完把杯子放下,说了一个字:甜。温静姝说:你喝不出甜淡。顾清和说:我喝得出,是半块糖。温静姝说:半块糖你也要说。旁边阿砚笑了一声。顾清和没有再说话,把杯子往温静姝那边推了半寸,推完又自己拉回来,重新捧在手里。他两手捧着,杯沿上那一点抖,过了半分钟才停。江照在斜对面看了两眼,没有问他手抖的事,只把那碟花生往他跟前挪了半寸,又把酒壶挪开了一寸,怕他碰倒。沈国渊在北边看了一眼,说他今年肯喝。顾清和说三分酒,谁都肯喝。沈国渊说你从前连一分也不肯。
白露站了起来。他从灶上端了一只铜壶出来,壶里是刚沏的头一壶茶。他走到桌边停住,说:“太爷爷一年只烧一回水,就是白露那天那壶头一壶白露茶,说露水泡出来的茶回甘。今年除夕,咱们也烧一回。”他说完走到靠墙那两处空位前头,弯腰,一杯一杯倒满——壶嘴一点也没有抖,两杯茶满到七分,都没有溢出来。满桌的人一声不出。茶倒满,他把壶放回原处,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座位;走到半路回头,说了一句:“爷爷,太爷爷和太奶奶都喝了。”
白露去灶上提壶的时候跟小满说了一句:你跟我来看。小满跟过去,站在灶门口看他烧水。水是他自己灌的,壶是他自己灌的,灌到七分;壶盖上那一圈黑是旧黑,擦不掉。小满问:你烧这么少的水做什么。他说:够两杯。白露这句话先前讲过一遍,这一遍是对着小满讲的:太爷爷一年只烧一回水,就是白露那天那一壶头一壶白露茶,说露水泡出来的茶回甘。他说露水不是白天的露,是清早头一遍的露,那天他起得比鸡还早,园里那棵老银杏底下有一片草,草上挂着露,他拿一只玻璃瓶接了半瓶,接了半个钟头,瓶子现在空了,盖子内侧那一圈水印还在。小满问那瓶露水你倒在哪儿了。白露说倒在壶里了,就是今晚这一壶。小满问壶里不是只装了两杯吗。白露说两杯就够,剩下的我倒在盆里浇芦荟。
他把壶提到桌边,没有先说话,先在靠墙那两处空位前站住。栓子跟在后头要帮着端盘子,被他摆手挡回去。壶嘴离杯口有半指高,水从壶嘴出来是细的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两杯都倒到七分,杯面上的茶叶打着转,转了两圈平了。他把壶放回原处——灶台边那块砖旁边——放得和原来一样,壶底与砖沿齐着。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只听见水从壶嘴断掉的那一声;那一声之后,屋里的瓜子声也停了。小满在灶门口站着看完了这一段,站着没有动。他倒第一杯的时候屋里有人吸了一下气;等两杯都倒满,江照把怀里的囡囡换了一下手,换手的时候袖子碰了桌沿。
沈国渊说:“喝了就好。”白露坐回娘身边,眠眠伸手把他袖口上溅的一点水抹了,一边抹一边说:“你壶里的水倒满些。”他说:“我知道。”她说:“知道还倒。”他说:“太爷爷那辈人喝茶从来倒满,说是满茶满情。”眠眠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把那块袖口又抹了一遍。她想的是:这一句,谁教他的。
白露坐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两杯谁喝。沈国渊说:你奶奶喝,你太爷爷喝。白露说:那你们喝的时候我在不在跟前。在。沈国渊说:在,你就再添半杯水。白露说:添半杯。他又说:那我明天再烧一壶。沈国渊说:不用,一年一回;烧一回的就是一回,烧两回就不算了。白露想了一会儿,说:那明年还是白露那天烧。沈国渊说:还是白露那天。谢明薇在另一头接了一句:明年烧壶新的,别再用这只。白露说:这只不是太爷爷的么。谢明薇说:是,白露那天的水是它烧的。白露说我那一壶洗了挂在灶间后头。沈国渊说挂到明年白露那天。白露说挂到那天会发霉。他说那就换一根绳。
顾清和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句是老派。沈国渊说:老派的话都是干的,兑了水就不好。江照低头跟囡囡说了两句,说得很轻;囡囡抬起头问:妈,什么是满茶满情。江照说:给人倒茶倒满了,是把情也倒满了。囡囡说:那要是不想倒满呢。江照说:那你就少倒一点。你记住这句,往后给人倒茶都用得上。白露在斜对面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我记的。眠眠抹袖口的手停住,问:记在哪儿。他说:记在一页上。屋里没有人再问那一页是什么。江照让囡囡把这一句背一遍,囡囡背了半句就不会了。小满问妈,我记在本子上还是记在手心上。眠眠说记在本子上。白露那我记在手心上。眠眠说你爱记在哪儿记在哪儿,别摊开给人看。
十二点过了,饺子下了一锅,白露去煮,囡囡困得直点头,被江照抱回西厢睡下。云轻轻把这一年的旧照片翻出来,摊在茶几上给孩子们看;阿望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认,认到一张就问一句。小满靠在阿砚肩上说困了,阿砚把胳膊往她那边挪了挪,一动没动。灯下茶几上那两张空着的位子,谁也没有去收。
饺子是白露下的,侯嫂在旁边看着。水开了三滚他才往锅里下,下完把盖子盖上一半,侯嫂说盖严了他就不管了。白露一边等一边数,一锅三十六个,十二盘,一盘一盘往桌上端;端到第七盘的时候他手酸,盘子在桌上滑了一下,囡囡伸手扶住。阿望在灶边烤火,烤了一会儿过来接盘,一趟端两盘,端了六趟,脸红得像锅底。侯嫂在后头喊:轻着点,别把汤洒在门槛上。阿望说:知道。侯嫂说:你知道什么,你端了三趟就喘成这样。阿望说:我在外头跑惯了。侯嫂说:外头跑惯的,锅上站不住。白露说妈,这一锅是荠菜的。江照说我不吃荠菜。白露说我给你挑出来。江照问挑得净么。白露说我一个一个挑。
云轻轻把照片倒出来,倒在一张大纸上,一张一张往桌上推,推的时候按年头排。有一张是十几年前的合影,照片背后用铅笔记着一个日子,字被潮气洇开了一角,认得出的是后头两个字。囡囡从江照腿上滑下来,趴在桌上看,指着一张问:这是谁。云轻轻把那张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说:这个我不认得。阿望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认,认到这一张认出来了,说:是奶奶年轻的时候。云轻轻说:你怎么认得。阿望说:她耳朵上有个眼儿。云轻轻说:那是她自己打的。囡囡说:打的做什么。云轻轻说:那时候她还是孩子。那一张照片的边已经发黄,黄得最重的是四个角。云轻轻说这一张修过,修的人手重了。林知雾问修的是谁。她说不知道,那年年底修的。
小满靠在阿砚肩上,说困了,说完没有起来。阿砚把胳膊往她那边挪了挪,挪完没有动,杯子端在另一只手里,端得很稳。白露把最后两盘饺子端上来,端完坐下,坐下先看了一眼靠墙那两处:茶碗还在那儿,杯里的茶从七分凉到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圈水汽散过的印子。云轻轻伸手要收,手伸到半路停住,又收了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张大纸,把那两张空位也盖上了;盖之前她小声说了一句:过完年再收。眠眠说:那就先不收。白露说:明天早上谁收。云轻轻说:明早再说。阿砚说困就回屋睡。小满说我不回。他问为什么。她说:我今天坐的这一边。他说那一边也坐得下。她说我要坐这一边。
三月里一个下午,白露站在沈园新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眠眠正在抄一份东西,抬头说:“进来吧。”他进来,把纸放在案上,收回去,隔了一会儿又放下,如此两回。眠眠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放下。”他放下。纸上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钱是干什么用的。
新书房在园子北头,门口两盆芦荟,是去年冬天搬进来的,盆底垫着瓦片,浇的水积在托盘里,那两盆长势不一样,左边那盆高。廊下那棵老银杏还没有发芽,枝子是灰的,一根一根数得清。三月的风还带着刮脸的干,白露站在风口,把领子往上拽了拽,拽完又松开——他一会儿要说话,话说长了要出汗,领口勒着难受。他把手里的纸换到另一只手上,拿袖子把纸角上的一道折痕压平,压完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门轴响了一下,屋里的抄写声停了。她说你站住,我把这一行抄完。他说:我等得了。她说:你等得了也得等。他就站在门里一步远的地方,等她把笔提起来。
那八个字是他描下来的。描的时候他用的是铅笔,描了三回:第一回描得太大,写出来有巴掌那么宽,纸角不够;第二回描小了,小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端正是不端正了,只是看不清;第三回他把格子数了一遍,按格子的宽窄定下大小,描出来才和旁边那些字差不多。第一回和第二回的稿子他没有扔,折起来夹在那本记事册的最后一页。他跟母亲说:我描的时候想的是题目,描完才发现我想的是这八个字。她问:想清楚了没有。他说:没有。她说:没有就先别答,答早了要改。她把笔搁下,说:你坐下。他说我想的那八个字是要问的,不是要答的。她说问题不落在纸上,落在纸上的是答案。他说那我先写问的。
白露研一,题目改了四回。第一回写基层同一类病不同术式的差异,导师说可以;第二回写慢病长期用药的依从性,导师说也行;第三回写县域站点的转诊时效,导师说好是好,就是差一层。第四回他干脆把题目报成了“钱”,导师隔了两天才回,回的是一行字:题目要小,骨头要大。差的那一层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你研究它,是要用它换什么。白露答不上来,就把三张纸都收进抽屉里。他自己心里也犯堵:这三条路都是从书上学来的,学出来的东西他不敢说是自己的话。封账以后母亲晒第一册账本,他帮着晒,晒的时候翻到三十年前那一页,页脚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一笔账,是一句问话:钱是干什么用的。落款是奶奶那三个字,写得比全页都小,小得要凑到纸跟前才认得出。他把那页对着光看了很久,看完把账本合上,跟母亲说了一句:“妈,这一行我没记错,是奶奶写的。”
研一的头一个学期他每周要去老师那边一趟,一趟一个钟头,去的时候带着本子,回来以后在本子上添两行,添的多半是老师说过的那两句。头三回题目他都自以为站得住,导师点头他也点头,可点完头他就自己坐一个钟头发呆。回去再翻文献,翻了两个星期,越翻越薄——原先以为厚的地方,一翻才知道那是别人写的,剩下能站住的只有薄的一层。他把这本子拿给母亲看过一次,看完母亲只问了他一句:这个题目,你能不能不用文献写。他答不上来,回去在纸上写了半天,纸上只有八个字的位置,没有写下去。那本子上他只记了三句,三句都是导师说的;导师没说过的一句他也没有记。他说记不下来的不是我的。她说这一句你先记着。
晒账本那两天,眠眠不许任何人动它。账本是布面的,厚两指,封皮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年份是她自己写的,字很小。晒在窗台上,晒的是上午那一面,下午翻过来晒背面,两天里谁进屋都要绕着走。白露帮着晒,翻页的时候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他翻到三十年前那一页,页脚空白处那一行字才显出来,正对着光看,才看出那不是一笔账。他问了一句:这一页要不要记进晒账的清单里。眠眠说:不用,清单上没有这一行。他又问:那要不要单独拿一张纸拓下来。眠眠说:不用,拓下来的东西就假了。账本晒到第二天傍晚,封皮摸上来是温的。他说这本子有人抱过。她说:我抱了三十年。他说:我以为是爸抱的。她说你爸不看账。
那三张被换下来的题目他都收着,收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锁是旧的,钥匙放在一只铁盒里,铁盒和那两枚扣子搁在一处。铁盒是从灶上那边挪过来的,本来装针线。抽屉里除了那三张纸,还有一本薄册子,册子上是他这两年的账:哪天去了哪个站点,站点上有几个人,谁给了他一只电话号码。册子最后一页空着一半,空的那一半他一直没有填;空的那一半底下写着两个字,写得很小,写的是今年。册子第一页写的是前年,第一行只有五个字,写完他就出去了,一句也没有多记。他说那三张纸我留着,是想记住被否的是什么。她说你记住就好,别摊在桌上。他说我摊过一回,看了一晚上。她看完收起来了么。他说收起来了。
眠眠看着那张纸,愣住。她说:“这一行我从前没有注意过。”白露说:“你写的账,你没有注意;我替你注意。”眠眠说:“什么意思。”他说:“你每年落笔之前要在心里核一遍人——这一年谁添了,谁病了一场,谁搬了家,钱花在哪里。你记了三十年,账上没有一行字写钱本身。”他说得慢,说完把纸往前推了半寸,“我想问的是:钱花到人身上的时候,能不能换回来两样东西——一个名册上的名字,一个夜里打得通的电话。”眠眠把纸接过来,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问的第一句是:这两样你从哪儿听来的。他说从名册上。他说那些名册都是两页,一张记名字,一张记号码;名字那一页上有的人名后头画着线,线有深有浅,画的人不一样,有的画一道,有的画两道,还有的画完一道又用手指抹开,抹开的地方纸都起了毛。他问过三个人,三个人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眠眠说:你没有再问。他说:问了第二回,第三个人就没有再答。那三本名册他都抄了一份,抄的纸夹在那本记事册里。眠眠又问:三本是一家的么。他说:一家出了两本,第三本是外乡的。他说那一户我下一回要去。她说:你先到了再说。他说:我记着了。她说你记的是你自己那一趟。
她问:这个题你想写多久。他说写到有人看懂为止。她问:看懂的人有几个。他说三个就够。她问:哪三个。他说是那户人家,是站点上记名册的那个人,是她。眠眠说:我不算。他说我算,您是肯把那张纸带回家的人,也是肯把这一行描下来的人。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那一格空的,看完把它放回案上,压在砚台旁边。她后来说起这一段,只说过一句:这三个名字是他自己挑的,我一个也没有替他添。他说写完了我要给那一户人家看一眼。她说人家未必看得懂。他说看不懂也让他看。她说那你就得写到人家肯看为止。
眠眠没有立刻答。她想起部里那间长条形的会议室,想起桌上那一张从沈园书房裁的纸,纸角压在矿泉水瓶底下;想起三个数:一千一百一十六,二十七万四千,九块二。想起会散的时候她把复印件分到最后一组,说:这张纸你们带走,回去讲的时候别念这三个数;讲你们县那本名册上有几户没有人的名字,讲你们县有几个人夜里睡不着却没有人可以打一个电话。她也想起那三年赔掉的人和时间——头三年赔的是人,赔出来的东西才叫样本。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你想问的,是医里的钱怎么花。”他说:“不是。我想问的是,一笔钱花出去,能不能换回来一个人肯再来。”她笑了:“这两句话是一句。”
那天到会的有十七个人,坐的是长桌两边,中间没有留过道。她进门以后在门边站了三分钟才往里走,站这三分钟是在数人头,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把门帘掀开了。她那天穿的是深色的一套,袖口挽了一道,挽得歪,进门以后在桌子底下自己又拽平。投影没有开,机器的灯泡坏了一个;她也没有让人换,只把纸传下去,一页一页从这头传到那头。传到最后一个手里,她问了一句:都看清了没有。那个人说:看清了。她又问:看懂了没有。那个人说:看懂了要回去再看一遍。那十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她本科的弟子,她没有跟那三个说过话;会中有人问这三个数是不是都要写进结论。她说都要写,一个也不落。
那三个数她每一个都问过来源。讲到第二个数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这二十七万四里含不含药。问的是她自己科里的人。她说不含。对方说:那不含是几。她停了四五秒,说:那要另算,另算今天不算。屋里有人翻纸,翻纸的声音响了一下就没有了。会散以后她在走廊上等电梯,电梯来了她没有上,转身走回去,把那天的材料重看了一遍,看的就是那三个数后头的三个来源,看完才把材料装进包里。装包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走廊上站了十一分钟,脚底下那块地砖是暖的。她在那三个数后头各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后头写的是三个来源;有一个来源隔了两个月才收到,收到是腊月十二,晚上九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按在案上,抬头看他,说了一句:“这个题,我答过。”白露愣住。她说她答得不好——她答的是一张纸,纸上一共三个数,别的她一句都不敢多说;那三个数是她的题面,不是答案。白露问:“那答案呢。”她想了很久,说:“答案要你自己写。我写出来的是数据,你写出来的才是医。医这个东西,最后落在一个一个的人身上,落不到纸上。”她又添了半句:“你要写,先去站点住一个月,别先翻文献——文献里的钱是别人的,站点的钱是人的。”白露把这句话记在了手心。
白露把手心摊开给她看了一眼。手心上两个字,墨迹已经蹭开了,蹭掉一半,剩下一半糊在掌纹里。她问:写上。他说:嗯。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去。他说这两天就走,走之前先把这几天该交的交上。她说:钱呢。他说带够了。她说:你别带太多,站点上买饭用现金,现金少了好说话。他笑了一下,说这句是您教的。她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他把手心合上。合上以后他又在案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妈,那八个字我要是抄错了怎么办。她说:抄错了就再抄一遍。她说你记在手心上那两个字,到站点上别给人看。他问为什么。她说有些字落在手心上,是给自己壮胆的。他说那我就先记在本子上。她说本子上的也一样。
她又说了一句:到了站点,先认人,别先问数据。白露说:认人怎么认。她说:谁给你倒的水,谁给你指的床,中午谁跟你一块儿吃,你就记谁。白露问:要是没人跟我说话呢。她说:那就等着,等到有人跟你说第一句;那一句比十个数要紧。他点头,点了两下,说:这个我记着了。她说:你记在手上的东西,过一个礼拜就想不全了。他说我抄一份,抄在纸上。眠眠说:那就抄两份。她要了纸,翻开那本底稿的空页,让他就着这页抄。他说那些我不认得的人,我先记什么。她说记他说的第一句什么。他问记了有用么。她说三年后你翻出来,就知道那天他是什么心情。
白露把那张纸对折两次,收进内袋,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妈,那一行字我能不能抄到扉页上。”眠眠说:“抄吧。抄完在底下落你的名。”他又问:“那八个字后面写不写我曾祖母的名字。”眠眠想了一下,说:“不用再署。这一行是你外公题在四本手札扉页上的,抄过来就不必署谁的名——他那六个字就是留给往后的人的。”白露点点头,把内袋的扣子扣上,出去了。眠眠坐回案前,把抄了一半的底稿摊开——县乡培训的第二版,她抄到的那一行正好是那三个数。窗外老银杏的影子一点一点往案角上爬。她想起账本里那一行极小的字,又想起霜降那天她在奶奶名字后头画的那一道极细的线:一个是隔着纸问,一个是把纸记下来。她提起笔,在底稿上空着的那一格,落下中间那个数——九块二。落完她把笔搁回砚沿,没有再往下写,也没有念出来。她坐在那儿想的是:一个数落下去,往后就有人要替它担着;她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伸手来要它。落完她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屋说的:这个题,我答过。
侯嫂端着一只碗进来,碗里是绿豆汤,碗底沉着一层没有化开的粉。她把碗放在案角,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帘已经落平。侯嫂说:那孩子走的时候手一直攥着,攥得指头都白了,我问他手里攥着什么,他摊开给我看,是手心上的字。眠眠问:他写的什么。侯嫂说:两个字。眠眠说:哪两个字。侯嫂说:他没细说,只说是两个字。眠眠又问是横着写的还是竖着写的,侯嫂想了想,说:横着的。眠眠说:那两个字,是什么的话。侯嫂说:我一个灶上的,我认不出来。侯嫂又说:可他认得,他一进门就说这两个字是他自己想的。侯嫂说那孩子出门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两个饼,他说不用。眠眠问装兜里了么。侯嫂说装了,一个兜里一个手里。
她说:那就对了。侯嫂听不懂,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眠眠说:妈,那本底稿我今天不往下抄了。侯嫂说:那什么时候抄。她说:等那孩子把空着的那一格填上。侯嫂又问:哪一格。眠眠把手指按在案上那一页上,侯嫂看不懂,只看见格子里有三个数。她起身去洗手池边洗手,洗完把砚也洗了;砚池里那点墨倒进窗台底下那只旧盆,盆底一层细墨,倒不干净,她拿指头在盆底抹了一圈,抹掉一半。侯嫂问了一句:砚要天天洗么。她说:写完就洗,放一夜就洗不掉了。侯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那一格还空着。侯嫂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那孩子手心上写的,是他自己想的好。眠眠说:是他自己想的才算数。
过了一会儿侯嫂又进来,问了一句:那个数是多少。眠眠说:九块二。侯嫂说:九块二。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完说:那不算个数。眠眠说:妈,那是一个数。侯嫂说:那您要它做什么。眠眠没有立刻答;她把砚台往左推了半寸,让砚台底下那一页露出一个角,角上那三个数露出了一半,最小的那一个还没有干。窗台底下旧盆里的墨已经干了,盆沿留下一圈灰黑的印子;廊下的风把老银杏的枝子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案角上爬过去一格。侯嫂站在门口又问了一句:那那一格谁填。她说填了的那一天您就知道了。侯嫂说我识字不多。她说你认得九块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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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佛珠的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