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几号考完最后一门,白露从学校直接去了医院。行李是前一晚收的,一个双肩包,里头塞了两件短袖、一双软底鞋、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是那支新买的录音笔,他在公交上一路都在犹豫要不要带——带去了怕人家嫌,带不去又觉得亏——最后还是带了,压在衣服最底下。他到住院部十一楼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蝉在窗户外头叫成一片,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他从电梯口出来,先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这一点是上学期在技能室学的,老师说一句棉鞋底也得蹭,他就记住了,蹭得极认真,蹭完还低头看了看垫子。
电梯到十一楼,门开得慢,先出来一股冷气,冷气里裹着消毒水,还压着另一种味道,像糖水煮过了头。走廊铺的是灰绿色地胶,接缝处卷起一条边,鞋底压上去会响,鞋跟那一下更响。走到第三间门口他停住——里头有人在哭,哭声不大,一抽一抽的,中间断一下又起来。他没有进去,站了两息就走了;护士从门里出来倒水,头也没有抬,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过去,杯沿上的水晃出来一点。哭声在他身后又起来三下才停下,这回没有断。走廊中段开着一扇窗,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把筷子,筷子头朝上,水已经浑了,缸沿上有一圈没有擦掉的水碱。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露台的门,门上写着闲人免进,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光里有灰在动。
他到得比说的早了小半个钟头,说的是六点二十,路上多花了四十分钟。头天晚上他把闹钟调了三遍,调完又把录音笔从铁盒里拿出来按了一下,按亮又按灭,按灭以后把它搁在枕头边上,搁了一夜,夜里翻身压到了两次。出门前他跟宿管说了一声,说的是回家,宿管问他几天,他说三天。天亮起来他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底下有一层没有睡够的青,他用手掌搓了两下,搓不掉。他把铁盒重新装进包,盒子卡在两件短袖中间,装完拉上拉链,拉链头有一点涩,拉了两次才合上;合上以后他又把拉链拉开一点,留了一道缝,缝能塞进一个手指。
护士站在走廊中段,桌子是三面挡板的旧桌,挡板上插着一排病历夹,夹子的标签是绿底白字,字被手指摩得发亮。他站在离桌两步的地方,把书包带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手里,没有坐,也没有把手伸出去——台上摊着两本夹子,一本是交班记录,翻开着,一本是空的,封皮上写着当天日期。他等着,等的时候把脚在地上挪了两次,第二次挪完就站住不再动了。桌里三个人:一个在打电话,说的是明天早上的排班;一个拿订书机把纸订起来,订一下停一下,坏了两回,坏的那两页抽出来重新摞;还有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找谁。他说找胡晓棠。她说她在里头,你等一下。她说完又坐回去了,坐下之前把椅子上的一件白大褂拿起来,抖了一下,搭回椅背。
胡晓棠在护士站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大褂,褂子是从库房新领的,号码比他的肩宽出一圈,袖子长出来一截,垂到指尖。白露接过来抖开,抖开的时候闻到一股新布上浆的味道,还有一点柜子里樟脑丸的味道。胡晓棠说,挽三道。他挽了三道,挽完抬手去扣最上头那颗,扣不上,胸口那块绷着,他吸了一口气才扣住,扣完就后悔,说太紧。胡晓棠说紧点好,病房里不让人撞着你。规矩还是那几条,眠眠当年跟他背过一遍,背得比他熟:进病房先洗手,问完病史问完体再开口汇报,不打断,不许说“我觉得”,出来站成一排。念到最后胡晓棠添了一条新的——叫人。“叫什么。”“床头牌子上有名字,姓在前,名在后;年纪大的、听力不好的,你把姓提高半个调。”白露说我知道,我姐跟我念过。胡晓棠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背一遍。他背了,背到最后一条卡了一下,卡在“提高半个调”上;卡完他自己也笑了,说这条我明天就记住了。
她把他领到走廊东头那间屋子,门牌是白底黑字,写着盥洗间三个字,牌子角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黑灰。屋里靠墙一排水池,水池上头一排镜子,镜面溅了水点,镜前一格一格摆着洗手液,瓶身上的标签都磨得只剩一半。水池边沿有一道裂,裂里原来是绿的,现在是干的。他数了一遍龙头,一共四个,四个里只有两个出水,出水的两个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按她说的洗了一遍,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里都搓了一遍;洗完她让他再洗一遍,第二遍他不快不慢,水开着,声音压住了。洗完他问要不要擦手。她指了指墙上挂的纸,说抽两张。他抽了两张,擦到指缝,擦完把纸团在手里攥着没有扔;她看了一眼,说扔垃圾桶。他说好。垃圾桶在门后,桶沿上有一圈黑印,他扔完出来,没有再擦手。
回到护士站,胡晓棠让他把包放在台角上。他放的时候包口朝下,铁盒滑出来一点,他用胳膊挡了一下。她看见了,问那是什么。他说记课的。她问记什么课。他说解剖。她说这里不用记解剖。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着带着。她把手上的笔放下,放在本子上,笔尖朝外,说病房里不许带机器;病人和家属听见会多问两句,问了你答不上来,回过头来就找你,你带了机器,往后出了事,你就要担它的责。他听着,没有顶嘴,也没有把铁盒往回塞。他把铁盒从包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两只手离开,说那我放哪儿。她说值班室第二个抽屉,钥匙在窗台上那只小碟子里,碟子里有五把钥匙,铜的那把是。他道了谢。她把铁盒往台面里侧推了两寸,推完说,收好。他把包重新背起来,包比刚才沉。
她带他往东边第三间去,一边走一边交代。这间是十四床,男,六十二,支架术后一个月,从县里转上来的;白天他儿媳在这儿,夜里换他老伴儿,夜里那位耳朵背,说话得往大了说,说完了还要等一等;床底下那两只塑料袋是他的东西,别动。她说得很慢,慢到每说完一条就停一下,好像在等他跟上。他问夜里量几回血压。她说天亮前一回,量完记在本子上。他问记在哪一本。她说记床头那本,不是你们那个本子——你们那个本子记的是给医生看的。他在门口停下问了一句能不能拍照。她说什么都要拍。她说这一层不许拍照,手机也不要掏出来。他把手机往口袋里按了按,屏幕朝里。走到东头那一段,地上铺着一条旧地毯,地毯边上卷着,卷起来的地方他把脚抬过去抬了三次。
第一次跟的是十四床,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支架术后一个月,从县里转上来。床头挂着三只塑料袋:一只装衣服,一只装老报纸,一只装苹果;报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软了,折法和走廊里那个保洁阿姨折窗台报纸一模一样。护士说他夜里睡不着,总把报纸抽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完再折回去。白露站在床尾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护工是他儿媳,从县里跟来的,三十六岁,手粗,嗓门大。查体的时候他照着规矩来,从头到脚挨着问,问到脚踝他弯了两下,病人嫌疼,说了一句轻点;他就说了一句对不起,弯第二次的时候把手指先在被子上压了三秒再落下去。记到用药那一栏,护工插了一句,说大夫你别写那么全,写全了我看着心里难受。他问为什么。护工说,他不知道,上回出院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回来就住进去了;单子上那些词儿我一个也不认得,我认得“血”,别的一个都不认得。白露不知道该怎么接,就低头把这一行写完,写完又添了半句:家属要求详细——添完他又把“详细”两个字看了两遍,觉得不像病历,像他自己心里的话。
十四床没睡,睁着眼看他。白露问了一句,那三只塑料袋里哪一只是衣服。老人指了最左边那只,说衣裳放里屋。他又问,为什么报纸折得这么齐。老人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抽一张出来看,看完再折回去。他说你折给我看看。老人把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床上,用两只手压住两头,对折,再对折,折到第三下停住,说得先对中间。白露学着他的手压了一下,压出来的折痕斜了半寸。老人伸手过来拎住纸的另一头,两只手一齐用力,折痕正了。折完老人说,这个要练,练一天就会。他说你练一天,我会。他问这报纸是哪一年的。老人说记不清了,最上面这一张是去年的。他把那三张折好的纸按边码回塑料袋,码的时候照老人的码法码,码完把袋口卷了两折,卷完用手掌把袋口的褶子压平。
老人问他学的是中医还是西医。他说是学临床,先念基础,念完才分科。老人问几年。他说五年,还要念三年,念完还要考。老人说八年,比你爷爷那辈念书还长。他说我爷爷没念过书。老人说,你爷爷那时候有学徒;你这个有学徒么。他说有,就是我姐。老人说姐姐当大夫。他说是。老人说,那你跟着她学,比跟着先生学强——先生教的是书,姐姐教的是活人。他问怎么讲。老人说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这支架,外国的纸上写着三种不能吃的,你们那个纸上写着一种,纸上的那一句话,是个人给我念的。这话他记住了。回去以后他在本子的最末一行把它记下来,前面加了两个字:患者。
下午三点以前他跟着记了三床,每一床的问法他都记在本子右边一栏,栏头上写了两个字:问过。走廊里有人从那头过来,拉住他问,大夫,我妈那张单子上的箭头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先记下来,等会儿问医生。那人说你就说一句。他停了一下,说我记下来。等人走开,他回值班室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记的是有人问过什么,不是箭头是什么意思。护工从灶房那个方向端了一只暖水瓶过来,瓶塞没有拧紧,走一路洒两点,砖把水吸了,剩下一小块白。护士站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叫的是晓棠老师,他应了一声走过去,走过去才知道是叫护士,不是叫他。记完他回到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值班室把上午那两床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在最末一行添了三个字:一个月。
三点半,眠眠从楼外进来。今天轮到她带学生——她退到二线以后每星期还留两个半天在病区,人不到三十个,人人认得她。她进病房先洗手,洗得比谁都久,擦到指缝;然后她站到床尾,没有问白露记到哪儿,只把那一页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还给他,说了三句。第一句:纸上的字留出空,往后查房要补。第二句:病人的话别记在本子上,记在你自己的纸上,那个本子不能带出病房。第三句:你今天漏了一样。白露问她漏了哪一样。她说,出院那天他来交代过一句话,你没记。白露回值班室把那本子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那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护士补的:出院谈话,家属在场。白露把笔帽咬开又扣上,扣了七八回;他把那一页看了三遍,明白自己漏的不是一句话,是那天他站得离床太远,远得听不见人说话。
他回值班室,先把病历本子摊开,从头翻,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在纸的下边,护士的笔尖细,写得靠边,纸角被翻过太多次,翻得起了毛。他把那行字照着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完在前面添了时刻:三点三十五。抄完他起身把病历本子送回护士站,交给当班的一个护士,说这是十四床的。那护士接过去夹进夹板,夹在最上头,夹完在标签上添了半个字。他回来看见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靛蓝封面,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面上那行字是竖着排的。胡晓棠说这是你姐让我搁在这儿给你的。她说一共有三千本,一半在库房,剩下的分到各个科室了,你要看就现在拿。他把抄的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一遍,看清了自己的字比护士的字小一号,看完把本子合上,压在小册子底下。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是十四床家属签的,签在倒数第二行,签名那一笔拖得很长。她把纸夹进本子夹里,夹完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听见的话:你是站得近了,可他还没说完你就问了,下一次等三息。他问三息是多久。她说就是他自己把那口气喘匀。她说完进屋去了。屋里铃响了一声,响得很轻,是那种扣在布上的铃。他站着听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声音是从她兜里出来的——不是她按的,是走路的时候碰的,钥匙串上挂着什么,走快了才响;这会儿她走得很慢,所以只响了一声。响过以后她走到走廊另一头去,脚步在瓷砖上一下一下,中间没有停。他跟着走了七八步,走到窗前才停住。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新的指印——有人刚擦过。
铃响过以后她没有再出来。他回十四床边坐着,替老人把那三张报纸又折了一遍,这一回折痕正了。老人说,比上午强。他说不是强,是练了。老人问,你姐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三句。老人说,念给我听听。他把头一句念了:纸上的字留出空,往后查房要补。老人说,这句我懂,写字要留地方,空着的地方是留给后头的人。剩下两句他没有念——那两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说出来也不像那么回事。老人没有追问,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摸出一个橘子,塞给他。他没有接。老人说,拿着,路上吃。他就接了,捏在手里,皮是凉的,凉得不像刚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护工是傍晚送他出去的时候追上来的,在电梯口叫住了他。电梯从楼上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说她男人明天出院,她想问问,回去了那几张单子上的东西她能不能看得懂,看不懂她再来一趟,反正车也不要钱。白露说,单子交给我吧。护工从棉袄里抽出那几张纸递给他,纸折成了方块,折痕起了白边,边上有一处被水浸过,干了以后皱起来;她递完又追了一句:小伙子,你以后当大夫了,别嫌我们问得多。她说完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看住他这句话。回到值班室,窗外有风,把走廊尽头的窗推开了一条缝,蝉声比白天薄了些。他把那几张纸夹进本子里,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最要紧的一行记了下来。
值班室的灯到六点四十才亮。他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把那几张纸摊在台面上,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完一张翻过来看背面。有一张上头印着的字他有一半认不得,认得的那些连不成一句;他把认得的挑出来,凑成两行,两行也不通。他记得护工说她认得“血”,他就在纸上找“血”,找了三处,一处在化验单上,一处在说明里,还有一处是他自己猜的——那两个字挨着一个他不认得的字。找到第三处的时候他把笔停住了,没有往下添。他把三处都用铅笔做了记号,记号是一道短短的横,画在字的旁边,不画在字上。他把纸摞齐,摞成跟那护工交给他时一样的方块,边角对边角,压平;压完又把方块打开看了一遍里头的名字,名字有三个是重复的。
七点差一刻胡晓棠进来换班。她看见台面上那摞纸,问他看完了没有。他说看完了,有几处不认得。她说不认得的不要紧,问医生;家属明天上午来,你把纸给她,再把不认得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圈三处,不要多圈,多了她慌。他问圈在哪里。她说圈在这一行。她拿起来指了一下,指的是那行写服用方法的,写得密密麻麻,字比别处小一半。她又说了一句,你给她圈了,她就信你一半;你要是说得太满,她一分也不信。他问那我明天几点到。她说八点,护士站没人,八点以后人多,人多她不敢问。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在收拾东西,把当班的手电和一支体温计摆成一排,摆在桌角上,摆完又推成两排。说完她把纸放回台面上,顺手把值班室的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带着热气进来。
他收拾东西,铁盒还在包最底下,压着那两件短袖。他把包背起来下楼,出了住院部才想起来抽屉里还有东西。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息,转身上楼,第二次开值班室的门,第二次开窗台上那只小碟子,铜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半圈,抽屉拉开。铁盒在里面,他把它放进裤兜;小册子也在,压在铁盒底下,他抽出来夹进包里,塞在两本书中间。抽屉推上,钥匙放回碟子,碟子里剩下四把,四把挨着,边上那把最小的铜钥匙歪着。下楼他走的是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两下脚,灯亮到第三层又灭了;到一层他没有跺,摸着墙走的。出门以后他给眠眠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他说姐,那几张纸我看了一遍。
电话里她问了两句,他答了,两句说完就挂了。回程的车是七点二十那一班,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玻璃上有一道裂,从上到下,裂里嵌着灰,他把手指按在裂上按了一下,灰掉下来一点。车走了三站他才把那本小册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扉页。扉页上那一段话是竖着排的,一行十几个字,他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第二遍数了数字数,一百八十来个。读到第三句他停住了——第三句说的是等你哪一天发现病人不等你了,你就算长大了。他把这一句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包里。他想起眠眠说过一句,这是你姥爷写的;写的那一天她坐在侧面,从头看到尾。车过第三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手里捏着半个橘子,他把腿往里挪了半寸。
四月初,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用粉笔印在黑板右上角:《我的三个姨》。老师把话说得很清楚,说这个礼拜五交,三百字以上,写真实的人,写你心里最记得的事,不许编。囡囡回家进门就问江照,妈,我写谁。江照正在厨房切葱,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说你自己定,你心里记得谁就写谁。囡囡站在门口想了大概一分钟,说那就写大姨、二姨、三姨。江照说行,写完给我看,别问别人,也别改。她又加了一句,题目上的“姨”字别写错。囡囡说知道,转身跑了,跑到楼梯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妈,姨是女字旁还是单人旁。江照在厨房里答,语文老师说过的话你忘了。
老师说完就用手指点了两下黑板右上角那行题目,点的时候粉笔灰落在讲台边上,落成一小撮,落在讲台上没有掉。教室里有人举手问能不能写动画片里的人,老师说不许;还有人说能不能写隔壁班的,老师还是不许;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她把粉笔往槽里一搁,说我说的是写真实的人,不是说非得写得难看——你们班有人上学期写作文,写他爸钓鱼,写了两百字,全篇在写鱼,写到最后鱼还没有上钩。底下笑了一阵。她接着说,这回谁要是写不出来,周五来找我,别拿抄的充数。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迟一天扣两分。囡囡把那行题目抄在语文书第四十页上,抄完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画歪了一点,她没有擦。
放学她没有立刻走,把语文书又翻开看了一遍那一行,看的是“姨”那个字,看了三遍,三遍看的都是同一个偏旁。收桌的时候同桌问她,你写谁。她说还不知道。同桌说,那你把三个姨凑一凑。她说我凑不出来。同桌说你总有一个记得清楚。她说记得清楚的是脸,脸我画不出来。同桌说那就写脸。她说不是不写脸,是要写别的。同桌的名字她没有记住,只记得同桌的橡皮是方的,用得只剩下三分之一。她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放:两支笔,一块橡皮,一本练习册,还有半块昨天剩下的饼干——饼干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同桌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写谁。她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写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同桌说,我不猜。
从学校到家她走了十几分钟,路分三段:先是两边的梧桐,叶子已经把路面遮严了;再是一段有坡的巷子,坡上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的后盖开着,里面堆着搬家用的纸箱;最后一段是水泥路,水泥路的接缝裂了,缝里长出一排草,草已经枯了。她数着步子走,数到八百多的时候把“姨”字的问法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她想出来第一个写谁了——写大姨,因为大姨摸钥匙的样子她记得最牢,摸不到还要说一句话。想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跑了起来,跑到楼下两级台阶又放慢。路上有一阵风,把她的作业纸吹得哗啦响,她用手压住,压了半路。到楼下她把鞋底的土在台阶上蹭了两下,上到三楼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看了不到两息就转回去了。
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两本作文纸,一本是格子的,一本是横线的,老师说过这学期用横线的。她在座位上把两本都数了一遍,格子那本剩下不到三十页,剩下的都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她挑了一本字写得少的,那一本剩得多一些。回到座位她把横线那本摊在桌上,用尺子把第一行数了一遍,一行十八格,抬头写题,题占了三行,三行用掉五十四个字。她把本子合上,压在语文书底下,压完又把语文书抽出来——压在底下不放心;抽出来以后她想了想,又把作文本塞进了抽屉最里头那一层。她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遍,看那本作文本在不在,看见了才把抽屉推上,推到一半又停住,把桌上那把尺子挪过去压住。
她写了两个晚上。第一个晚上她写了三百多字,写完自己数了一遍,划掉一半,划得很干净,一个墨点也没留;划掉的那一半是写三个姨的样子的,她说她画不出来。第二个晚上她重写,写得比第一回慢,中间换了一支笔,把三个姨一个一个写清楚。她题的《我的三个姨》,开头是这样的:我有三个姨。大姨叫顾玉民,是医生,她帮别人看病,她兜里有一串钥匙,走到哪里都要摸一摸,摸不到就要说一句话。二姨叫云青青,她会演戏,演的是别人。三姨叫林少,她会弹钢琴,弹的是一台会唱歌的东西。她们三个都很忙。我觉得她们都是好人,可是我有三个月没有见到大姨了。
第一天晚上她在饭桌上写,写了两个钟头。作文本是学校发剩的,纸薄,背面透字,她垫了一张旧报纸,写完掀开看,透过来的是钢笔印,倒过来也认得出。她写完数了一遍字数,四百三十几;数完她把写样子的那一半用尺子压着划掉,一行一行划,划完把碎纸屑捻成一团,捻紧了扔进纸篓。划掉的是画大姨的手:大姨的手里总有一串钥匙,一串钥匙要画好几个圈,她画了三回,三回圈都不圆,第三回索性把那一段空着,空了两行,空出来的两行她也没有留。写完她把本子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中间那处空了两行的地方停了一下——空着的地方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把“很忙”两个字挪到了前一段的末尾,挪完又删了。
第二天晚上她把前一天扔掉的纸团从纸篓里捡回来,捡了三个,摊开在桌上,看了一遍又收进抽屉。写之前她先看了一遍手机里那段视频——三姨弹琴,一只手按着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脚上趿着拖鞋。看了两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始写。写到第三个姨的时候她卡住了,卡在那个“少”字上。她等到十点四十才去敲书房的门,门是虚掩的,门缝底下有一道光,光里有影子在动;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才把手放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爸爸在台灯底下抬头,手里的笔没有放下。她问,三姨的渺是哪一字的渺。他说,是渺的渺,很小很小,看不清的渺。她说我记住了后半句。他说那就先写你记住的。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坐在桌前没有动。她妈在客厅把台灯拧暗了一档,说十一点了。她说写完了。她妈说,抄一遍也可以。她说不抄,抄了就像是抄的。她把本子抱到客厅门口的小方桌上,摆正,说我放这儿,明天你上班前看;她妈说放着。她回屋洗脸刷牙,刷牙刷了两分钟,刷完坐在床边想起一句话,是二姨上回抱着她说的那一句。她想了三分钟,想清楚要把那句话添进去。她把台灯拧到最暗那一档,笔尖蘸了墨,添完吹了吹墨,吹完才关灯。关灯以后她在黑里坐了一会儿,坐到楼下有人关门的声音响了才躺下;躺下以后她把那三段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困。
江照是那天晚上九点多看的。她坐在客厅的灯底下,先看题,后看名字,念到“顾玉民”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念到“云青青”她又笑了一下;念到“三姨叫林少”,她把本子往灯前挪了半寸,看清了这个“少”字——那不是笔误,林渺的渺,囡囡上个月刚在手机上看见她弹琴,一只手按着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脚上趿着拖鞋,屏幕上有一行字,她凑过去问了爸爸,爸爸说这是渺的渺,很小很小,看不清的渺。她记住了后半句,前半句没记住,写的时候只写了一个“少”。江照没有改,一个字也没有改,只把本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作文纸本来就不透墨——又翻回正面,接着往下念。
那天晚上顾屿川在书房改一份东西,键盘敲一阵停一阵,停了以后能听见他挪椅子的声音。囡囡洗了脸还没有上楼,趴在沙发一角剪卡纸,剪的是一只兔子,耳朵剪歪了一只,她剪完又拆开重剪;剪下来的碎纸屑落在沙发缝里,她用手指头抠了抠,抠出来一小团,团在掌心里。江照从卧室出来,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再剪一下就睡。江照说剪完就上去,别在客厅趴到半夜。她说好。江照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坐下,把沙发上那几本杂志挪开半尺,把本子放在中间,又把台灯往本子那边转了半圈。光挪过来以后她先看了看纸面: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比她想的还用力,有两处按破了纸,破的地方起了毛。
她从第一段开始念,念得很慢,一句停半息。念到“兜里有一串钥匙”那一行的时候她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念完停了两息才接下一句;念到“演的是别人”,她想笑,没有笑出来;念到“一台会唱歌的东西”,她把手指压在纸边上,压得指尖发白,等这一行念完才松开。她念第一段的时候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念完一段就把手指松开一次;念到第二段中间那句“她们三个都很忙”,她停了一停,那一句她从前没有留意,如今听见了,才觉得这三个字下头压着别的东西。顾屿川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问她睡了没有。她说睡了。她念完把本子合起来一半,又打开,从第二段重新念。顾屿川没有走,也没有再问。
她念到第二段的时候不笑了。大姨兜里那一串钥匙是真的:眠眠从前兜里挂的是一只小电筒,夜里巡病房一晚上要按亮七八回,后来换了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铃铛,走快了会响。她记的不是这一串,是那个“摸不到就要说一句话”——她记的是去年冬天有一个夜里,囡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凌晨三点多,眠眠在客房里被电话叫起来,披着衣裳摸黑从口袋里掏钥匙,掏了两下没掏着,就隔着一道门说了一句“在呢”,说给囡囡听的,也说给自己听的。二姨那句“演的是别人”,后头还添了半句:上回她回来,妆还没卸,眼睛肿着,蹲下来抱住我,抱了很久,我问她你哭的什么,她说,我哭的是别人。三姨那句“弹的是一台会唱歌的东西”,后头也添了半句:她弹到一半会停,停下来听什么,听完就不弹了。江照读到这里把本子放下了。
她记的是那个凌晨三点。囡囡烧到三十九度八,先是拿凉水擦额头,擦到第二遍孩子开始说胡话,说的是幼儿园门口那一段栏杆,说了三遍还是那一段。江照给孩子穿衣服,穿了三只袖子才穿对;她抱起孩子出门的时候,护工正举着电话。护工那天夜里说话是抖的,一句话说了两遍,第二遍才把话说全。江照说我马上来。挂断以后她先把门口的鞋摆好,再下去打车。从门口到街口一共四百步,那一段没有路灯,她照着手机上的手电照,走一步照两步;孩子的头在她肩上越来越沉,沉到第三百步的时候她换了只手。雪不大,是那种落到地上就化的雪,落在肩上不压人,可落在袖口上就化成水,水顺着手腕往下走,走到袖口那里积住,得用另一只手去捂。上车以后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儿童医院,说完又改口,说先回家拿一样东西。
江照记得那天下午的事。云青青是傍晚来的,进门先去洗脸,洗脸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妆卸了一半,眉毛还留着。囡囡看见她就跑过去抱她的腿,她蹲下来抱住囡囡,抱了很久,抱到囡囡先说了一句热。江照在旁边给她们倒水,倒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云青青的手——手指关节那里有两片干皮,是长年上妆留下的。云青青接了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放下以后把杯盖又盖回去。江照在旁边站着,没有问。囡囡问她哭的什么。她说,我哭的是别人。江照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过第二下;她想的是,这句话得等她自己说第二回才算真的,第二回可能是半年以后,也可能一年以后,也可能没有第二回。
那架琴在老院子东头那间屋子里,琴盖打开着,谱架上摊着两页纸,其中一页是空的。林渺弹到一半会停,停下来听什么,听多久没有一定,有时候三五息,有时候更久。江照去过两回,两回都赶上她停着。停着的时候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着,像在听楼下什么人走过;她有时候会把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并着,搁在耳朵边上,只搁一次,收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听完她就不弹了,把谱子合上,起身去把窗子关一扇,再回来坐下。那一页空白的谱架纸是她自己放的,放的时候林渺说这一页留着,下次再写;她放了一年,那一页还是空的。江照没有问她在听什么,回家的路上也没有跟顾屿川说。
第二天早上老师把这一篇挑出来在班上念,念之前说了句,这篇里有错别字,可我让你们听的是别的东西。念到“林少”那一行,全班笑了半个钟头;念到最后一行,教室里静了一下——静得很短,一下就过去了,可这一下是顾屿川后来听女儿学给母亲听的时候才知道的。囡囡放学回来一路上都在讲,说老师念了她的,说第三个姨的“少”字被念成了“少”,说她差点笑出声;她讲着讲着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什么叫“大姨”。江照说,就是爸爸的姐姐。囡囡哦了一声,说那我们班张帅把我们班李老师的姐姐写成他妈。江照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说下去。
星期五第一节课前老师收作文本,一本一本往下传。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数了一遍,数到第七本;再往下传,第七本是别人的,第八本封面上的名字他认得,字是他的字,写得比实际的大一圈。传上去以后他没有听讲,把练习册翻开,翻到一页空白的那面,在那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画完又用笔尖点了一下,点了两下。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吹哨,哨声隔两分钟一次,一次比一次远。快下课的时候老师进来收练习册,翻到他那一页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把本子合上抱走了。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手压在桌沿上压了一会儿;同桌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脸色怎么那样。她说没事,同桌就没有再问。下课她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本子上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那一行字她已经会背了。
念完老师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别的:你们回去把自己的翻一遍,看看你写的那个“人”,你写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的哪一件衣裳、哪一只手。有人问写老师算不算,全班笑了半下。课间老师叫囡囡到讲台取本子,问她那个“少”字知不知道是哪一个字。她说知道。老师说,我不是让你改,我是让你知道我看见了。她说我没改。老师说没改好,回家问一问身边的人。放学路上她跟人讲这件事,讲了三遍:讲全班怎么笑,讲老师那句话,讲到最后一行时教室里静的那一下。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得慢,走到楼梯拐弯处她把本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本子被老师折了一个记号,她把那个记号抚平,抚完又折回去。同路的人问她你紧张什么。她说我不紧张。
她放下的地方是那一行:我有三个月没有见到大姨了。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灯底下没有动,看了很久。顾屿川从书房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这篇作文里有一句我要想想。顾屿川要拿过去看,她没有给,让他先去洗澡,说孩子明天要早起。屋里静下来之后她把本子重新翻开,从头又看了一遍,一行一行往下走,看到最后一行——那三个姨确实都没有写错,写错的是她自己,她的孩子把三个大人拆开了写,拆开的不是她们的姓名、年纪和营生,是三件她们背着她做的事。她这一晚没有再翻页,就那么在灯底下坐着,坐到十一点二十,那本子摊在膝上,窗外的槐树影一格一格挪过纱窗。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她把那本作文合上,合的时候压了一下纸边,纸边折出一道白痕,白痕顺着中缝一直到封底。她把它抚平,抚了三遍,第三遍才把它合严。楼上囡囡的灯还亮着,亮的是台灯,光从门缝底下出来一线,那一线是斜的,走到楼梯口就断了;楼上没有别的动静,大概是睡了。她站在客厅中间数了一下钟上的时刻,十一点二十。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开着她这一盏,灯罩把光压得很低,落在本子上。她把那本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上老师写的那一行字——名字和班级,字迹比囡囡的大一圈,笔画收得很紧。她把它搁在沙发扶手上,扶手是凉的;搁下以后她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茶几站了一会儿,等那一声过去。
顾屿川在书房门口又站了一次,问那三个姨写得对不对。她说对。他说有没有写错的字。她说有一个。他问哪个。她说就是那一行的最后一个。他问要不要改一改。她说不能改。他说不改老师会不会扣分。她说会扣两分。他说那你就忍心。她把碗端起来又放下,说那个字是囡囡自己写的,她写的时候知道写的是什么;我要是替她改了,她下回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他说她上一次回家还是过年那回,回来住了三天,头一天在屋里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把他的一件毛背心拿走了。他问她是给谁拿的。她说她没说是给谁。他说那就不是给别人拿的,是给自己拿的。她说也许是。他没有再说,把手里那只空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和窗台之间有一道响。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顾屿川又提了一句,说三个姨里有一个三个月没有回来。他问是忙还是别的。她说忙。他说忙三个月不回家,不像是她的做派。她说她是那样的人。他问哪样。他说她从小就没有整过整月在家的时候。她把碗放下,说她上一阵子忙一件事,忙完就好了。他问什么事。她说她不能说。他问为什么不能说。她说说了你就该跟着问。他就没有再问。吃完饭他上班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三个月她真的没回过家。她说没有。他说那叫她回来一趟。她说我问过了。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抬头,说完把碗端进灶房,水声响了一阵;她洗完出来,碗架上多了一只碗,是他的。
五月里眠眠回了一趟娘家,为的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院要印一本给医学院学生的小册子,扉页上想放一段话,谁写都不合适。请教授写,教授说他退休了不写这个,写了没人看;请科里那几位,几位都摆手说不敢,说得比谁都客气;绕了一圈,绕到顾家老院子来。眠眠没有硬劝,她把要求列在一张纸上带过去:不超过二百字,不要引经据典,写给刚穿上白大褂的人看。她还多嘴添了半句,添完自己都笑了——添的是:写难听点,别写漂亮的。顾清和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看得很仔细,连“不要引经据典”那六个字都用手指点了一下;看完收进抽屉,说明天写。第二天上午她过去,他已经坐在案前了,白褂没脱,木拐靠在案腿上,手边搁着三支笔:前两支写废了,一支笔尖劈了,一支出了墨又断水,都扔在案角,笔尖冲着门口,像三根很短的烟。他自己那支钢笔还是那一支极瘦的,笔杆磨得发亮,笔帽上有一道被牙咬出来的浅坑——那是他带学生的时候咬的,改了多少年也没改掉。案角还压着一样东西,是那本《医法心要》,那一年正月他自己钉的,钉两个钉,钉得不齐,钉的时候他不肯用订书机,说订书机压出来的道太齐,齐了就不像手写的话。
那本小册子是一院和医学院合印的,一年一册,给刚进医学院的学生看,封面上印着年份和一院的院名。扉页上那一段话是科里提出来的,提出来以后开了两次会。第一次会上没有人接,有人说请教授写,教授说他退休了不写这个,写了没人看;第二次会上有人把那一句学了一遍,学完没有人接。她记得那两次会的日子,一次是上个月底,一次是这个月头;会散了以后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站到楼梯间的灯灭了才上楼。回来以后眠眠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合上;第二天她从楼下走到楼上,一层一层地问过去,问到第七个人,那人的名字她记在本子上,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说,这个我不敢。
那天下午她走得很慢。从医院到老院子要换两趟车,第一趟到长桥,第二趟到镇口,最后还得走七八分钟,路的一边是河,河边的柳树刚剪过,剪下来的枝子堆在坡上,堆了两堆。她带的是一个帆布包,包里除了那张纸还有一支笔——笔是她自己那支,笔杆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白印,装在布袋里,袋口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纸是前一天晚上在家抄的,抄了两遍;第二遍把“刚穿上白大褂”改成了“刚穿上白大褂的”,多了一个“的”,改完又看了一遍,觉得多一个字不碍事,就留着。车过河那一段她站起来看了一下河面,河面上有两条船,一条空的,一条拖着木头,拖着木头的走得慢,从车底下过去用了很久。到院门口的时候是四点多,院门开着,门轴上了油,插销是新换的。
那张纸上她一共写了三条,三条都落在纸的正中间,写完她数了一遍字数,一百八十几,不到二百。念给他听的时候她是一条一条念的,念到那半句添的,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说这一条是我自己加的,不算要求。他问了一句:二百字以内,是不算标点么。她说不算,标点也算在里头。他说那就要写得省。他说省字的办法是删掉一半的话,留下一半。她说你删的那一半要是正好是人家要看的一半呢。他没有回答,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看纸的时候她没有催,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剥蒜,剥到第二头才听见他说说明天写。她把那本《医法心要》从案角上挪开一点,挪的时候问他一句:那本册子你放哪儿。他说压在砚台底下。她说砚台重。他说重就重。
手是从第三个字开始抖的。不是细抖,是每写一横,横的中段就往下沉一点,像桥当中坐了一小块石头。眠眠站在侧面看着,没有出声。他写了六行,停下来,把纸推开半尺,拿左手在纸面上空着的那一块按了按——其实纸是平的,他按的不是纸,是他自己。停了差不多一分钟,他把钢笔横过来在砚沿上刮了刮,刮掉一小段墨,又把纸拉回来,接着写。写到第十二行,那只托着纸的左手也跟着抖,抖得纸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张席子。他改成用小臂压住纸角,压得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鼓起来,笔尖在纸上磨出很细的沙声。眠眠站在那儿,忽然开口说,爸,要不我接着替你写一行,你口述。他连头都没有抬,说不用。
他写的头两行很稳。第三行起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很小的墨点,停在纸上没有化开。他把纸往左挪了半寸,避开那个点,接着写第四行、第五行。第五行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又沉了一下,他停住,把那一句划掉,重新写;重写的那一句比原来短,短了小半行。她问为什么短。他说长了记不住,短了记得住。她站在侧面看着那两行字——头一行是讲看病的,第二行是讲问话的,两行都不长;她记得那本册子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他从前的规矩,规矩只有那几条,一条一句,一条也没有多。她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他不是在讲道理,是在讲他自己的经验——他这一辈子说过的话大概都是短的,短的话才传得下去。写完第五行他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次,蘸完在砚边刮了两下。
他的手写字有个老样子:笔杆横过来一点,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虎口虚着,力气全用在小指和无名指上,小指压着纸面,无名指跟着往下沉。写到后面两行,他换了一回姿势,把手肘撑在案沿上,肩膀跟着抬起来一寸,抬完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很短的横。他自己也看见了,把纸转过来看了看,看了三四息,把那一个横圈了一下,圈得很小,圈完在圈外又点了一个点,点完把笔搁下,搁了不到一息又拿起来,接着写。他把纸转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跟着往前伸了一点,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她想接过来按纸,手伸到一半想起他不让人碰那张纸。她数着他换姿势的次数,换一回,她在心里记一笔。砚台里的墨已经稠了,他添了半勺水,水进去的时候墨面上起了一圈纹。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早的一件事。她十岁那年冬天,他用一支旧毛笔在一张报纸上写了一个“医”字,写完让她在旁边站着看,看完问她为什么这一笔要重。他说这个字底下要托人,托不住就压着。她问怎么看出来托住了。他说托住了就不用看。她那时候不懂;这许多年她知道了那一笔是什么意思——起笔重,是先把自己稳住;收笔轻,是不压着后头的人。她记得那年她刚到他的桌沿那么高,看他写字要踮脚;那支毛笔的杆是竹的,杆上缠了两圈线,线已经磨断了。他写那个“医”字写了两遍,第一遍写给她看,第二遍写他自己看。可这一句她没有说出口,说出口就成了替他解释,他不要人解释。
她说,我请人代笔,署你的名。他说,署谁的名,就是谁写的字;谁替我写,那一页就不是我的了。他说完把笔重新捏紧,捏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全起来了,笔杆在指头里转了个方向,笔尖对正了纸面,才又说了句:你们这一行,一辈子的手是记在纸上的。手抖不抖是我自己的事,写得好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代人的事我不管。他说完这句屋里静了很久,眠眠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再去拿第二支笔——她知道这会儿她要是再劝一句,他会把这一页纸揉了。她站在侧面看他写字,看了四十年,从他教她写字那天起,那只手一直是这样的:起笔重,收笔轻,改不掉。
她说她叫一个人来,让他口述,她在旁边记,记完他改。她说那个人是从医院宣传科借来的,写过材料,手稳。他说不用。她说我明天上午就叫人来。他说不用。她说你要是写到一半手抖起来,我扶着你。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扶着我更抖。她说那我坐远一点。他说你坐哪儿都一样。她把声音压低了,说爸,你今天已经写了九行了,你的手累了。他说我不累。她说你不累是你的话,抖是我的话。他说抖是我的事。她说那我在这屋里坐着也算我的事。他说算。她把手里那张纸折成四方,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展开了;展开以后她把纸重新铺平,铺在案角那一摞书的上面。她站在他侧后方两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没有再往前。
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说的是签名这件事。他说你爸这一辈子签过的字,你自己数不清,我数得清。手术记录上签名,名字不是画上去的,是一个字一个字按着写的;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要是飘了,前头九个签的名就都作废了。她说我不要你的名。他说你不图,纸图。签在这张纸上的名字要是别人替你写的,这一页上的话就不是我的,是他的。她说那我一句一句告诉你。他说一句是你写的,还是我写的。他说这个我分得清——一个人的字里带着他这个人,你把字描得再像,那也不是他。她说我不描。她说那我们退一步,我不找人,我拿笔记,你说一句我记一句。他说不行。她问为什么。他说笔在你手里,字就是你的了。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停笔,笔在纸上空画,画的是同一个小圈,画了很多个。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站到脚底发凉才动。她把手从案边收回来,往门口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她说爸,我在外头坐一会儿。他说行。她说你要是手疼就说。她说我不疼。她说我不是怕你疼,我是怕我在这儿你分心。他说你在这儿我看不见。她说那我就到门口——到门口我能看见案上那张纸,看不见你的手。他说就这样。她说好。她退到门口那张小杌子上坐下,凳面凉,她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坐下以后没有再往里看。她只听见里屋换纸的声音——换一张要两下,一下抽出来,一下摊开;中间停过好几回,久到她以为他睡过去了,可她没有进去看。
那一页纸上最后成篇的话,眠眠后来背下了大半。头一句是:这一行你们现在读不懂,往后你们会读懂,读懂了再回头读一遍。第二句他写得很慢:你们中间一定有人算错、记错、看错;看错了不要紧,可怕的是看错了还觉得自己是对的。第三句他写:等你哪一天发现病人不等你了,你就算长大了。写到这里他空了两格才落笔,把纸转过来推给女儿,让她看着落。眠眠看着那两格空白,问他这两格是留给谁的。他说他不知道,留着;留着,往后谁觉得该添,就添上。她低头看着纸,窗台上那盆兰花开了一朵,就一朵,开在叶子中间,谁也没有看见;楼下有人在挪一盆花,挪了三下才挪稳,瓷盆底和砖地磨出声音,磨得很轻。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那盆兰花的气味——淡是淡的,可它在。
他把纸举到窗前去。她问看什么。他说看有没有涂改。她举起来,逆着光看了一遍,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纸上的纤维像一层细细的毛。她说没有划掉的。他说再看看。她又看了一遍,说真的没有。他说那好。她把纸放回案上,放的时候是两手托着放的,放正了才松手。她举着纸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先把砚台里那点余墨往中间拢了拢,拢完用笔尖在砚心画了个圈,圈住了才搁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说爸,那两格空白我能不能问你一句是留给谁的——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说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再问一遍。他说不用问。她还说那两格她刚才数过,是两格,不多不少;她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两格。
窗台上那一盆兰是温静姝摆的,一年换一回土,土是从老屋后头那棵树底下挖的,谁也不许挪盆,挪了长不好。那一朵花开了三天。第二天晚上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花上头虚虚地点了一下,没有碰到;第三天傍晚就谢了,谢得很快,一夜之间。她说养了十几年,开得最好的一次是刚栽上的那年,开过两朵。她还说那盆兰刚移来那年冬天差点冻死,窗子关不上,半夜起了风,她起来拿旧棉被把花盆裹上,裹了三层,第二天叶子还是焦了边,焦了两片,剪掉就发新芽了。她说养兰花不能天天看,看了也没有用,可是她还是天天看。她说完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她明天来取。他说她拿走也好,搁在这儿也好。她说拿走。她说你帮我拿一张干净的纸。他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是新的,裁口还硬。她把那一页夹在两张纸中间,夹好的时候手上的力气很轻,夹完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又回来一趟,把砚台上那支瘦钢笔往里推了推,把笔尖转开。他没有说话。她还说那三张纸她打算当天就抄一遍,抄一遍留着,印的时候好对照着排;哪一处墨深,哪一处墨浅,她都要在纸上标出来。她说要是他们说那一条太短。她说那我就再添一句。她问添什么。他说添什么由你。她把两张纸夹好,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案上还剩半张纸,是他自己练手用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写了涂掉,涂掉又写。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沿上,没有立刻放手,五指按在纸上按了很久,久到指腹压得发白,松开的时候纸上留下一片浅浅的、起了毛的印子,像被谁在背面捻过;中间一道竖的墨痕,是他抖出来的,从一行划到下一行,划了半行长,尾巴还带出一个钩。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一道留着了。眠眠说,爸,我把这页送去印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一道也印上。他说不印,人家看了要问。他说完停了一下,自己又说,印。她把那页拿起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到最末那一行时停住了,抬头看他。他说,你念吧,念给学生听。她念了,念到最后一个字声音低下去,念完屋里没有人接话。她把那页纸捧在手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父亲这一辈子给病人开过刀、握过针、签过的字不计其数,最后这一笔,是落在一群他没见过面的孩子身上的。那一页,是写给医学院学生的一段话。
那一页从老院子出来,先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杂志是上个月在医院门口买的,封面朝里,夹在中间那一叠。回程的车上她打开看过一回,看的是那三句话,看完把杂志合上,塞进帆布包最里头。到家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先洗了手,把袖子挽上去洗了两遍——洗第一遍的时候摸到右手指腹上一小块墨,她用温水泡着,泡到第四分钟才洗掉。泡过的水是灰黑色的,她把水倒进洗手池,倒完拿毛巾把池边擦干,擦完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临出门她把那两张干净的纸理了理,边对边,压在小册子底下,压完用橡皮筋捆了,捆了两道;捆完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看了一遍:纸、笔、一把伞、一块手帕。手帕是早上出门忘了洗的,她拿出来抖了抖,重新塞回去。
稿子交上去的第三天,编者打电话来问扉页那一段要几行。她说要二百字以内。编者说排版上二百字只占三分之一的版面,剩下三分之二空着。她说空着。编者说要么加一段签名,要么加一段说明。她说都加。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她那会儿在门诊;接完她回到办公室,把门上那张排班表看了一遍,看了半分钟才坐下。一天以后编者又打来,说那一段中间有一道竖的墨痕,从一行划到下一行,划了半行长,问要不要修掉。她说不修。编者说不修印出来不好看。她说就这样印。坐下以后她把右手摊开看了看——指腹上那一小块墨已经洗掉了,只剩一点灰。她坐着想了一想,又拿起电话把那一句话复述了一遍:不修。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样书出来那天编者送来一箱,二十本。她拆开数了一遍,二十本,箱底垫的是旧报纸,报纸上有一块墨渍。她从箱里拿了一本拿到老院子,进门先把书举到窗前照了照——不是照纸,是照那一道墨痕。墨痕印上去了,还在。她把那本书放在案上。他拿过来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说印得比我写的浅。她说油墨是这样。他说那也好,浅了不扎眼。他把书合上放回案上,放的时候书在案上打了个滑,滑到一半被他压住了。她从箱里拿第二本的时候把剩下的十九本也数了一遍,数完把箱子重新封上,封口的胶带是新贴的,贴了两道。她抱着那一本回去,走到半路下了雨;纸怕潮,她把册子塞进包里,包被塞得鼓起来一块,鼓在书包最外头那一层。
样书出来以后编者又打电话来问要多少本送哪里。她说要三千本,其中八百本送医学院教务处,一千本放一院的库房,剩下一千二百本由各科室自己领,谁带学生谁领,每人不超过两本。编者问封面上要不要印名字。她说不要印名字,只印年份和院名。编者说读者怎么知道是谁写的。她说等他从别的书上知道了。编者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她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在后面添了两个字:核对。样书那天她自己留了两本,一本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一本带回家,放在书架第二层;第二层放的都是这一类的东西,一共有七本。她把新的一本搁进去,退开一步看了一看:七本齐了。七本里最旧的那一本是她刚参加工作那年买的,书角已经翻软了。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顾家老院子。廊下摆着一把竹椅,椅子挪到西边那堵墙根底下——那墙挡着西晒,一直到四点多还有一整块日头落在上头,暖烘烘的,人坐上去像坐在锅里,脚边一只小泥炉,炉子上坐着药罐,罐口冒着一缕白气,咕嘟,咕嘟,隔很久才咕嘟一下。杏树的花早落尽了,地上那层花瓣被人扫到墙根堆成一小堆,扫帚就插在旁边,帚苗上沾着黄。温静姝在那把椅子上坐着,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剥着毛豆,豆荚剥出来的两半她码在小碟上,码成一排一排的,码满了就推到一边,重新从灶房门口那把矮凳上拿新的过来。她剥毛豆剥了三十年了,剥得极快,快得看不清手。
药罐是前一天夜里坐上的火,坐了一夜,火压得很小,罐底的汤面上结了一层皮。罐子旁边放着一块滤药的粗布,布上摊着药渣,渣是褐色的,摸上去还有一点温。廊下墙根底下铺了一块砖,砖上有一圈旧水渍,是前几天下雨留下的,雨停了没有干透。竹椅是天晴的时候从屋里搬出来的,椅面上落了薄灰,落了两天,没有人擦,因为今天要用。温静姝摆椅子的脚在砖面上蹭了两下,蹭准了才放手。她男人这一阵子写字要歇,歇的时候把笔搁在砚沿上,笔搁歪了也不扶;药是灶上温着的,一天温两回,早上一回,午上一回。屋门半开着,里头没有人出来。
毛豆是清早新摘的,一共有六斤,装在一只竹篮里,摊开摊了一篮底。她剥豆的手是三十年前练出来的:左手捏住豆荚的两头,右手拇指从中间一推,两个豆就出来,两个豆并排在掌心里,落进碟子。豆壳吹落的时候有一小片贴在嘴唇上,她用手背一抹,抹掉了。一碟子能装三十来颗,碟满了就推到竹椅的另一头,那一头已经摆了三个空碟子。她剥了一个钟头,剥出来的够煮两回。摘豆是她一早和巷口的人一起去的,两个人坐在豆架底下摘,摘了半个钟头,摘完称了称,六斤多一点;她把豆荚倒进篮子的时候留了一把最嫩的,嫩的留给孩子晚上煮面。她剥豆的时候不数,碟子满一次数一次,数过两回以后就不数了。
院子里这个下午没有别的动静。巷口有人赶车过去,车轮压过石板,响了一路,响声出了巷口就没有了。药罐隔很久才咕嘟一声,那一声出来的时候,罐口的白气往上蹿一截,蹿完落下来。后园那株香樟的影子已经落到西墙上,墙上还留着一大片日头,日头底下坐着人不觉得凉,坐久了背上要出汗。温静姝把薄毯往膝上拽了拽,拽完朝她男人屋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剥豆的手慢下来,慢到只剩拇指在动。菜还没有下锅,锅在灶房灶上搁着;她说等人到了再开火,米已经洗了,泡在盆里,泡了一个钟头,泡涨了半指。廊下那只钟也停了,她前天擦过钟面,擦完把钟摆里那点油也上了,上完钟就走得快了一点;这会儿她坐着听了一会儿,听不出快慢,就不听了。
巷口那家铺子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头有人在择菜,择的是豆角,一把一把掐头,掐下来的头堆在小筐里,堆得快冒尖。铺子门口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两个搪瓷盆,一盆是豆角,一盆是蒜,蒜已经剥好,白得发亮。风从巷口过来,过一趟就把廊下薄毯的边角掀起来,掀完又落回去。那只药罐的白气往同一个方向偏,偏完再直起来。她男人屋里没有声音,屋里的人大概在睡。那家铺子是她常去买东西的,掌柜认得她,认得她那把豆荚多少钱一斤;她有时候不去买,去了也是站在门口说两句就回来。她还说那年冬天雪大,巷口封了两天,两天里她没有出去,菜是邻居送来的,送到门口就走,不进来。她说完看了一眼西墙上的日头,日头已经矮了。
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来了。小满先到,进门先去灶房灌了半碗凉白开,灌完蹲在药炉子边上问苦不苦。温静姝说不苦,苦的那锅是你爷爷喝的。小满把碗底磕在膝上,蹲着没起来,说妈,我今天在宿舍把最后一门背完了,神经系统那一章我背了七遍。温静姝说,七遍够了。你问的是哪一段。小满说了那一句:脊髓丘脑侧束,管的是身体哪一半的疼。她听完了点了点头,说这一句要紧,别的地方记不住不要紧,这一句记住了,往后受得住累。说完往她碟子里推了两颗豆。小满吃了,站起来说奶奶我帮你剥,剥了两把就说眼睛看不清,把碟子推回去了。
她把碟子推回去以后没有走,蹲回药炉子边上,看那半寸高的火苗。火苗贴着炉膛内壁走,走一圈矮一次。她问这罐子里是什么药。温静姝说一味顺气的,一味化湿的。她问谁喝。你爷爷。她问他换方了。温静姝说入夏前换的一服,说的是手上的事。她问手上的事也吃药。温静姝说吃药,也少拿重的东西,也多走走——走不到三百步他就累。她说我陪他走。温静姝说你陪他走一圈就累了。她说我已经是大学生了,我有力气。温静姝说有力气也不用你陪,你陪着他反而不走了。她还说那小炉子的通风口要天天擦,擦了火才旺;擦的时候拿的是旧牙刷,牙刷毛已经岔了。她伸手把通风口上的一点灰擦掉了,擦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站起来走到廊下另一头,站到院角那棵杏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枝子上什么也没有了,枝子在风里互相刮,响得很轻。她问去年打杏子的还来不来。温静姝说没来。她问是不是搬走了。温静姝说听说搬去儿子家了。她哦了一声,哦完又看了一会儿树,树底下有一圈去年落下来的叶,叶烂了半截,烂的那半截是黑的。她忽然问昨天那本册子有没有人借走。温静姝说借走了。她问谁借的。温静姝说登记簿上不是写着么。她说我抄了架号。她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给温静姝看:架号一串,册数一串,年份一串,末了还有一行——借出未还。她把本子合上,说这本我先记着,等它回来。温静姝说记着就好。
她又坐下剥了一小会儿豆,剥得慢,剥了十来颗就停住。她忽然说那句话她背到第七遍才记住。温静姝说第七遍记住的也算记住。她说可是前六遍都没记住。温静姝说那也是背了七遍。她笑了一下,笑完把手里那把豆壳放进空碟子里,碟子满了,她把它推到那一头。她还说昨天晚上那一句她在枕头上背了七遍,背到第五遍困了,第六遍背错了一个字,第七遍才顺;顺了她就睡了,睡了三个钟头。温静姝说你这孩子。声音很轻,也没有往下说。廊下的日头挪了半寸,挪到她鞋尖上,她把脚往后收了半寸。药罐又咕嘟了一声,咕完她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管。
白露是第二回来的。他把书包往廊下一放,先去后园看那株香樟,回来的时候鞋上带了一层土,手上也是。温静姝问他的功课,问得很具体:心电图认全了没有。她说不认全不要紧,你先认得正常的那几种,异常的先记个样子。问他跟着查房了几回,写了几页本子。他说写了七页。她问那七页里最要紧的是哪一页。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最要紧的那一页还没写上。她没有追问,只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行当,本子是记给别人看的,手是记给自己看的。白露嗯了一声,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蹲下来替她把药炉子的通风口擦了一遍,擦完起身,说奶奶这炉子该换新的了。她说不换,修了三回的东西不能换。
他从后园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一层黏的碎屑,是香樟树皮上刮下来的,沾在指头缝里,颜色发黑。他蹲在阶上,就着药炉子旁边那只装了半盆水的搪瓷盆洗手,搓了五六下,碎屑搓不干净,他就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温静姝从屋里取了一块旧毛巾出来扔给他;他接住擦了两遍,擦完把毛巾叠好放在台阶上。他问那株树是谁移来的。温静姝说是前年的秋天。他说前年移的时候差点没成活。温静姝说差多少。他说差一铲子土。她说那一铲子土你没有挖。他说我挖了,就是没挖到根。她把那株树讲给孩子们听过:前年秋天移,移的时候根须带出来半尺,带出来的土一共有两桶,挖出来的坑有三尺深;栽上以后浇了七天水,第七天下了雨,就不用浇了。
她问的不是认全了没有,是认错过没有。他说认错过一回。她问哪一种。他说房颤那一种,图形他认成了另一种,认成以后在本子上记了三行。她说那三行划掉重记。他说已经划了。她说划掉也好,可是你得记一句,认成别的以后,要回来把原图看一遍。她让他把那几种正常的背一遍。他背了五种,背到第五种卡了一下,卡在一个名字上,卡了两息才想起来。她说不快的一遍不算快。他重新背了一遍,这回没有卡。她说她年轻时也背过这些,一段一段背,背到“肝功能”那一段总记不住,她就拿手指在桌上写;写到后来手指头比嘴还快。她说这一行的人记东西都有一个习惯,就是手上要动一动。他听着,手上正在把石桌上那点碎屑扫到桌角。
他把那七页本子从包里掏出来摊在廊下的石桌上。温静姝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她问这是病历上的意思吗。他说这是问的什么、她答的什么,一页上大约有十个病人。她问抄得快吗。他说慢,一句要写两回。她说那就对了,快的是记惯了,你记惯了以后就不会再看那一句。她走开之前又说了一句,那本子你收好别让人看见。他说谁会看。她说什么人都会看,看一眼就传出去一句。他把本子合上,夹进包里,夹在课本后面,夹得很平。他把包重新拎起来,包比来的时候沉。温静姝回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在这儿吃饭。他应了一声,把石桌上那两只茶杯收进托盘。她还说了那七页他是每天收的,收的时候把书脊压一压,压平了才放进包里。
阿望最后回来。他不坐,站着,手搭在门框上。他现在个子高,站在门口那道光里得低头才看得见屋里。温静姝问他的功课,问得最细——数学模考怎么样,考了第几。他没有立刻答,先把书包换了个肩膀。眠眠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接他,说这一次她没有问分。她在花厅窗台那儿站着,替他把卷子的事说了:分估出来六百上下,看卷面;她没有说那一句“不许再提”,只说了一句,卷面是好的。温静姝说,那她估得准不准。眠眠说不准,可她能看出来是哪一道题心里没底。温静姝嗯了一声,抬眼看他,问:那第几。他说不知道。眠眠说,他不去看那张榜。温静姝把手里那一把毛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不看就不看,你先把眼前这三天过好;到了六月七那天,别的都别想。
他进来的时候廊下的日头已经落到墙根底下去了,天还没有暗透。他把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换回左肩;换完他没有进屋,先把书包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桌上那本靛蓝封面的小册子还在——他从值班室抽屉里取出来带回来的,压在书包底下,露出一角。他把书包按了按,按得服帖,才进屋。他站在门框那里没有动,过了两三息才把手放下来,脚在门槛外侧挪了半步,又停住。屋里比廊下暗,他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走得比平时慢。廊下石桌上有两个杯子,杯子是中午摆的,水已经凉了。温静姝把其中一个杯子挪到自己手边,挪到一半又停住,改成把两只杯子都挪到椅子扶手那一侧。她在屋里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不高,说完就又低头剥豆。
眠眠手上端着一杯水,水见了底。她说分不要紧——她说了这四个字就停住,改成卷面是好的。阿望看了她一眼。她说我看的是卷面,卷面是你写出来的东西,卷面我看得见,分我算不出来。他说那你还说。他说我只说了卷面,没有说分。她把杯子放下,说这两句本来就是一句。他没有接。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药罐咕嘟了一声,咕完就静了。她说这两句本来可以都不说,不说也可以;她说了,是因为她这个弟弟从来不肯问,问了也不说,不说他就当没有。她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说到六月七那天,她要是在家,她就把家里那只钟收起来;这几天她不收。他把手从书包带上松开,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一会儿。
小满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沿上还沾着一点米汤。她听见了一半,脚抬起来又放下。她把碗端回灶房,放在案板上,放的时候碗底在案板上打了个滑。她站在灶房里听外头说话,听见温静姝说到了六月七那天别的都别想。她在里头应了一声,说我去把水灌上。灌水的时候她把水桶提得很稳,提起来放下两回,第二回才灌满,灌满以后她把桶盖盖上,盖上又按了按,按完才出去。她出去的时候把灶房的门带上,带了一半,虚掩着;她走过去,在离竹椅三步的地方站住,没有插话。她在灶房门口站住,听见外头又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就没有再听。
眠眠从屋里出来,在竹椅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温静姝剥毛豆剥得更慢了,慢到只剩拇指在动。母女两个有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温静姝忽然问,前年冬天囡囡发烧那一夜,你是怎么知道的。眠眠说,护工打的电话。温静姝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那天夜里你从这间屋出去,外头下着雪没有。眠眠想了一下,说下了。温静姝说,我知道了。她说完就转过话头,问阿望数学要不要买参考书,说镇口那家书店在做三折。眠眠说不用买,他做不完。温静姝说,那就买两本,多的那本搁在你屋里,你屋里干燥。眠眠笑了一下,说妈,他做不完是因为难,不是因为少。温静姝把最后一颗豆剥完,壳吹落了一地,说,难也得做完,跟你爸一样,认下的事就得做完。她把碟子往女儿那边推了半寸,让她吃。
小杌子比竹椅矮一截,坐上去得仰着头说话。眠眠把两只脚的后跟踩在杌子边沿上,两只手从碟子里捏了几颗豆,捏在手里没有剥。她说她剥得慢。温静姝说剥得慢也比不剥强。她把那几颗豆放进掌心里一颗一颗捏开,捏开的壳掉在鞋面上,她低头吹了一下,没吹掉,就用手指拈起来,拈到第三颗才拈干净。廊下的风过来一下,把薄毯的边角掀起来半寸,她伸手压住。她坐的地方离那只药罐不远,罐口冒出来的白气一直往她这边飘,飘到脸上就散了;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那只手上有一道口子,贴着一条胶布,胶布边上已经翘起来。母女两个剥了一阵,碟子里的豆慢慢多起来。
她说她那天夜里穿的是布鞋。温静姝说布鞋底薄。她说薄。温静姝说你爸柜子底下还有两双老棉鞋,找出来晒一晒。她说穿那个走路硬。温静姝说走路硬才走得稳。她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把剥好的豆放进碟子。温静姝把碟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说趁热吃。她吃了两颗。温静姝说这个豆是院子里那棵架子上的,今年结得比去年少,去年一个豆荚里有六颗,今年只有四颗。她问那架子是谁搭的。温静姝说是你爷爷搭的,搭了十几年,去年加高了一节。温静姝还说这把竹椅是你爷爷年轻时候坐的,坐了三十年,坐面的竹篾断过三回。眠眠说那三回她都在。她问怎么断的。温静姝说是他坐着坐着忽然要起身,起身的时候手撑在扶手上,扶手就断。
镇口那家书店的书三年没有换过了。温静姝说老板换过一回。她说新老板不认得你。温静姝说认不认得有什么相干,你去看书,又不是要他认得。她又说那两本买回来先看哪一本。温静姝说先看薄的那一本,薄的看得快。她说薄的没有解题。她说没有解题才有空想。她说想出来的是自己的,抄过来的是别人的。温静姝说你这话说得跟谁学的。她说跟谁也没学,我是自己想的。她们两个又剥了一会儿,剥到最后一把的时候豆荚已经不成形了,剥出来的豆一半是破的,破的都搁在一起,没有倒掉。剥完她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说剩下的这些煮汤。温静姝说煮汤淡,要加一勺盐。眠眠说盐在灶上,你起身拿。温静姝没有起身。
廊下那只药罐咕嘟了一声,咕得很响,像要溢出来。温静姝抬眼去看,罐口的白气往上蹿了一截,她没有去管。她转过头来看阿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打量,是一种她看谁都这样、看久了就自然的看法。她忽然说,你比去年高了一截。他不说话。她看着院角那株杏树,树上什么也没有了,枝子在风里互相刮,响得很轻。她说,你们奶奶当年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等这院子修好了,春天带你们来,看一园白花;她一辈子要等的那个白花没等到,杏花倒是年年开,落地是一层黄的。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就转过话头,问他考完打算歇几天。话说到这儿本该进屋了,屋里比外头凉快;她没有进,抬起眼睛看他,问了一句跟功课没有关系的话。她说,你姐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3章 顾清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