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一年级下学期,作业写到十一点。江照的规矩是小学作业九点前收,这一点她记在那本随身的小本子上,和全家人的口味记在一处——太奶奶吃软和的不吃太咸,爷爷爱吃鱼,奶奶喝汤先喝半碗,小满爱糖醋的不要姜,白露最爱蛋羹要嫩。这本子她记了二十来年,一页一个人,记满了家就大了;上个月她刚在末页添了一行:囡囡,作业九点前完,跑完喝水,别喝凉的。添完她念了一遍,念到囡囡那一行停了一下,又添了两个字:慢点。囡囡不是个快孩子,她做什么都要先问一遍为什么,问清楚了才肯动;江照记这一条也记了两年了,去年她试着改,改了两回就改回去了,还是随她问。
那天江照从公司回来是九点二十。开门进屋,书房那盏台灯亮着,桌上一圈橡皮碎,语文本翻到了后半本,练习册摊在另一头,囡囡整个人趴在桌沿上,脸贴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往下磕。桌上的钟指着十一点零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先去厨房把汤热上——排骨莲藕,炖了一整天,藕已经酥了。热汤的工夫她把包放下,把外套挂好,把茶几上囡囡跑丢的那只袜子捡起来叠好,又把囡囡踢在门口的鞋摆正。这些事她做得很快,快得像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开口的理由。灶上的小火舔着锅底,汤在锅里冒小泡,屋外的虫声一阵一阵的;她站在灶前等汤开,把围裙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了。她想了一路,进来第一句该说什么——说重了不行,说轻了也不行;她这一路上想好的那句是,你把题读两遍再哭。
等她端了两只碗进书房,囡囡一个激灵醒了,看清是她,鼻子一皱就要哭,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磨的,第二道大题我看了三遍都看不懂。江照把汤放下,蹲在椅子边上,跟她视线齐平,说了一遍她自己的事:她七岁那年她母亲在外头跑货,冬天冷得手指头伸不直,她一个人在家里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写到后半夜她自己把台灯拧到最小,趴在桌上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写,手上冻得全是裂口。她讲这件事的时候不难过,只把话讲完了,然后伸手把囡囡面前那支笔换了个方向——笔尖朝右,笔杆上她当年用小刀刻过一道很浅的记号,刻到一半刻不动了,就那么留在上头。
她没有训。她坐下,把练习册拉过来,一行一行看。看到那道大题,她发现不是不会,是把条件读错了两行,题目要的是三步,囡囡做成了两步,第二步自己跳了。她没有替她做,只用手指压住第一行,把句子念了一遍,念完问:这一行说的是什么。囡囡说,说的是买二送一。江照说,那第二步该写什么。囡囡写了两行,又抬头。江照说,接着念。两行念完,答案自己出来了,囡囡把笔一放,说了句原来是这个意思,声音又软又委屈。江照把汤往她跟前推了推,说,先喝两口,喝完接着写;然后她说,这一行读错了不要紧,读错一次记住就行,往后你自己看书,先把每一行读完再动笔。囡囡喝了两口,抹抹嘴,又把笔拿起来。
顾屿川端了两碗面进来。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的。三个人在书房里分着吃了,囡囡吃到一半困了,趴在江照胳膊上眼睛还睁着。江照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压着她的背,怕她呛。顾屿川把声音压得很低,说,明天不是有课吗。江照嗯了一声,说,课我耽误不了,规矩我也耽误不了。他又说,她都哭过了。江照把碗放下,说,她哭那一回,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写不成;我这一回不让她哭,是因为我要她知道,写不成和不会,是两回事。顾屿川没接话,把自己的碗端到门口站着吃,吃了两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这一回也没说教,只是把妻子手边那盏台灯的灯罩扶正了,让光正好落在练习册上。
十一点二十,作业收了尾。囡囡自己收拾书包,收完站在门口等江照一起走。江照说,你先去睡,明早我叫你。她把女儿送出去,看着那扇门合上,回来把碗收了,桌面上用湿抹布擦了一遍,擦到那圈橡皮碎也扫进手心,才坐回桌前,把语文本从头翻到尾。这是她每天的规矩:错的地方圈出来,笔顺不对的划一道,重错的明天重写一遍。前面十几页她看得很顺,圈了三处,划了两道;翻到中间有一页,那个“面”字描得一团黑,看得出描了好几遍描糊了,她在这一页边上记了两个字:慢些。翻到后半本,字开始潦草了,一行比一行赶,笔画挤在一起。
那一行是老师今天新教的字:顾。她抬头数了数,一行八个,前面六个都写得很正,笔画舒展,最后一个也正。第七个字不是“顾”。江照把本子举到台灯底下,看了很久。那个字写得很用力,压得纸都起了棱,笔画的收处还带出一个钩。三点水:一横,两点,末一点往下顿;底下是“冘”,一竖,一横折钩。她一下就认出来了——她把“顾”写成了“沈”。
五月初二这天,林知雾从早上开始点桌子。桌是前天凑齐的:方桌十张,圆桌八张,还有两张从巷口那家小饭馆借来,桌面掉了一块漆,拿桌布盖住。他蹲在院门口一张一张点过去,点完在账簿后头那几页空纸上记下甲乙丙丁,记的不是数目——数目归算盘管,字归本子管。点到最后两张圆桌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们挪到东墙根底下,说这两张坐不了十个人,坐八个正好。搬桌子的后生问凳子配几个,他自己数:一张桌子八个凳子,十二张桌九十六个凳子,库里只有七十三个,缺的从邻居家借,明早还。
借凳子一家一家去借,他记了半页纸:第三家七个,第五家六个,第七家八个。最后一家不肯借,说家里孙子也要办喜事。他在那一家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小圈,画完把笔搁下,跟人家说:等我们办完,请你吃一顿。那家人说不用请客,说借凳子不用还;他坚持要还,还的时候要写一张收条;那家人说写收条生分,他说那就明天送来。送来的时候果然送了,送的是两筐鸡蛋。收条他当天晚上就记了,记完夹在账簿后头;第二天他真把两筐鸡蛋收了,收完又让人送回去。
菜单是前一天上午定下的。掌勺的是巷子里做了三十年席面的一位师傅,带两个下手,说好凌晨三点到。林知雾问要多少人,师傅说看席面:十二桌,每桌十个人,一百二十个,再加帮忙的二十个,一百四十份。菜记在一张纸上,一共十四样;苏晚晴看过添了两笔,把藕从凉拌改成熘的,又添一盆荠菜馄饨。师傅问馄饨是包还是擀,包得慢。她说包。她问:包多少个。师傅说一百四十个,多包二十个,多的给帮忙的。两个人在灶上站着说定,苏晚晴转身要走,又回身问了一句:那盆馄饨什么时候下。师傅说最后十分钟。她点了头,点头以后又问:面是谁擀。师傅说他带来的人擀,两口子都是。说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围裙口袋,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灶上那三口锅;三口锅都坐着火,坐得端端正正。她这才回屋去睡。
请柬是前一天下午写的。名单以林家为头,往下排了七层:至亲、族里、同巷、从前的邻居、女儿的同学、同事、琴行的学生。请柬是苏晚晴一笔一笔写的,写一份搁在桌上晾干,晾到第七份的时候她换了只手,换完接着写。写到第四十几份,手指头磨得发红,笔尖也钝了,她在砚台边上蘸了两回墨,蘸得比平常多。林知雾进来看见,说别写了,明天早上让人送。她说送信的只认门牌,不认人,还是自己写。他就没有再劝,端了一盏灯过来替她照着。她一直写到夜里十一点,写了九十六份,剩下四个名字拿不准,单独抄在一张纸上,压在砚台底下。那一张纸第二天早上才被翻开,翻开以后四个人名里有三个自己送来了;第四个是后晌来的,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酒没有留下,退回去了。
名单上有些名字拿不准,就一个一个去问。林知雾说这个是我教过的那个,退了两年了,还得请;苏晚晴说这个搬走八年了,家里还剩一个老母亲。两个人在灶房门口站着商量了小半个钟头,一个一个添上,又一个一个划掉。划掉的也不撕,团起来搁在纸篓里,说留着;以后人家问起来有据可依。商量到最后一个,是林渺自己提的:琴行里那位只教了她三个月的老师。苏晚晴说人家早就退了,礼要不要一样。林知雾说一样,人家那天送过一副谱架,架子到现在还在琴行里靠着。名字添上以后,他又在后头注了两个字:远道。添完他把笔洗了,洗完在纸上点了一个点,试墨试过了才把笔搁下;搁下以后他把那张名单从头数了一遍,数出九十六个名字。数完他没有再动那张纸,只把砚台里剩下的墨倒回墨盒里,倒得很慢,一滴也没有洒在外头。
巷里的邻居不用请,自己就来了。上午来了四个婶子、两个媳妇,还有一个在后头烧水的;进门先问一句要干什么,听完就各自找了活。扫院子的、搬桌子的、贴红纸的,一句多话没有。干到晌午有人问管不管饭,苏晚晴说管,晌午下面条。有个婶子要回家拿腌菜,走的时候跟苏晚晴说:我家那坛芥菜腌了三十年,你们今天要是用得上,我给你们端一坛去。苏晚晴说:端。她真就端来了,坛子不大,肩膀上扛着,走了两条街,搁在灶房门口的时候两只手都是抖的。坛子搁稳以后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完没有走,站在灶房门口看那坛菜;看了好一会儿,她揭了坛口的纸闻了闻,又封回去,封绳系了两道。
红纸是前一天下午裁的。喜字裁了六十个,多裁出十几个留着备用;窗花裁了十二张,是林渺小时候剪的样式——两只喜鹊站在一根梅枝上,枝子的剪法是她自己改的,改了三回。贴窗花要上梯子,梯子从库房搬出来,靠在窗框上晃。林知雾扶梯子,扶了两次都不稳,苏晚晴在底下说:你扶左边。他换了只手,扶住了,一级一级往上走。贴到第九张他下来,胳膊酸,把手在腰上按了按,说:贴了一辈子窗花,头一回觉得胳膊不够用。她在旁边笑,说:你贴了十几年,哪是一辈子。她把地上那堆红纸屑扫成一堆,扫完倒进门口的竹筐里,说留着引火;引火用不完,就攒到下回再攒。林知雾在旁边看着,没有作声。
十二桌的席位是前一天晚上排的,一张粗纸,从上往下排。娘家一桌、婆家一桌是两头;林渺小时候的同学排一张,谢明薇温静姝几家排一张,陆怀庸一家和小满白露阿望这几个排一张——这一张后来加过两次,加的人比原来多,加的是从外地赶回来的。排完他数了数,一百三十个人,比师傅估的多了十个。他在纸角上添了一行:明日各桌加两个凳。写完他想起库里的凳子不够,又添了一行:借。借字底下他画了三个圈,圈里打了两道杠,杠打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一点点。他把那张粗纸对折起来,夹在账簿后头,夹完用掌心压了压压不平的角;压完他又数了一遍桌数,数出十二,数对了才把账簿合上。
坛子是前一天傍晚开的。林知雾从柜子里取出一坛腌韭菜,坛口的油纸还是苏晚晴去年封的,剥开闻了闻,说这个好,不用动;又开了一坛芥菜,是温静姝头天送来的,罐口封着红纸,纸上记着日期,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腌笃鲜用的笋是托人从乡下带回来的,层层码在篮子里,最上头那层已经发干了,他一根一根捡出来,捡出六根,单独搁在灶台角上,留给明天那盆汤。捡完他把篮子翻过来扣在墙根,说这篮子明天还要装东西,不能压了笋。那六根笋他用湿布裹上,裹了两层,搁在灶台最干的角落里;裹完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很慢,擦完他去把坛口重新封上,封绳绕了两圈。
试菜只试了三样:整鸡、藕、馄饨。整鸡在灶上炖了一个钟头,捞出来皮是金的,肉从骨头上一碰就下来;藕切两段,一段熘一段拌,熘的那段搁醋和蒜,拌的那段只搁一点盐;馄饨包了四十个,形状不一,有的大有的小,有几个封口捏歪了。林知雾尝了两块,说了一句:够了,明天的不比这个差。师傅把火压小,把锅底的汤舀了一口尝,说汤要再煨半个钟头。他走到院里的挂历前,用粉笔画了一道杠,画完把粉笔夹回钉子上,夹了两次才夹住。师傅回身把那锅汤的火重新拨大,拨完用一块木板把灶口挡住一半;挡住以后他站在锅前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看完把锅盖盖上,盖得不严,露着一条缝。
记礼的师傅是下午来的。六十来岁,族里辈分高,走路要扶墙,进门先在院里转了一圈,把棚顶、桌布、灯架都看了。看完他把账房那张方桌的桌面用袖子擦了一遍,擦完问:本子呢。林知雾把毛边账簿递给他。他翻了两页,问:今天记到哪儿了。还没有记。他说:那就先记一笔。他把笔拿过去,在头一页的顶上记了日子,记完把笔还回来,说:头一笔我记,往后你们自己记。这句话他说了三回,每一回都笑着。说完他就在那张方桌后头坐下了,从下午坐到掌灯,把请柬剩下的那几叠重新数了一遍,又把散页一张一张抹平,码在原来那一叠的上面。码完他坐回原处,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翻开本子等着;等着的时候他把砚台里那点墨转了转,转匀了才搁下笔。他一直等到最后一拨客人进门才把老花镜摘下来,摘下来放在本子上,压得平平整整。
林渺那天在自己屋里。琴行下午有两节课,她三点回来,回来先到院里站了一会儿:院里摊着红纸,有人踩着凳子贴窗花,她看了一会儿,回屋了。她把琴打开又合上,合上以后把琴罩盖好,坐到桌前,拿一张白纸列明天的事——早上要办的、要带的、要说的。列到第三条她停了笔,把第三条划掉,那一条她已经练了两遍,练得心里发虚。剩下的四条她都背得下来。她把纸折成四折,折完压在台灯底下,压好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重新压回去。压完她把台灯转了个方向,让光正好落在纸的背面那一行上;光停稳了她才起身,去把窗台上那把梳子收了,收进抽屉,抽屉合得很轻。
然后她去洗头。洗完坐在凳子上等着,头发半干,用梳子一下一下梳。梳到第七下她停了手,坐着想了很久:明天院里人多,她认不全的人该说什么。想来想去只想出两个字:谢谢。她自己笑了一下,把这两个两个字记在纸的背面。记完她把灯关了,走到窗边站着看院子;院里两个人在收凳子,凳子腿拖在地上,响一声停一声。她看了几分钟,转身把窗帘拉严了,拉完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身去睡。睡前她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亮用手挡了一下,挡完才闭上眼;闭了一会儿她又睁开,听了听院里的动静,院里只有一只猫在墙头上走了两步。
陆怀庸傍晚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带东西,进门先站在院里把棚顶看了一遍,说有两块塑料布薄了,夜里要是刮风会漏。林知雾说搭棚的师傅明早六点到。陆怀庸说他认识一个人,让人家明早五点半就到,先把薄的两块换下来,换完再等大的。他嗓子哑着,说话得凑近了说。说完他交代了最后一句:明天别让他讲话太多。说完他指了指林知雾的胸口,问花做了没有。林知雾说做了,昨天压了一夜。陆怀庸说那就别换了,换了反倒不像样。临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挂在门后的中山装,看完才转过巷子;转过去的时候他用手在嘴上比了一下,没有出声,那是句没喊出来的加油。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院里的灯没熄。帮忙的散了,桌上留了两碗面,一碗给林知雾,一碗给苏晚晴,谁也没动,面凉了,油花凝在碗边上一层。红纸裁剩下一沓,两个人都没舍得扔,苏晚晴收到筐底,说留着包东西。林知雾搬完院里那张长凳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那棵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看不清,只闻见味儿;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早你早起,把院里那张长桌擦一遍,擦两遍。她说: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知道,我是怕你忘。她没有再答,进屋把那盏灯拧小了。拧小了以后屋里只剩窗上一点亮,她把那两碗凉面端到灶台上,扣上了锅盖;扣完她站在灶前没有走,站了一会儿才回屋,回屋以后把闹钟拨到了三点。
五月里,谷雨前后,槐花开得满街都是。林家的喜事办在巷口那个小院里,搭了棚,十二桌,账房设在门口的一张方桌后头,一把旧算盘,一本毛边账簿,一支圆珠笔,桌角压着一叠没用完的请柬。烟酒糖是陆怀庸出的,他这几天嗓子哑着,一边指挥人搬桌子一边说不用谢不用谢;他还从片场拉了两盏灯来,说照得亮些显得精神;灯架在棚外头,插在两棵槐树中间,来吃席的人进门都要从灯底下过一遍。云轻轻包了个大红包,红包外头套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给渺。她自己前一夜把红包封皮重新压了一遍,压平了才睡;压完又拿红笔把信封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描得比第一遍更黑。
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花落了一地,青石板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有声音。扫了两回都扫不干净,林知雾说扫不干净就别扫了,落一天是一天。他自己拿竹耙在墙根底下拢,拢成一堆,堆在槐树根上;堆到一半有孩子跑过来抓,抓了两把又跑了。他没有赶,只把耙子挪开一点,等孩子跑远了才接着拢。拢好的花堆第二天早上被猫扒散了,散在槐树底下,落了薄薄一层,跟地上的连成一片,分不出哪儿是堆过的。第二天他拿竹耙又拢了一次,拢起来的比头一天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也不扫了,就让它留在树根底下,留在底下的那些后来被雨压进了泥里。
五月初一的中午,掌勺的师傅带着两个下手来了,看了灶,看了水,看了两口井,问了一句锅够不够用。林知雾说够,是三口的。师傅说三口一起开,头一盆鸡就赶不回来,火一急肉就柴。两个人在灶前站着合计到半夜,把工序倒排了一遍:几点开火,几点下料,几点上第一盆,几点撤了哪一样。临走师傅在纸上添了一行:藕要现切现熘,早了发暗。这一行是苏晚晴加的,加完她把纸对折,夹在账簿里,账簿合上,压在灯座底下。压完他去把灯座挪了挪,挪到账簿压得住的地方,才把手收回来;收回来以后他在灯下站着想了想,又把灯座挪回去了,挪回去是因为怕夜里看不清。
日子是半个月前定下来的。巷东头的和巷西头的两位媒人各带了一个黄历来,两个人对了三遍,一共挑出三个日子,又划掉两个,划掉的两个都是周末。最后剩下五月初三。林知雾说这个日子好,外头的人不用请假;苏晚晴只问了一句:那天要不要下雨。媒人翻了翻黄历,说那天晴。她点了头,把那个日子记在挂历上,画了一个圈,画完在旁边添了两个字:办事。这两个字他写得比别处大一点,写完还用手指头点了一下,点了两下;点完他把黄历合上,交给媒人带回。媒人接的时候说:那天我早点来。那两位媒人后来一前一后又来过两回,一回送糖,一回送信;每回都问一句日子定死了没有。
那天下午孩子们在院里疯跑,跑得满院是土。三四个小的绕着那两棵槐树转圈,转到第五圈就摔了,摔了不哭,爬起来接着转;负责看孩子的那个媳妇一手拎着半个水瓢跟在后头,摔一个扶一个,扶完回头骂一句。骂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三句,骂到第四回她自己先笑了。稍大一点的几个蹲在灶房门口看切菜,看得入了神,被里头的人赶了两回才走开;走开前每人顺手摸了一块藕,咬了一口,剩下一半攥在手里,一晚上都攥着。临睡前那几个孩子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藕都搁在了门槛上,搁成一排,谁也没有吃;第二天早上那排藕还在,被霜打蔫了,蔫了以后被扫进了簸箕。
云轻轻那天下午来了一趟,没待久。她要进账房帮忙,林知雾不让,说那本子我自己记得清。她说那你记,我看着。她在门口那张方桌后头坐了一个钟头,看他把收礼的账一笔一笔记:谁家给多少,给的是红包还是整的,整的是多少;封皮上写什么名;谁坐哪一桌。她看得认真,中间提醒了两次,说这一笔要记上谁家派了车,那一家是要还的。走的时候她把袖子里那个红包拿出来又按了按,按了三回才塞回去。她走后林知雾把那两句提醒添进了账簿里,添在最末一行的空处;添完他数了数那一行,已经写到了第九个字,第九个字以后还有半行空白。
傍晚来了一拨人。三个是女儿小时候的同学,两个是她琴行的学生,还有一个是她早年在琴行门口摔了琴、后来被她劝回来的那位。那人进门先在门槛那儿站住,说了句我是来还礼的,然后就站在那儿不动了。苏晚晴给她倒了一碗水,叫她坐;她坐下以后眼睛一直在院里那棵槐树上,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比原先高多了。苏晚晴说今年开了两回,第二回开得稀。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走的时候她把碗端回条案上,碗里还剩小半碗水,她没有喝完。送她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晴说了一句:锅你带走。那人摆手说不用,走出两步又回头应了一声,应完才走,应的是:我记着。
天擦黑的时候那口借来的大锅送回来了,送锅的是那家小饭馆的伙计,锅底还带着灶灰。搬锅的两个人抬得慢,抬到院门口歇了一歇;林知雾让他们喝一碗水,喝完又让人把锅挪到灶上,挪完他没有立刻走,站在灶前看着火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火拨小了一点——明天这口锅是头一回用,火要养一夜。他跟苏晚晴说:明早四点起炉。苏晚晴说:我三点就起。他说那我更得早。两个人在灶前站着说了几句灶上的事,说完把灶门合上,合得很轻;合上以后屋里只剩煤油灯的一点亮,那点亮照着案上的账簿,照不到别的。
都睡下以后,他又回院里站了一会儿。十二张桌在灯底下摆成一排一排,桌布长出来的一截垂到地上,用碗压着四个角。他走过去把其中一个碗挪正,又把棚柱子上垂下来的一根绳系紧。回屋以后他走到门后那件中山装跟前站住,伸手在胸口比了比花的位置——花是他头一天从院里槐树上摘下来的,压在一本书里压了一夜,别上去的时候花瓣已经软了。他把那朵花从书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另拿了一张纸盖上。那张纸盖到一半他自己又揭开看了一眼,看完重新盖上,把四个角压平;压平以后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站完他才去吹灯。
苏晚晴把那支笔拿出来的时辰是出嫁那天早上。她从自己屋里的抽屉最底下取出一只旧铁皮笔盒,盒盖锈了,掀开,里头躺着一支钢笔。笔身墨黑,笔杆缠着两圈黑胶布,胶布已经开裂,裂口里能看见木头的本色。笔尖磨过,换过了,新的,亮。她把胶布挑开一个小口,把笔杆转了半圈给女儿看——杆上有一道用小刀刻的字,刻了一半就刻不动了,刻的是个“渺”,最后一笔歪出去,划成一道浅沟。这是林渺十岁那年刻的。那年她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一天到晚要人看,拿了一枚旧硬币在父亲的钢笔杆上刻,刻到最后一笔嫌笔画太长,皱着眉说不写了。苏晚晴当时要骂她,见她低着头,就没骂,把笔收起来放进了抽屉。往后十几年她上课写批注、写谱名、写贺卡,都是这一支;胶布是第三年缠上去的,缠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灯下绕了三圈,绕得整整齐齐。她说,笔尖是新的,别的都是旧的,杆上这道字是你十岁刻的,用到今天。林渺伸手去接,接了又缩回来,说妈,那你自己往后用什么。苏晚晴说,我不用了,我改用铅笔。她把笔放进林渺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说了一句:这支笔不是拿来练字的,是拿来写你自己想写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不出来也别拿它将就。林渺低头看那道刻了一半的浅沟,看了很久,说妈,我往后写谱名还用它。苏晚晴说好,又补了一句:那你记着,笔在你手里,你写什么,它就替你留着什么;我留了它十几年,往后它替我留你的。
那天上午苏晚晴起得比谁都早,院里还没有人声。她先把水烧上,回来才进屋。那只旧铁皮笔盒是她前一天夜里就找出来的,搁在桌角,等着这一刻。盒盖锈了,掀开的时候有一股旧铁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旧墨的味儿。屋里光还暗,她把台灯拧到第三档,才把那支钢笔取出来。笔身墨黑,笔杆上两圈黑胶布已经开裂了,裂口里露着木头的本色。她把笔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指头顺着那道刻了一半的浅沟摸了一遍,摸到末尾那处歪出去的地方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她又从头摸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慢得像在认一个很久没有见的人。摸完她把笔横过来看了看笔尖,看完又放回台灯底下,把灯又拧亮了一档;拧亮以后屋里能看清桌面上的木纹,她在这张桌前坐了十几年。台灯拧亮以后她把那支笔往桌心挪了半寸,挪到光正落在笔尖的地方,挪完才把手收回来。
天亮以后院里就热闹了。帮忙的先到,接着是抬棚的、贴红纸的。棚顶那两块薄塑料布换过了,换完陆怀庸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说这个结实;他人嗓子哑着,说话得凑近了说。那两盏灯前一天晚上就插在两棵槐树中间了,白天看着只是两根铁架子,站在灯底下的人才觉出亮。贴喜字的浆糊是新熬的,熬在小锅里,用一块布盖着保温;刷浆糊的人手快,一张过去四个不留空,贴完用手掌横着压一遍,压到边上看不见白边为止。压不完的十几张收在筐里,说留着明天贴新的。贴完了他退开三步看整体,看完把剩下的浆糊锅端到墙根,怕招了蚂蚁;端过去他又把锅底擦了一遍,擦完把布盖回去。
客是十点前后到的。先到的是至亲,人不多,话多;接着是族里和同巷的,一进门就被让到棚里去坐,手里塞上一杯茶。茶是供销社买的散装花茶,用大竹壶沏着,一壶下去能倒四十来杯,倒到后来淡了,加了两次热水。有人从外头赶了三个钟头,进门先在院里站一站,看那两盏灯,看那棵槐树,然后才进来。屋里有几张不认识的脸,苏晚晴一个一个见过去,见一个握一次手,握完把人家往里让;让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门帘没有动,她又回过头来。屋里那张八仙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两回水,第三回的水是温的;换水的是那位一直在灶上的媳妇,换完她没有坐下,坐下就没有人再添了。
灶上是三点多开的火。三口锅一起坐上,掌勺的师傅先舀了一瓢水倒进第一口锅里,说是听听响;水响了他才点头。火要看住,他搬了张矮凳坐在灶前,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放着那把长铁勺,勺柄朝外,谁要用自己拿。他交代了两遍:第一锅的水不能让它大滚,大滚了藕就柴;第二锅是留给明天的,火要压住,压到只剩一线。他说完把三样东西摆成一线——盐罐、油瓶、一只装了花椒的小碗,摆完用袖子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叠成方块,搁在锅沿后头。他坐回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隔一阵就往锅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再转回来,转回来的次数比看的次数多,看得多了,手里那把铁勺就一直没有放下来。那块木板第二天早上还在灶口挡着,谁也没有去动;挡着挡了一夜,火始终没有大起来。
司仪是巷口那条街上的,一辈子给人主持红白事。上午十点半到,带了一只扩音器和一份自己记的词。他把词念给林知雾听了一遍,念完问:令尊今天讲话不讲。司仪说照规矩要讲。我说我今天怕讲不好。司仪说讲不好就少说,说多了没人听;少说两句,抬头看天,说完下来,比说得顺溜强。他把那几张词纸卷成一卷塞进袄袋,卷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看完才塞回去。他这行干了三十年,头一回是给一个钢琴老师家办,他坐在院里听了两句她弹的,说:弹得比我念词稳。说完他把扩音器挪到棚柱边上,挪好以后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去找位置;位置是人家给他留的,上首右手第二个。他坐下的时候把褂子下摆理了理。
接亲的人马天没亮就聚齐了。四辆车停在巷口那家小饭馆门前的空场上,车头都扎了红绒球,绒球是前一天陆怀庸叫人包的,包了四个,包完剩下的红绒搁在他车斗里。带队的把两盏灯里的一盏搬上车,插在车斗的木栏上,说是等会儿巷子里黑,车走在前头照路;剩下的一盏留在院里,从中午一直亮到半夜。领队临走交代了三句:到了门口先别喇叭,先下人;糖少撒,车轮压了要粘在砖缝里;词念三遍,三遍以后不许再念。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说:念三遍是我自己定的规矩。那盏搬上车的灯一路没有亮过;领队说,要亮就等出了巷子再亮,进了巷子亮着反倒看不清人。说完他先把车门带上,带了两回才扣住。
林渺那时候在屋里。三点起,起来先洗脸;头发是苏晚晴头天晚上通开的,通到一半她自己说了一句轻一点,梳子就慢了,通完用一根红绳松松地扎住。衣裳前一天晚上就熨好挂起来了,红的,取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熨斗的暖气;她把衣裳穿上,坐在凳子上等,脚上那双新鞋还没有穿——新鞋是苏晚晴拿红纸包着的,包了两层,红纸角上有一个手按的印子,是昨晚她把手按在上头压出来的。她问了一句:妈,几点。外面的人说还早。她就又坐下了,坐着把两只手叠在膝上,叠好没有动。坐了大约一刻钟,她起身把琴房的门带上,带得很轻;带上门以后她站在门外听了一息,里头没有声音,听罢她才走。那两只手叠在膝上以后就没有再动过;屋里没有人看见她把手指头屈了一下,屈完又伸直。
琴房的门半开着。琴盖开着,琴凳拉出来一半,谱架上摊着一页纸。她昨天在上面写过半行,写的是一段很短的曲子,只有八个小节,写完觉得不对,把笔一放,纸揉了;揉又展开,拿夹子夹好,压在琴凳底下。那八个小节她今天早上又看了一眼,没有改。琴房的窗朝北,光一直照不到谱架上,她就着门口那点亮看的,看完把灯挪开半步,怕晃眼。她从琴凳底下把那张纸抽出来,折成四折,放进随身那只布包里;放完又觉得不必,把折痕压平,包口重新系上。系完她把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挂完又伸手把它扶正;扶正以后她退开半步,看了看,才转身,转身的时候她的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和她娘的那件旧褂子挂在一起,两个包一高一低。
林渺大学毕业出来才半年,在一家琴行教课,白天上一班,晚上还得练手;出嫁这天她仍旧天不亮就起了。苏晚晴自己那天早起煮了一锅面,打了两个蛋,煮到面上卧着两圈黄。她在院里弹了半段前奏,弹到一半女儿出来,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说今天不弹了,怕弹不完整。林知雾在门口接人,穿的是一件旧的深蓝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胸口别着一朵从院里槐树上摘下来的白花。他把女儿的手交给来接的人,交出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抖得旁边的人都看见了;他在门框上靠了两秒,才又站直。迎亲的车队走的是老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都脱了皮,有一家门口摆了一排小凳子拦路,念喜词的小伙子嗓子全哑了,念到第三回还是卡在同一句上。糖撒得不多,一路稀稀落落,落在砖缝里。
接亲的人那天早上在那家小饭馆门口聚齐,四辆车排在墙根底下。带头的那位是女婿那边的亲戚,比林知雾小两岁,词是前一天晚上背下来的,背到半夜还在院子里走。走一趟念一句,念到后来自己嫌快,把步子放慢,慢下来又怕误了时辰。有人在后头催他,说差不多了。他回头说了一句:我不快,我就是不熟。他们一共来了九个人,三个会念,两个会撒糖,其余四个空着手,负责把人拦在门外——这一条是守规矩:进了门就没有回头路,闹可以闹,回头不行。这九个人昨天还在街口那家小饭馆吃大锅菜,今早分头站到了四个位置上;站定以后没有人再吃东西,带的干粮都还在兜里,谁也没有掏。领队临出门前又数了一遍人,数出九个;数完他自己点了头,把那卷词揣进袄袋,揣得很深。
喇叭在巷口那头响了。放的是一段很旧的调子,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头;走到第四遍断了,带喇叭的年轻人跳下车来说,这巷子要拐两个弯,喇叭一进弯道就散,不如空着走,出了巷子再放。空着走反而更响。四个人在墙根底下踩出回声,一下一下,跟着自己的步子走半条巷子;走到第三家院门口,门开了,一位老太太站在门槛后头看,看了十来秒转身进屋;不到两分钟她又出来,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六个煮鸡蛋,摆在门口那块石头上,人就回屋去了。石头上的那六个鸡蛋一直摆到晌午,摆到人来人往踩碎了三个;剩下的被人捡走了,捡的人没有留话。老太太后来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看完把石头上的碎壳扫到墙根。巷子里有一家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推开以后又关上,关上的时候窗框磕了一下。
车队绕出去的路线是前一天就定好的:出巷口往北,过石桥,往东,再从原路回来,回来从另一个口进巷子。这一圈走了四十来分钟。四十来分钟里,街两边的人家多半在门洞里站着看,看的人不喊,也不鼓噪,就是看;有两个孩子一路跟着跑,跑了一段被家里的大人叫回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糖——撒在路上的糖被他们捡去了,那几个跑得最快的小孩一人攥了三四颗,攥在手心里不往家拿,在巷口站着等人来问。来问的是一位老人,老人把糖一颗一颗数了,数完给了他们一人一颗;给完他说这一把值两分。那两个孩子把糖放进嘴里,含着跑了。
有一家门口摆了一排小凳子拦路。凳子摆得横竖都有,一排七张,最外头那张歪着腿,用一块砖垫住了。念喜词的小伙子跳下车,先掏了一把糖递过去,再弯腰作了一个揖,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在门里笑,说:进来坐一会儿。他说不坐,我今天得把这一段走完。老太太说那把凳子搬走。他应了一声,先搬凳子,搬到墙边靠好,才回来接着走。他这一段走得比谁都慢,慢得后头的人直催;他不回头,只把手里那把糖又捏紧了一点。他把那一排凳子摆齐了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才接上队伍;接上的时候他落在了最后面,落在最后面他也不急,一步一步地跟。老太太后来站在门口看完了整个车队,看完才回屋,屋里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开得很小。
念喜词的那位嗓子全哑了。前两遍还顺,第三遍卡在同一句上——他那一句说到一半要停一下,等后头的鼓点;鼓点那天慢了半拍,他就停在那儿了。第四遍他干脆不等鼓点,自己接着往下念,念完抬起头,说:这一遍不卡了。旁边的人递了半碗水给他,他仰头喝了,喝完把碗还回去,碗沿上沾着半口水,他没有擦。领队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说:歇会儿。他摇头,说歇一回就赶不上第三遍了。他把那卷词在手里捋了捋,捋完又塞回袄袋。他把空碗还回去以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才想起自己没有穿新衣裳;想起以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是旧的,他没有再管它。
糖撒得不多,一小捧散一轮,路有多长糖就有多稀。落在砖缝里的那几颗没人去捡,后头跟着一辆自行车,车轮从上头压过去,压扁了两颗,粘在轮子上,转了两圈掉下来。车队绕完一圈回到巷口那个小院门口的时候,地上已经看不出撒过糖,只在门槛外头的砖缝里还夹着一点白。小院门口那块地是夯过的,夯得不平,下过雨会存一小片水;今天没有水,糖掉进去就看不见了。有人拿扫帚扫了一下,扫完又后悔,怕扫掉了别人踩过的印子,把扫帚靠在墙边。扫帚靠在墙边以后没有人再动它,一直靠到夜里,靠到那两盏灯灭了;灭了以后它还在墙边立着,第二天早上才被人挪开。
车停稳,红毡是从账房那张方桌后头匀出来的,一直铺到车门边。铺的人小跑着倒退,铺了六七步远;退到第六步脚下被凳子腿绊了一下,凳子晃了两晃,铺毡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接着退。毡子边上摆了一张新搬出来的凳子,凳子腿底下垫着两块砖,凳面上一张红纸,红纸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两块糖——这碗是给下车的人预备的,接过去手里就有个抓头。门里侧站着苏晚晴,鞋换了一双新的,鞋底是软的,走在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站的位置离门槛还有三步,谁也没有让她往前走那三步。苏晚晴站的那块地正好在灯影外头,她一直没有往灯下挪;不挪是因为挪一步就有人要过来道谢。她站在那儿,把手里那两只碗换了只手端。
进门这一关原本有三道:一道撒糖,一道要新鞋,最后一道要人背。撒糖的照规矩过了;要新鞋的那一道临时改了主意,林渺自己把鞋脱了提在手里,说这个我自己拿着;第三道这边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也免了。林知雾站在门里侧,听见外头说免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被苏晚晴拉了一下袖子,又停住。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垂了很久;有一个抬东西的后生从他面前过去,他让了半步,眼睛始终在门框那个位置。后头有人喊了一句:门框要记住了。他听见了,没有回头;不回头是因为一回头,这一段就得重来,重来一次,苏晚晴受不了。免掉的那一道后来又被人提起来了;提的人说等拜完堂再补,补的时候要看时辰。司仪说随他们。
供桌是两张旧方桌拼的,铺红布,上头摆三只粗瓷碗:一碗猪头肉,一碗全鱼,一碗白米饭,碗里插三根筷子当香用。香炉里点着三炷香,次序他数过:一炷院里,一炷门外,一炷灶上。村里没有磕头的规矩,苏晚晴还是让两个孩子跪下磕了一个;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替林渺把头发理了理,理到耳后那只白花上,用手指按了一下才松手。林渺的眼睛这时候抬起来,看了母亲一眼,不到一秒就低下去了。苏晚晴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住。退到灶房门口她才站住,手扶着门框,扶了三四秒才松开;松开以后她在门框上靠了一靠,靠得很轻,靠完直起身,把袖子上的褶子抻平。
名是让一位念过书的长辈念的。那位长辈捧着名单,念一个应一声,念到第七个应不上来——是族里一位耳朵不好的老太太,长辈把名念了两遍,老太太坐着没动,身旁的人才把名接过去应了一声。这一段名是林知雾自己添的,添在名单最后一行的空处,添的时候手抖,写完把笔搁下,墨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司仪站在旁边没催,等他自己把笔拿起来,等他把笔搁回砚台边上,才让下一位念。名念完,棚下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是外头的电压不稳,闪了半秒又稳住了;那一闪把桌上所有人的脸都照了一下,照完仍旧是原来的脸。那位念名的长辈把名单折了两折,收进上衣口袋;收完又摸了摸口袋,确认它还在,才转过身去;转过去的时候他跟林知雾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敬茶是新媳妇进门的第一件规矩。茶两碗,一碗给公婆,一碗给这边的长辈;碗是粗瓷的,碗托是两块薄木板,木板上垫一层红纸,茶是早上新沏的,浓。苏晚晴把第一碗端上去的时候手是稳的;第二碗端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指甲盖泛了一下白。旁边接碗的人连声道谢,她松开手,说了句:往后是一家人,不用谢。说完她把两只空碗接回来,用围裙擦了一下碗沿,擦得很慢;擦完了她站在原地缓了一口气,才把那口气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肩膀落下去一寸。落下去以后她没有再抬起来,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看灶上的火;灶上的火还旺着,她没有去动它,只是把灶前那块砖捡起来,垫在锅脚边上。那两只空碗后来被送回灶上洗,洗碗的人认得这两只,说是早上刚用过一回的。
改口在茶之后。有人引着说了三个称呼,音节不太清楚,像外地带来的口音,说了两遍,第二遍才顺。苏晚晴在旁边听,听见那三个称呼的时候眼睛跟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一直等到姑娘把话说完,才自己开腔提醒了一句:叫妈。那一声叫得很响,屋里的人都笑,笑完静了一下,又都跟着喝了一声。有人笑完忽然不笑了——林知雾坐在上首那把椅子上,眼睛红着,一直没有出声。他仍旧没有出声,只把手在膝上放平了,放平以后一直没有动;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也没有回头。苏晚晴走过去,在他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按手的是谢明薇。她从第一桌那个方向过来,走到跟前把两只手都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说:记住,三只手——你们两个是两只,第三只在这儿。她把一只手搁在两只叠着的手背上,搁了三秒,撤手,退回自己的位子。退回去以后她没有坐,站在桌后头把这一段看完才落座;落座以后她把面前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手是热的。她这一句说得轻,旁边的人没有全听见;那两个人听见的是后半句,都在看自己的手心。林渺把手心合上又张开,合了两回,第二回没有再张开;那只手一直背在身后,背到进里屋才放下,放下的时候手心已经攥出了两道印。
认亲是一拨一拨上前的,认一个报一个名,管一声,有的给红包,有的没有。有一个小孩上来,把一个红封举得高高的,不给,只举着看;林渺蹲下去接的,接的时候把包角理平了,说了句谢谢。举红封的那个孩子没有跑,跟在她旁边走了半圈,才被自己家里的人领走;领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颗糖,是林渺从袖口里摸出来给的。她一共摸了七回,第七回袖口里没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把袖子捋平。认亲的人一共来了十一拨,十一拨走完,日头已经偏到院墙西边去了;偏过去以后影子就把账房那张方桌盖住了,记礼的那位老人把灯往桌角挪了半尺,接着记。
妆是后来才补的。琴房腾出来了,琴搬进里屋,蒙上布;西屋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是粉饼、眉笔、一瓶水、一面镜子,镜子背后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剪了一个喜字。林渺坐在桌前被人收拾了半个钟头;收拾完她照镜子看了一眼,转过脸去,说:太红了。那几个人说这是规矩。她没有再争,由着人把两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别好以后她又照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久,镜子里的红边上有一圈亮,是窗外的光。她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我妈呢。那几个人说在灶上。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问完就由着人把她扶起来,扶起来的时候她自己扯了扯衣角。西屋里的人把那面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扣镜子的动作很轻,怕碰坏了镜背那张红纸;扣完镜面朝下,桌上留下一圈亮印,亮印过了一会儿也没有消。补完妆她被扶到院里站了一站,站的时候两三个人围着,围了半分钟就散了;散开的时候有人替她把裙摆理了一下。
抬盒的在外头等着。队伍前一天就定好了,十二个人,都是巷子里的后生,一个跟一个抬,抬一步喊一句号子,号子两个字,来回反复。东西从里屋往外抬,抬到院里排成两行:一行是木箱,一行是盆碗被褥,箱子上贴着红纸,贴成一个个方块。抬第一趟的时候看的人挤了一院子,抬第三趟的时候看的人少了一半——后头几趟没有人抬箱子了,改为抬被褥;抬被褥的时候围观的人笑,笑的是那被褥堆得太高,摞到一个人眉心,前头的人只能扶着他走。十二个人抬完最后一趟,坐在院里歇,号子喊了一早上,歇下来谁也不出声;有一个人把袖子卷起来看胳膊,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看完他把袖子放下来,起身去帮着收被褥,收了两趟才停手;停下来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歇了一歇,歇完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回棚里去了。收被褥的那一趟他抱得最矮,走得最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让后面的人先过。
司仪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一件藏蓝的马甲,脚上是黑布鞋。他那一卷词带在身上,念一条展一下,看一眼再卷起来。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棚顶上被风掀起一块,声音压过了他的话,他停了一下,等风过去,把那半句补完;补完底下有人拍手,他摆摆手,说:不算,这一段不算,我重念。重念了一遍,这遍他干脆把纸卷起来不用了,全凭嘴说,说得比看纸还顺。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写了三十年,头一回不用纸。说完他把那卷词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完又塞回去,这一回塞得比上一回深;塞完他拍了拍袄袋,拍了拍两下,又往棚外头看了一眼,外头天还亮着。那件褂子是租的,租的时候就说好了只穿一天;穿完他叠好,交回柜台去了。
司仪是带着一只扩音器来的,可他今天没舍得开。他把开关摸了三四回,摸完仍旧用嘴。嘴念到底气不够,念到一半要停半秒;底下的人不催,等着。他就把那半秒拿来喘气,喘完接着念。第一遍他请新人自己说,新人没有说话,全场笑了一阵;笑完他改口说:不让新娘说,那让新郎说。新郎也没有说话。他笑了一下,说:都不让说,那就我来。他把那一卷词塞进袄袋,拍了拍,说:这一段就省了,省下来的工夫留着吃饭。他把扩音器关掉,放进那只布包里;布包放在棚柱根下,从头到尾没有再打开过。包口的带子他绕了两圈,绕完打了个死结。那只扩音器后来又派上了用场:散席以后有人在院里用它唱了一段,唱的是本地小调,跑调的地方没人管。
街坊的东西是晌午前后送到的。先是一条鱼,用红布包着,包了两层,搁在灶房的案上;接着是一筐鸡蛋,筐是从自家灶上拿的,蛋壳上还沾着鸡毛;再接着是一筐苹果,筐是借的,送苹果的人放下就走,说了句家里没有别的。记礼的那位老人问这三样记谁的名,院里的人说不记,送东西的人不肯留名。他就在本子上另起一行,记了五个字:街坊送若干。写完他把笔搁下,说这样将来没法还人。苏晚晴说不用还;他摇头,说记着总比不记强,说完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在下一页起头。誊完他把笔洗了,洗笔的水倒进墙角的阴沟里,倒完甩了甩手;甩完他又把那本子翻到记人情的那一页,翻到以后数了数自己记得的几笔,数出十一笔,十一笔里有七笔是借东西的。
有两位远房长辈是前一天下午才赶到的,路上堵了两个钟头,到的时候酒过三巡。他们坐得晚,话也少,坐了一会儿才问清楚这是哪一家的事。问完其中一个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像他姥爷。林知雾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把桌上那盆整鸡往他那边推了推,推过去以后又想起什么,把那双筷子也换了一双新的。另一位说要给外地的兄弟报个信,掏出来又放回去,说:算了,定了再说。他定了半分钟,然后跟林知雾要了一张纸,把这个日子记下来,记完折了两折收进上衣口袋,隔一会儿伸手按一下,按了三四回。那两位临走的时候,一个塞给林知雾一张纸条,另一个空着手走的;纸条上写着三个名字,名字底下没有别的字。林知雾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跟刚才那张纸一样的口袋。
席上有人起哄,要林知雾来一段。他推了两回,推不掉,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先咳了一声清嗓,唱了一段旧歌,是他从前在学校里教学生唱的那一段,声音不高,起调的时候有点抖,唱到第二句稳住了;底下安静了一会儿,跟着有人打拍子。唱完他说了句:词我忘了。底下笑,笑完有人喊再来一个。他摆摆手,说:这一段算添的,不在单子上。他坐回去的时候把杯子里的酒倒回壶里,倒了大半,只留了一个杯底;倒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扣得轻,扣完用手压了压杯口。倒完他把那半口也喝了,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放得很稳;放完他抬头看了看棚顶,像是在找调子,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找着,就下来了。
入席前棚下的凳子全动了。凳子往桌边挪,挪得歪歪斜斜,有人索性把凳子横过来先占住一个位子,占住了才叫人,占的时候还要说一声这个位子留了。姑娘被人扶到上首那把椅子上坐下;坐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找到她母亲在人群后头站着——苏晚晴没有往前挤,只站在卖热水的那位后头,手里端着两只碗。看见女儿看过来,她抬了抬手,把手里那两只碗往上举了举,意思是:等着。林渺转回身坐下了;坐下以后她的手一直放在膝上,两只手叠着,谁也没有去动它们。旁边有人替她把袖子理平,理完她也没有抬头。替她理袖子的是那位接碗的媳妇,理完退开两步,站到人群后头去了;站定以后她没有再往前挤,挤在前头的人都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从门口通到上首的路。
上席前司仪又交代了一遍规矩:每桌先上凉盘,头一轮不许动荤;这一条是林知雾定的,定得硬,谁也没有改。他交代完又补了一句:长辈那桌的鸡晚一点上,让菜凉一凉再上。有人问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说听老人的。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黑布鞋,把裤脚往上提了半寸,提完又放下去;放下去以后他往嘴里扔了半颗花生,嚼了两下咽了,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院门口那两盏灯。看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对院里喊了一句:都坐。这一声喊得不响,底下却都坐下了;坐下的声音像一阵风扫过棚顶,扫完就静了。
新人敬酒是一桌一桌去的。两个人手里各端一只托盘,托盘上两只杯子,一杯是白的,一杯是黄的;走到桌边先把杯子挨个放满,放满了再沿着桌边走一圈,碰一个说一句。走到第三桌,那一位亲戚已经满脸通红,说是酒气,其实是气的——他被连着碰了三回,回回都得站起来。司仪在后头看着,压着笑不说话;等那一拨人敬完了,他才上前半步,从后头轻轻推了新郎一下,说:出去转一圈就回来了么。新郎回头看了一眼新娘,新娘没有笑,说:走吧。他就走了。托盘上的杯子空了一回,走到第五桌又让人续上,续上以后他一路上没有再放下过。敬到最后两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回上首那把椅子坐下,坐下以后谁也没有先说话;坐了很久,才有人把那盏灯往他们这边挪了半尺。敬到第七桌的时候,司仪没有再推新郎,只远远站着看;看完他转身去照看别桌的客人去了。
宴席是家常菜:整鸡、藕、腌笃鲜、香椿炒蛋、腌韭菜、荠菜馄饨,一盆一盆端上来,热气把棚顶的塑料布熏得发软。敬酒的时候林知雾喝了三盅就上脸,脸红到脖子,他还端着杯子找人喝,说我这个女儿我从小没舍得说重话,今天更是;苏晚晴在旁边替他挡了两回,挡完了低声说,你少喝两杯,等会儿还要敬。人来得齐:谢明薇送的是一床老料子的被面,枣红的;温静姝给的是一罐自家腌的芥菜,罐口封着红纸,纸上记着日期,说这是老做法,你们尝个新鲜。眠眠一家到得早,小满请了两天假从外地赶回来,箱子还拎在手里,进门先帮着摆桌;白露从学校回来得最晚,鞋上还沾着实验室的白灰,进了门先找水龙头,跑了两趟才找着。阿望请了半天假,坐在最边上的一把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云轻轻哭了一上午,纸巾用掉大半包,陆怀庸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了两回就扇烦了,把扇子塞给她,自己去院里抽烟。
碗筷是天不亮就摆上的。粗瓷碗摞成一摞一摞码在条案上,筷子是新竹的,削过两道,削下的竹屑扫成一堆扫在灶房门后;摆碗的人先把每摞数一遍,数完在条案一头搁一只碗做记号,收到第二遍的时候还是多出六只——有一家自己带来了一套碗,带来的搁在条案最里头,谁也没有看见。掌勺的师傅带着两个下手在院里的案子上切肉、剁排骨、剥蒜、剥笋,刀落得实实在在;案板底下垫一条湿毛巾,剁完换一块,先刮一层再剁。切好的菜分两拨:一拨当晚下锅,一拨第二天回锅,第二天的那一拨早就分好了,纱布盖上系了绳,搁在灶边最里面的地方。摆碗的人直起腰的时候捶了一下腰,捶完把整条案看了一遍;多出来的那六只仍旧搁在最里头,没有动——那是有人家自己带来的,谁也不好意思说不用。
蒸笼一屈一屈往上摞。第一屉是白面馒头,面上点着一个红点,是苏晚晴头天晚上用胭脂水点的,点得很轻,一蒸就化开,成一个浅红的小圆。第二屉是开花馒头,面上拿刀划开四道,蒸熟以后翻开花来;第三屉是花卷,一层一层盘着,卷得紧;第四屉压着一盘枣糕,枣是红的,糕是黄的,摞得尖尖一盘。第一屉开盖的时候热气整屋走了一层,走过的地方眉毛都要湿;揭屉的人拿一块干布垫着手,从两头下手,两只手一齐往上提,提起来先在檐下放三秒再端走,说这样不塌。蒸到第四屉的时候灶房里已经站不下了,揭屉的人端着笼屉从人缝里往外挤,挤得笼屉晃,晃一下就停下来等。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馒头好了。喊这一声的时候灶上已经有人在洗手,洗手的水泼在门槛外头,泼了半条巷子;泼完甩了甩手,甩完拿围裙擦了擦,才好意思往席上走。揭屉的人揭完一屉就在围裙上擦一回手,擦了四回;第四回擦完他把抹布搭在缸沿上,没有再动。
席上第三巡酒开始,有人讲起当年林家两口子办事的样子。那位老婶子说,那时候一场酒不到十桌,酒是自己酿的,一人一碗,喝完添;不像这回,十二桌,四面八方的亲戚都到了,喝的都是买的酒。她说这话没有夸也没有贬,只把两桩事摆在一处。旁边一位插话说:现在这规矩也麻烦,光桌就分四回,一桌娘家,一桌婆家,一桌写字的,一桌抬东西的。那位老婶子点头,说:分四回才排得清,一混就乱。她说完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正在给人添茶,添完把茶壶放回原处,放得一点声音没有,又顺手把桌上两只空碗摞到一处,摞完才去添第二壶。添完茶她把那一叠空碗端走,端到条案上码好,码了两摞才回头;回头看见灶上还站着人,她又走了回去,灶上站的是记礼的那位老人,他在那儿看火。那位老婶子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这一代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不该说。补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云轻轻从上午哭到这时候。她自己带的纸巾用掉了大半包,剩下的都塞给了旁边的人,桌上还散着一小堆,湿了以后团在一起,团得大小不一,有的团成球,有的摊成饼。她眼睛肿着,肿得几乎睁不开,一睁就流。谢明薇过来劝了两句,她抓着谢明薇的手不放,说:我不去看她坐着的那一边,我一看就想哭得站不住。谢明薇说那就不看。她说:我今天就没看她一眼。说完她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又下来两颗;她拿手背一抹,抹完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在腰侧那块布上,蹭了两下,蹭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陆怀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劝,只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跟前挪了半尺,挪完仍旧没有说话;挪盒子的时候他碰了一下杯子,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淌到桌上,他拿袖子擦了。哭完她要了水漱口,漱完把水泼在门槛外头,泼完回来坐下,还是不看那一边。
小满是头一天夜里到的,当晚在巷口的旅馆住了一宿,箱子太大,搁不下,她把箱子竖起来靠在床头,一夜没有挪。天没亮就爬起来,箱子还拎在手里,进了院直奔桌边,一摞一摞把碗筷往桌上摆,摆完又帮着搬凳子。她一个上午没有坐下过。别人让她坐一会儿,她说等开席再说。她摆到第九桌的时候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场子里头——她看见阿望坐在最边上那一把椅子上,从头到尾一动没动,手放在膝盖上。她把第九桌最后两只凳子摆正,没有过去叫他;摆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着去摆第十桌。摆完她数了一遍桌上的碗,数对了才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擦完她抬头看了看棚顶,又低下头;小满请了两天假,假条还在口袋里,她摸了摸,没有拿出来。她摆碗的时候数了两遍桌号,数到第十一桌才发现少了两只凳子,是有一家临时没来。
白露是最后到的。他从学校回来,鞋上沾着实验室的白灰,进门先找水龙头,找了两趟没有找着,第三趟才在灶房后头找到。他接了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灌完抹嘴,抹完又灌了小半瓶;接着就往他姐那个方向去,走了两步被一个端盘子的媳妇拦住,问他找谁。他说找我姐。媳妇说那边走不过去,从这边绕。他就从这边绕,绕了半个院子,绕到那一片的时候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了站,又退开去端凳子。他那天带了一样东西,一支笔,用报纸包着,包了两层,搁在裤兜里,从进院到现在没有拿出来过。裤兜里的报纸被他捏得起了皱,皱成一小团;他捏了很久才松开,松开了又把手插回兜里按住,按住以后没有再往那边走,转身去帮着收空盘子。他后来在灶房后头洗过手,洗完把水甩了三下,甩完把裤兜里的东西又按了按,按完才回去。
陆怀庸从东边棚角一路喝过来。他嗓子本来就哑,这一圈下来更哑,后来只能把嘴凑到人耳朵边上说话;他不生气,反倒说这样安静些,安静些不吵。他酒量其实不差,可是苏晚晴站在棚柱旁边盯了他三回,第三回把手往他胳膊上一搭,什么也没说;陆怀庸马上把杯子放下了。放下以后他坐了半分钟,忽然站起来,把口袋里那把扇子掏出来递给云轻轻,说:你歇会儿。说完往外走,走到棚边才把脚步放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敢往院里走;走到槐树底下他站住了,把烟点了一支,抽了两口又掐了。掐完他把烟头在鞋底按了两下,按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回棚里来;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不飘了,云轻轻看见他进来,把扇子推回他手边,他没接。有人在棚外头喊了一句:陆哥,主席问你什么时候过去。他说:这会儿走不开,让人家先吃。
闹是从起哄开始的。起哄的人先是要新媳妇念一段,说念一段给大伙儿听;林知雾端着酒杯过去,说今天嗓子不行,喝酒。旁边的人把他拉住了,说不行不行,媳妇是新人的,得新媳妇自己来。林知雾说:你们念词的那位还没走呢,去问问他。众人就笑,笑完又起哄,非要她念一段不可。她说了句我真不会,他们说那你吃个苹果——这个我们都会。苹果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塞到她手里;她双手接了,红着脸咬了一口,咬完把剩下半个举起来给底下看了一圈,算是应了。举完她把手背到身后,藏了半天才敢再拿出来。那半个苹果最后没有吃完,剩下的半块搁在盘子边上,搁到散席还在;收桌的人问要拿去哪儿,他说不急,问的人说不脆了,他说不脆也留着。
藏鞋是第二拨人干的。趁着上一拨人起哄的空当,有人把她的鞋拿走了,藏到棚角那摞空箱子后头去。她自己不知道,坐在凳上跟人说话,说着说着要下地穿鞋,低头看,脚上只剩了一双袜子。她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圈,说:鞋呢。众人都不说话,只笑。她就说:我知道了。然后她自己走去把鞋找出来了,穿上,回来还坐原处;只是两耳根一直红到席散。找到鞋的那两个人后来谁也不承认,还是陆怀庸在旁边喊了一句:谁拿的,把话说出来,人家自己走了一趟,你们也好意思。喊完他自己先笑了。她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下回别搁高处。说完自己先低头去看自己的鞋,看了半晌才把脚收回去;藏鞋的那两个站在旁边不敢看她,看了一会儿溜回自己那桌去了。
温静姝给的那罐芥菜端上桌的时候,谁都没当回事。她自己揭了红纸,红纸上记着日期,她念了一遍,说是老做法,你们尝个新鲜。开席的头几道菜上来,那碟子一直搁在边上没人动;到第七道才有人把它推到她那边。她推给苏晚晴一半,苏晚晴夹了一筷子,咸淡正好,两个人都点头。谢明薇在旁边看着,也夹了一筷子,尝完说:比罐子上写的年份实在。温静姝说罐子上的年份是虚的,腌的是人的工夫。她又说了两句别的,谁也没有记住;她说完低头吃饭,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放下以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整整齐齐。谢明薇要给她添饭,她摆手,指了指自己那半碗;谢明薇就没有再添,只把那只空碟子往她跟前挪了挪,挪完她道了谢,声音很轻,只有旁边两个人听见。
琴行那边来了五个学生,五个人凑了二百块钱,买了一只小小的挂钟,藏在花篮后头。挂钟是旧的,玻璃上有一道裂,声音比正常的钟闷;他们怕林渺听不出来,又在后头垫了两层布。凑钱的时候商量过很久,有人提议买琴谱,有人提议买琴弦。弹琴弦的那个说:她手指头不肯停,买弦她能天天用。买钟的那个说:钟天天响。最后是折中的,钟买了两只,一只挂在她屋里,一只当天带了来;当天这只本来要等送亲的车发动了再挂上,后来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就一直搁在花篮后头,玻璃上那道裂朝着墙,看不见。揭席以后那只钟才被人从花篮后头取出来,取的时候玻璃上那道裂已经被人摸得发亮,摸的人不止一个;取钟的人问这钟要不要还回去,藏钟的那个说不还了,送了。买钟的那个还说了一件事:这钟是他在旧货摊上称的,摊主说走了三十年了,走得准不准没人试过。
账房那张方桌后头从上午坐到夜里。收礼的账一笔一笔记:谁家给多少,给的是红包还是整的,整的记多少;本子记满了就翻到后头那几页空纸。请柬还剩一叠没用完,压在桌角,一叠上头写着名字;名字是主人家一家一家自己写的,写得歪歪扭扭,记礼的那位老人手指头抖,写一张要歇一会儿。记到下午,他开始记人情:谁家派了车,谁家借了桌,谁家来人做了菜,谁家的姑娘帮着写了请柬。这本子不是记给客人看的,是记给他们自己看的。林知雾傍晚来看过一回,看完说:明年的事就照今年的抄。说完他把本子合上,用一根麻绳绕了两圈,绳头打了个双扣;打完扣他提着本子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才搁回方桌上,搁的时候把绳扣朝外。
压席的是整鸡。鸡从后头那个门端进去,顺着过道往里走的时候人人都往边上让,让出一条道;端鸡的后生个子高,两只手把盘端平了走,走得慢,走到第三桌的时候胳膊已经酸了,剩下一半的路是咬着牙走完的。鸡一落桌,满棚的人都伸筷子,一筷子下去盘底见了红。鸡头本来朝着门口那桌摆着,是林知雾摆的,摆完他自己看了一眼,把鸡头转了个向,转过去朝着灶房那一面。他说了一句:这一面没有人夹。说完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夹的是鸡背上一块薄的,夹完搁在自己碗里,没有让给别人;旁边有人伸筷子来夹同一块,他用手背挡了一下,挡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盆鸡骨最后没有倒,倒在门口的花盆里,说是留给第二天早饭的。
天光一层一层落下来。棚顶的塑料布上先是映出灯的黄,再是暗;塑料布被棚里的热气顶起来一点,顶起来又落回去,落在人脸上有一层湿。院门口那两盏灯从槐树中间照出来,把门洞照得发白,门外经过的人往里探头,探完又走;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门口过,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喇叭在外头又放了一段,还是那一段旧的调子,从头到尾,再从头到尾,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屋里听见喇叭就知道还没散,就又坐下了;坐下的地方和刚才不一样,有的挪到里侧,有的挪到门口。挪完,桌与桌之间的过道宽出来一尺,宽出来的那一尺里没有人走,只有风从棚布底下钻进来又钻出去;卖豆腐的担子早挑走了,门口那块石头上还留着一点水渍。
散席前的那十分钟是最松的。酒盅不再满,人开始站起来,站着说话,一桌人挪到另一桌去,把两条凳子并在一起。桌底下掉的筷子、花生壳、瓜子皮,被一只手拿笤帚一只手拿簸箕收着,收完了收下一桌。灶上已经在刷锅了——锅是三口的,师傅一面刷一面说:明天还有一锅;刷完他把锅倒扣在灶台上,倒扣之前还用抹布把锅沿擦了两遍。有两个人在棚角那摞空箱子后头找出了白天藏的那只鞋,鞋已经被人传了一圈,鞋底上多了一个泥印子;藏鞋的那个被大家笑了一场,笑完自己承认了,承认的时候把手举得很高,说:是我放的,我先放的。说完他把鞋从箱子后头拿出来,蹲下去摆在她脚边,摆好了才起身;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走的路不少。灶房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师傅把最后一只锅倒扣过去,倒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锁了灶房门才走。
碗是最后才收的。收碗的人先揭碗底那几张红纸,一张一张揭,揭下来的纸单独摊在条案一头,按名字对;对上了叠成一叠,对不上的另搁一处。云轻轻帮着对,对到第三叠的时候她说这张没有名字,是随礼的;记礼的那位老人说,随礼的另记一本,不在这一本上。她哦了一声,把那张纸夹进另一本去了,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纸背,纸背空着。棚里剩下的灯还亮着,亮的是靠门口那两桌;那一桌的人喝得少,话多,从旧年的事说到今年的人,中间夹着两句谁家的孩子考上了、谁家的孩子不想念了。没有人劝酒,也没有人先走。靠门口那一桌的老先生临走的时候把凳子往桌下一推,推进去半尺,站起来看了两眼,才掀起帘子出去;帘子落下来还晃了两晃,外头的风从缝里进来一点,很快又被压回去。她收那张纸的时候手很轻,轻得像怕把名字擦掉;收好以后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站着没有动,旁边有人叫了她两声,她才应了一声。
酒喝到最后,桌上剩下的大都是残菜。鲫鱼刺没人再剔,小半条鱼摊在盘子中间;一只鸡腿啃到只剩骨头,骨头上还挂着一丝肉。谢明薇起身去看了一遍账房,回来的时候跟苏晚晴说:礼记清了就别再数了,夜里数不清。苏晚晴说她知道,数是他们几个孩子数着玩的。她说完看了一眼那几张空碗,又把话收了回去,转身去收条案上的纸。她收得很慢,一张一张摊平,对齐了才叠起来;叠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几张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纸单独抽出来,压在自己手边的茶碗底下。压完她把茶碗往上挪了挪,挪到纸的正当中,才直起腰;直起腰的时候她捶了两下背,捶完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张纸,看完把条案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成两摞。
棚下的声音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桌腿上的木板偶尔响一下。司仪把话筒换了只手拿,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他站在棚柱和桌椅中间那道过道上,脚下是一小片撒过糖又被踩化了的砖地,砖地有点黏,抬脚的时候能听见一点响。他清了清嗓子,没有马上说话,先把台下的桌看了一遍,从东头看到西头;看到东头那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话筒举起来,喉结动了一下,又落回原来的高度。他这一停,底下最后那点说话声也跟着停了。棚外头那两个抬东西的后生也停住了,其中一个把杠子从肩上放下来,放得很轻,杠子落地没有响;另一个人把腰上系着的绳子松了半圈,松完甩了甩手。
致辞的环节,司仪挨个请。林知雾讲了一段,讲到中间忘了词,站在那儿停了两秒,说了句我记在纸上了,回头补上,台下就笑。谢明薇讲了三句,第三句是:她小时候在院子里数银杏果,数到十九就乱了,我们家没有一个人帮她。眠眠讲的是林渺八岁那年在幼儿园放学不肯走,说要等一个人来接,等到天黑,最后是保安把她抱上车的;她讲完底下笑成一片。白露说了三句,说的是渺渺姐从小教他别怕黑,他到现在还记着;说完被云轻轻瞪了一眼,说你这孩子明天还要上课。阿望的名字是最后一个被喊到的。他站起来——长高了,肩宽了,坐了半桌他都比他爹当年高出一头。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平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兜里。他没有拿纸念,也没有说客套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满厅的人。
谢谢她一直比我勇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0章 林渺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