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最后的家宴

腊月。一进十二月,沈园就静了。三个孩子这一个月都在期末里——阿望初三,功课压得最狠,早读改到六点四十,晚自习回来十点,进门先在廊下站一会儿才进屋;小满高二,功课比初三还难熬,她自己把一天的作息抄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前头,第一行写着“十二月二十号之前把这一章背完”,后头画了三个勾;白露初一,头一回赶上寒假作业,趴在桌上算了半宿,压岁钱还攥在老太太手里没到手,已经开始算哪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看电视了。园子里没有人追着跑。侯嫂的晚饭从三菜一汤减到两个菜,灯点得比往年早了半个钟头,炉子上的水响得比往年响得久。

按老规矩,腊月里的晚饭该摆三个菜一个汤,如今减到两个菜。侯嫂算了三个孩子的分量,一个也没有减,减的是花样:少下来的那盆白菜炖粉条没有做,粉条留着,等三十晚上跟白菜一并上桌。盛菜的盆也换了,从前是两只青花大盆,如今换成黄边的浅盆,浅浅一层,看着就不那么满;饭还是一锅,锅却从两口并成了一口。饭在锅里温着,温到第二回添了一次水,水添得少,只添一层,添完拿勺子贴着锅边搅了半圈。搅完她揭盖看了看,锅底还剩小半锅饭,米粒贴在锅边贴成一圈,她拿铲子铲了两下才铲净。小满回来得早,站在灶房门口问今天怎么两个菜。侯嫂说三个菜都让三十晚上等着你们。她又说,米要换新米,陈米的香气出不来;换了以后头一顿仍旧熬稀的,稠的留到二十六往上。锅是那口老锅,锅底一层灰刷不净,她也不刷。锅盖上那块布她一天换一回,换下来的当天就洗。小满没有再问,把书包放在门槛上,自己去洗了手。

廊下那盏灯是侯嫂今年新换的,罩子擦过一遍,比往年亮。白露睡了,阿砚和眠眠在东厢,小满在自己屋里背书,园子里就剩阿望一个。十点过五分他才进院门,书包往廊下一放,两只手在棉袄上按了按——按的是书,他那天带回来五本,按得肩膀往里缩。侯嫂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他没有进屋,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站到锅盖重新压好、灶上的火压下去,才把书包提起来进门。进门以后他先去洗手,洗得很慢,水声哗啦了半分钟,末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侯嫂后来说起这一晚,说的是这一句:这个月,每一回都是这么晚。她说那三个孩子回来得越晚,在廊下站的时辰就越短;灯要是灭在他回来前头,她就整宿坐在灶房门口听,听见脚步才起身。她说完站起来,把廊下那盏灯的灯芯捻小了些,捻完仍旧坐下。她还说,回来的三个孩子都先在廊下站一站,一个也不差。

小满书桌前头贴着一张纸,纸上头画着几个勾。眠眠有一回进去倒水,看见那三个勾,问她那三个勾是什么。小满说,一个勾是一天,三个勾是三天,剩下的日子她自己一天一天往上添,添满了这一行就起第二行。眠眠问今天几号。小满说不看,看了就不算。台灯照着纸的上半截,下半截垂到桌沿外头,纸角卷着,卷起的那一截上有铅笔擦过的印子——是划错了又改的。眠眠出来以后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再进去。眠眠后来问过小满一次,问那张纸还贴不贴。小满说贴到用完,用完了再换一张新的,纸上头那一行还得接着往上添。那张纸到腊月二十六还是原来那一张;下头新起的那一行只添了大半,剩下的一半留到过完年。那张纸的下半截仍旧垂在桌沿外头,谁也没有替它按一按。

白露那天趴在桌上算了半宿,算的不是功课,是三十那天。压岁钱还攥在老太太手里没有到手,他先把三十那天能干的活排了一遍:三十上午拆红封,下午听大人说话,晚上看电视。他在本子上画了三行字,前头两行写着“看”,第三行写的是“妈说的那个”,后头打了一个问号。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张本子压在书底下,压得平平整整。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侯嫂,三十那天他们家放什么戏。侯嫂说不知道,等你妈回来问。他说我妈早就回来了。他说完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问了一句:“三十晚上,是不是人少。”侯嫂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侯嫂后来把这句跟眠眠学了一遍,学完叹了一口气,叹完自己也说不出叹的是什么,只把碗重新摞了一遍。本子上的字是他自己描的,描得歪,他自己看着顺眼。吃完饭他把碗端到灶房,站在门口又把那本子翻出来看了一遍,才回屋。

老太太坐在花厅,脚边搁一只铜手炉,手炉的盖子擦得发亮。她说了一句:“我等着过年。”说得平平常常,像一句家常。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一点别的东西——这个院子往年腊月最闹,今年最静,静得她一个人坐在花厅里能听见房梁上那盏灯的电流声,静得她把一句话说完,半天没有人接。她又说了一句:“这个腊月没人跟我吵嘴,我反倒不惯了。”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把手炉挪到另一边膝盖上,两只手在膝上合起来。眠眠从外头进来送文件,送到门口听见这一句,脚步停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去了灶房。她晚上多煮了两个菜,一个不放葱,是给老太太的。

花厅里那盏灯吊在房梁当中,灯罩是旧的白玻璃,罩沿上有一道裂纹,用细铜丝箍着。老太太说那一句的时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谢明薇在灶房那头,沈国渊在公司,眠眠还没有下班。那盏灯的电流声平日听不出来,那天听得出来,是一种极细的嗡,从梁上下来,落进耳朵里。她说完,手指在手炉的提梁上摩了两下,摩完把手炉挪到另一边膝盖上,两只手合起来搁在膝头。铜手炉的盖子擦得发亮,亮到能照见她自己的下巴;她在花厅一直坐到掌灯的时候,中间只站起来过一次,起来是为着把靠背上那件棉褂往上提一提。她还说,屋里冷不要紧,冷了添炭就是;她怕的是静,静久了人身上就没有热气了,说完把手炉抱得紧了些。她那只铜手炉的盖子擦得发亮,亮面每动一下手指就跟着晃一晃。提完她站着听了一会儿廊下,什么也没有听见。

眠眠是七点二十进的院门。她手里拿的是一叠纸,牛皮纸封皮,里头是这一段要报上去的随访名单——名单有一寸厚,纸边不齐,最上头那一张还夹着一支铅笔。她走到花厅门口,脚步在门槛外头停了一下。屋里的那句话她听全了:“这个腊月没人跟我吵嘴,我反倒不惯了。”她没有进去,转身往灶房去了。走了七八步,侯嫂正在灶上煨一锅小米,她把纸单搁在案上,说今晚多煮两个菜。侯嫂问给谁。她说不用问,一个不放葱的。侯嫂又问要不要多放点肉。她想了想,说肉照常放。侯嫂再问甜的还是咸的。她说咸的。那叠纸她搁在案上没有收;侯嫂要替她收进东厢,她说不急,等天亮再送,转身自己出了灶房。她出灶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怕惊着屋里的人。

不放葱的那个菜是侯嫂自己拿的主意:一碟清炒的油菜心,一碟萝卜条,萝卜切得细,细到能两根夹起来一根。她起早先把萝卜焯过一遍水,焯完过凉,捞出来用小碗压上一点油和盐,等上桌前再拌。另一个菜照常,是那盆炖豆腐,豆腐切成骨块,块块煎到两面黄再上锅。侯嫂问眠眠为什么不搁葱。眠眠说祖母这半个月看见葱就搁筷子,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碗里全是。侯嫂说那葱钱白花了,一整把。眠眠说钱花得不冤,菜要不放。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帮着把碗一只一只摆出来,摆完又数了一遍数,数完把碗摞好,摞齐了才放手。那两样菜上桌的时候老太太果真没有问;她把萝卜条夹了两筷子,油菜心只夹了一筷子,夹完把碟子推到桌子外沿。侯嫂把碟子盖上,挪到锅盖边上温着,温着不许走味;一直温到上桌前一刻才揭盖。

这句话当天晚上在沈园传了两遍。第一遍是眠眠跟阿砚说的,她只说了前一句,后一句说到一半停住,改口说祖母说这个腊月没人跟她吵嘴,她反倒不惯了。阿砚把手里的笔放下,问祖母是嫌清静么。眠眠说不是;她说这两句,前一句是给屋里听的,后一句是给自己听的。第二遍是侯嫂跟江照说的——江照那天在沈园帮着理账本,天晚了才走,走之前问了一句老太太这两日吃得怎样。侯嫂说吃得少,一顿夹不了两筷子。江照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侯嫂说不知道,就是话少;她说老太太从前腊月里一天要说几十句,如今一天下来,连十句都不到。江照后来只说了一句:腊月里的话要反着听。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没有再提。侯嫂说完自己把围裙角绞了一下,绞完也没有再往下说。江照没有再问,起身的时候把茶碗端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十点多,老太太还坐在花厅里没有挪地方。侯嫂进去添了一次炭,添完问老太太要不要把里屋的灯点上。老太太说不点,点了她就得挪地方。侯嫂把手炉里的炭换了两块,换完把炉盖重新扣上,扣完用手在盖上按了一圈。老太太到最后也没有挪地方。她走的时候是把椅背上那件棉褂拉下来搭在腿上,搭完又把手炉抱在怀里,抱到门口才松开。走到廊下她站了一息,看了一眼东厢的窗子——窗子上还有一层薄的光,是眠眠屋里的灯。看完她回了里屋,进去以后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她进屋以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手炉重新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搁完才去解外面的棉褂。侯嫂过来要掩门,被老太太摇头拦住了。里屋留着那一指宽的缝,一直留到天亮。

活计倒是一样没少。侯嫂在廊下晒了六床被子,两根竹竿,一头一头搭在窗框上;灶房那边磨了两筐豆腐,灌了三十来根香肠,一根一根用草绳扎紧挂在屋檐下头,风一吹就轻轻地撞墙。老太太坐在廊下那把旧藤椅里看着,手里择豆角,择了一上午。她一年到头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人干活;今年看的人少了,她就把话头放到侯嫂身上去:“今年萝卜贱。”侯嫂说贱。老太太说:“贱就多腌两坛。”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萝卜说到缸,从缸说到那六床被子今天傍晚能不能收。说到一半老太太忽然问:“外头那三只坛子是谁挪的。”侯嫂说昨天晴搬出来晾的。老太太说:“挪回来的时候轻着点,坛口那圈是老的,磕了就没有第二只。”她说完又问今年腌的萝卜打算怎么吃。侯嫂说一半生吃一半腌。老太太说:“生吃的那一半切细了,浇一勺花椒油。”她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掐断,掐完在藤椅扶手上擦了擦手,忽然说:“今年这几样东西,我一样也不许留到三十晚上发。”侯嫂没听懂,问为什么。老太太说:“三十晚上人多,手就乱。乱了就发不匀。”

六床被子一齐晒,头一天晒三床,第二天晒三床。竹竿只有两根,一根长的一根短的,长的那头搭在东厢窗框上,短的那头搭在西厢窗框上,中间拿一根麻绳把两头系住。侯嫂拍被子用的是一只木头拍子,拍面是篾子编的,边上包了一圈蓝布。她拍得慢,一只拍三下,第三下总要抬得比前两下高;拍完一面翻过来再拍三下。被面上的灰落下来,落在青砖上是一层细土,落在日头底下看得见在动。孩子们放学回来,一个搬一条凳子,一个帮着把被子往中间挪半尺。挪完那三床在竿上直直地挂着,垂下一个褶也没有。傍晚收的时候老太太在廊下坐着看,看侯嫂拍完最后一只,说了一句今年的被子比去年沉。侯嫂说今年没下雪,被子没上潮,闷了一冬反倒轻些。侯嫂说,六床里有三床是阿望盖的,有两床是白露的,最薄的那一床是囡囡头一年来时添的。被子上的蓝布包边今年换了两条新的。老太太说不轻,压手。

豆腐是头一天下午磨的。豆子是头一年秋天存的,存了整整一年,豆皮还黄。磨出来的浆过了两遍箩,箩眼是细的,滤出来的浆白得能照见人。这一批做了两筐:一筐点得老些,一筐点得嫩些,前一样留着二十九那天用,后一样留着二十六这桌。香肠灌了三十来根,肠衣在温水里泡过两遍,灌一根系一根草绳,扎完往屋檐下头挂。挂完数了两遍,一遍是三十来根,一遍还是三十来根。侯嫂说三十根挂不下三十个节令,多出来那几根是零头。侯嫂说点豆腐得看天,天冷浆就老;今年腊月晴了十几天,出的豆腐比往年都细。灌香肠用的是那口小铜锅,锅沿擦得亮。老太太说挂着的都在屋檐底下,谁也不许嫌多;她又让侯嫂把灌好的那几根单挑出来,挂在最里头,最里头那一排今年总是先干。

老太太在廊下那把旧藤椅里坐着择豆角,择了一上午。她择得慢,两根豆角捏在手里,一头掐、一头抽,抽下来的筋顺着手腕垂下去,垂到袖口外头;筋齐了,把豆角拦腰折成三段,短的搁在左边笸箩里,长的搁在右边。左边那一笸箩是梗,梗留着腌;右边是净豆角,净豆角今天下锅。她折到第七八根的时候忽然停住,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接着折。廊下的日头挪到第三根柱子上的时候,两边笸箩里的豆角已经各堆成了一小堆。中间她换过一回手,右手折得酸了,就换成左手,左手折得慢,一根要多花两息。她说豆角梗腌起来费盐;今年盐比往年贱,侯嫂多备了两斤,备在灶房最里头那一格。侯嫂说今年一上午就折了小半筐,比往年快。侯嫂端了碗热汤过来,她喝了半碗,把碗搁在藤椅中间的横档上。

萝卜是前天在城西那个摊子上买的,四十来斤,摊主两文一斤,还搭了两个小萝卜。侯嫂原打算买二十斤,老太太在电话里听见了,说买四十斤。侯嫂说买那么多吃不完。老太太说吃不完就腌。回来的路上萝卜装在筐里压着,侯嫂一路扶着筐沿,怕颠散了。她在车上数了一遍,数出三十七个;回到院里又数一遍,还是三十七个。三个坛子是天不亮刷过的,刷完倒扣在廊下晾着。坛子刷出来是青灰色的,坛口那圈釉比别处亮,是几十年手摸出来的。三只坛子大小不一样,并排搁在廊下,像一排矮凳。回来的路上天阴了阴,到家才下起雪来。侯嫂说那两只小萝卜她晚上拌了。老太太说拌给谁。侯嫂说拌给自己吃。老太太说那就好。刷坛子的水顺着砖缝流到阶下,阶下结了一层薄冰,薄冰一直留到晌午。

老太太问起那三只坛子的时候,侯嫂正蹲在廊下拿抹布擦坛底。擦出来的水是青灰的,落在砖上留了一道印,印到晌午才干。她说这三只是清早搬到廊下的,搬的时候一手托一只,剩下那一只有耳朵的搁在臂弯里;托不动的那一只她来回走了两趟。屋里人问:为什么不一口气搬齐。侯嫂说齐不了,一只手只能托一只,空出来的那只还得有人在后头挡着。她抹完坛底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老太太这些年见了坛子总要过问一句,问的是有没有磕到。屋里人问:这些年的坛子磕过没有。侯嫂说磕过,磕的都是口沿那一圈,磕下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釉,捡起来搁在笸箩里,攒了半笸箩,谁也不许扔。

问今年腌的萝卜打算怎么吃的时候,侯嫂说一半生吃一半腌。老太太说生吃的那一半切细了,浇一勺花椒油。侯嫂说明年的萝卜还没有下来,眼下说的就是这一批。老太太说我说的就是这一批。她说这一批切细,切成不到一分的细丝,装在小坛里过年吃,吃的时候一勺一勺往外舀,舀一勺浇一勺,不许一勺头浇两遍。侯嫂说花椒油灶上梁上还挂着那一罐,是秋天炸的。老太太说那一罐留着过年用,今冬不再炸新的,油走得慢,炸一回吃不到开春。侯嫂问那切细用什么刀。老太太说用切片刀,不用剁的;剁出来的断面毛,浇了油挂不住。她说完把嘴闭了一息,又添了半句:那几天谁也不许替我作主。说完她在藤椅上又坐了一息才起身。

老太太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掐断的时候说:今年这几样东西,我一样也不许留到三十晚上发。侯嫂没听懂,问为什么。老太太说三十晚上人多,手就乱,乱了就发不匀。侯嫂还想问发给谁,老太太没有等她问完,把笸箩往廊柱边上挪了半尺,挪完又说了一句:三十那天人手一多,我一个人看不过来,看不过来就得别人看,别人看我不放心。这几句说完,她把手在藤椅扶手上擦了两下,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合上以后没有再睁开,侯嫂也就不敢再问。傍晚收被子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等三床被子都收进来,才让侯嫂把坛子挪回屋里。挪的时候她自己扶着廊柱看着,看着坛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才说了一句:轻点。坛子挪进屋以后,门槛上留了一道白印,那道印子到第二天也没有擦。

年礼提前发了。往年压岁钱是除夕当晚才发的,红封也是老太太当天夜里现糊的,糊四边一样匀,能糊上二十几只;今年她提前了,提前了十几天,理由只有一句。发之前她让侯嫂把那张红纸裁了,一共裁了十四张,比往年多了四张——多出来的四张上头什么也没写,只是空着的。发的时候她把红包一只一只往人手心里按,按得很稳,按完一只要抬一次头,看一眼那个人的脸。她把孩子一个个叫进花厅,一个一个叫。囡囡两岁多,得先抱到椅子上坐稳,红封塞在她手里她自己攥着,攥出一手汗。江照在旁边看着,怕她当场拆,笑了一声。白露排在第二个,两只眼睛盯着看,盯得囡囡直笑;阿望第三;小满第四。四个孩子每人两只红封,一只薄,一只厚——跟往年一样。老太太说的话也一样:薄的压岁,厚的压事。她给囡囡的是一对小银镯,能戴到明年,正好合手腕;给白露的是他那一册账册——第三册最后两页是空着的,老太太把封皮在他手里按了一下,说:“这两页你留到明年。”阿望那份她没有细说,只把红封按进他手心,说:“我今年给你的不是钱。”阿望问是什么。老太太说:“等。”

提前这件事是腊月十六定下的。那天下午沈国渊回来得早,进花厅先问了一句今年怎么提前了。老太太正在灯下理红纸,头也没抬,说发早了手就松。谢明薇问松了有什么妨碍。老太太说妨碍大了:一到了三十晚上,东西在手里过一遍手,红封就薄了,薄了就有撕破的。谢明薇还要问,老太太把红纸往灯前挪了半寸,说你们往年发年礼是什么时候。沈国渊说三十晚上。她说那是三十晚上,不是十六号。谢明薇后来把这一句跟沈国渊说了两遍;第二遍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说妈今年说话比往年急。沈国渊听完把手里的公文夹合上了,没有接话。老太太说完就不再往下讲了,把红纸卷起来卷了两下,卷完压在砚台底下,压完把砚台往边上挪了半寸。

红纸是十六那天裁的。老太太让侯嫂把那张红纸摊在花厅的方桌上,纸是一整张,上头压着一本旧账本,摊平以后四个角用茶碗压住。裁下来的尺寸是三寸长、一寸半宽,比往年窄了半分。侯嫂拿尺子横着比,比完左手压住尺子,右手拉裁刀;一刀推到底,推完把刀提起来,纸断处有一点毛,她把毛的那一截往边上折了折。十四张裁完,她把四边叠齐了敲一敲,敲完交给老太太数。老太太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第二遍从末一张数起。窗外这时候起了风,窗纸响了两下,红纸边角跟着抖。侯嫂伸手要压,老太太摆了摆手,让它抖。等风停了,老太太才让侯嫂把这十四张收进一只小布袋里;布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扎了两道,搁进方桌第二个抽屉。

十四张里多出来四张。那四张上头什么也没有写——照往年的规矩,红封正面是要印字的,一句吉祥话也得有。老太太把四张单拣出来,搁在桌角,压在砚台底下,压了半刻才又挪开。谢明薇那天在门边站着,问了一句:这四张是给谁的。老太太说空着也是礼。谢明薇又问空着怎么给。老太太说到了你就知道。谢明薇没有再问下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灶房,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一半,带得不严。眠眠当时在旁边理一沓纸,没有抬头,只把那四张红封往桌角推了推,推完把砚台搁回原处。那四张她没有抽出来看,只把它们的边角一张一张压平。谢明薇在门边站着,等她们压完才转身。

发的时候老太太坐着没有动,红封一只一只由她按出去。她按得很稳,一只按完抬一次头,看一眼那个人的脸,看完再按下一只。眠眠在旁边替她数,数到第七只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你也有一份。眠眠说我不缺这个。老太太说缺不缺是你自己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屋里几个人都笑。笑意过去以后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红封在掌心里被按下去的那一点声。沈国渊在门口问了一句红包发给谁,老太太只答一句:谁在屋里,谁就有一只。他听完没有再问,也没有进来。老太太按完手里那几只,把手在膝上合了合,才让侯嫂去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进花厅,一个一个叫;叫一个进来一个,屋里不乱。

囡囡两岁多,得先抱到椅子上坐稳。她坐稳以后两只手就伸出来要,红封塞在她手里她自己攥着,攥出一手汗,攥完把封口那一面朝下扣在腿上。江照在旁边看着,怕她当场拆,笑了一声,说囡囡,这个不能拆。囡囡问为什么。江照说过年才拆。囡囡问那还有几天。江照在手指头上一边一边地数,数到第五根上,老太太在椅子上说了一句:还有八天。囡囡听不懂八天是什么,把红封举起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说这个归你,谁也不许动。囡囡就把手收了回去,抱在怀里抱着。江照把囡囡的两只手都攥住,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松开以后囡囡第一件事是把红封举给白露看。白露看完说了一句:这个我知道。江照要替她拿,她不给;抱了半天胳膊酸了,才换到另一只手里。

白露排在第二个。他两只眼睛盯着老太太的手看,盯得囡囡直笑——囡囡被盯得把红封往怀里一收,收到肋下。白露自己那份是两只,薄的厚的各一。他接过厚的那一只,隔着纸捏了捏,捏完没有拆。老太太让侯嫂把第三册取来,取来搁在桌上。侯嫂取的时候用一块干布托着,托在手里一路走到桌前才放下,落下时没有碰响。白露把册子接过去,先看的是册子的脊——脊上有一道旧折,是他自己去年合不拢压出来的,压得那道折已经发白。他看完把册子倒过来看封底,封底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字也没有。他把册子立在膝上立了一会儿,立不住,往桌上一放;放下去的时候封皮自己摊开了一角,那一角他用手掌抹平,抹完才合上。眠眠在门口站着看,没有插话。白露问了一句今年还记不记,老太太说记不记是你自己的事。

阿望第三。他这半个多月瘦了一圈,手背上两处贴过胶布的地方还留着印子。两只红封按进他手心的时候,老太太没有细说是什么,按完抬了一次头,看了他一眼,看完没有出声。阿望问了两次,两次都没有问出下文;问到第三次的时候眠眠在旁边叫了他一声,说你祖母让你等。他把手心合上,把红封揣进书包里侧的口袋,揣完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按了两下才放手。云轻轻那时候在门外头,正好听见那个等字,进门以后没有问;她后来说,她那天一路都没有把这个字问出口。眠眠那一句,其实是替老太太把话拦住了;阿望当时没有听出来,隔了半天才没有再问。他回东厢以后把书包里剩下的两本习题摊开,摊了一会儿又合上;合上以后他把书包拎到廊下,摆在窗台上,摆在日头照得着的那一格。

小满第四。她两只手接了,一只搁在桌上,一只揣进棉袄的兜里,揣完把兜口的线拽紧了一下。屋里有人问小满你那厚的是什么,小满说等祖母给。她没有拆,也没有当着人看。老太太说了一句:小满那份跟往年一样。小满说好。她说完自己也不清楚一样是什么样。四个孩子每人两只,一只薄一只厚,一共有八只,按完屋里静了一会儿。白露把自己那两只举起来要往囡囡眼前凑,囡囡往后一缩,江照伸手替她挡了。谢明薇站在门边,把这八只红封一只一只记在心里,记完自己也说不出记它做什么。四个孩子手里的红封,到这一天谁也没有拆开一个。侯嫂扫了一眼地上,没有碎纸屑。白露把两只红封塞进书包的两个口袋,塞完还用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他后来只说了一句:八只,一只也没有少。

发完四个孩子,剩下的是大人的。老太太给眠眠那一份,照旧是一只薄的一只厚的;给阿砚那一份也是两只,她把厚的那一只交给眠眠,说:“这个我替他收着,年三十夜里给他。”然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上头是她自己记的今年该发东西的单子,一共十一行:四份压岁、两份年礼、囡囡的一对镯子、两份大人的、一样是给侯嫂的、一份是给老相机的。屋里静了一下。侯嫂站在门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角。老太太先叫了侯嫂的名字,把那件棉坎肩从椅背上取下来递过去,说:“穿旧的,别穿新的。”侯嫂接了,眼圈一下红了,被老太太瞪了一眼才退到门边。谢明薇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老太太把单子摊在膝上,从第一行起,一行一行用铅笔划掉,划掉一行念一行,念到最后一行也划掉了。她把那张单子折成四方,压在茶碗底下,把笔搁回笔山,抬起头来。她把今年该发的东西提前发完了。

按到眠眠这里的时候老太太坐直了一点。她把薄的那一只按进眠眠手里,按完没有松;厚的那一只搁在另一只上头,两只一齐按下去,叠着按。按的时候她把嘴闭着,闭了两息才开口,说的是一句:你这一份里的话,你自己看。眠眠低头看了一眼,红封的纸比别几只厚半分。她说等夜里看。老太太说夜里看也行,白天别分神。眠眠把两只红封收进袖子里,收完把袖口捋平。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按出去的十几只红封里,眠眠这叠按得最久;别的一按就起,唯独这两只在掌心里多停了半息。半息里老太太的眼睛没有看人,看的是眠眠的袖口——看的是袖口捋平以后有没有起褶。

眠眠把那一只收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三十夜里他要是回来,您还给他么。老太太说给;回不回来都给。眠眠问为什么不给两回。老太太说同一件事只给一回;给了两回,往后有人要问哪一回是这一年的。眠眠把两只红封并在一处看了一回,看出厚薄差着半分——半分看不出来,拿在手里只觉得两只不像一双手糊的。她问:是不是一个人糊的。老太太说封口是一只封的,封完一只一只按过,按过的比没有按的平。她说按封口那天她手上没有别的事,按了十几只,按到后头就不看人了。眠眠把厚的那一只用小手绢包上,绢是随身本子里抽出的一页空白;包完把两个角打了一个平结,结打得很紧。她抬头时,老太太已经把手收回膝上合着;屋里静了一息,静的是从袖子到小几上那几步路。

单子是老太太自己记的,记在一张裁下来的账页上,纸的四边是齐的,用铅笔写的,一共十一行。第一行到第四行是四份压岁,第五行第六行是两份年礼,第七行是囡囡的一对镯子,第八行第九行是大人的两份,第十行是给侯嫂的,第十一行是给老相机的。字写得小,一行只占一行半那么长,写得挤。侯嫂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清第十一行写的是什么,老太太没有往下念。念的时候她把单子转过来朝着灯,转完自己也看了一眼那十一行,看完把纸放回膝上。这张纸的纸边有一处毛了,毛的那一处朝里;她把纸放回膝上的时候,那一处毛正好压在桌沿上。

老太太把那件坎肩递出去以后,门边站着的人没有立刻散。侯嫂两只手接,接的时候先托住下摆,再托住肩——她是这么接的,接完把坎肩抱在怀里,没有披上。老太太问她:你那件新的呢。侯嫂说压在箱底,压了两年。老太太说压着不是搁着,搁着要拿出来晾一回,晾一回才知道还能不能上身。屋里人问:您腊月里穿什么。老太太说自己有穿的,夹袄还在柜子里头;她说这一件给她是年底要穿出去走一圈的,腊月里不出门,穿它做什么。这句说完屋里才明白:给的不是衣裳,是年底那一场走动。侯嫂在门边把坎肩展开看里子;里子是旧棉的,棉花已经结成团,抖一下掉一层灰。她抖完把灰掸在门边的地上,掸完又抖了第二下。屋里人后来说,那两下掸灰的声音,比她哭还让人受不住。

谢明薇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后来跟沈国渊说:妈那件坎肩,我前年就想给她做一件新的,做了没敢送。沈国渊说那你就送。她说做是做了,尺码拿不准,怕硌着;那两年她的肩膀往下走,走得比往年快,快得她量了两回都拿不准。这一段她说完没有再往下接,接的是她自己那一句:妈今年连一句都没有提我。念到第七行的时候老太太停了一下,念的是囡囡那对镯子,念完谁也没有应。沈国渊应的那一声在第四行,应得比前几声都短;老太太听见了,没有抬头。屋里那一阵静得只听见窗外那一点风;谁也没有接那最后一句。

念完她把铅笔搁下,说了这一份的来处:眠眠手里那台,一年没有擦了。老太太说擦给谁看呢,眼睛又不是布。眠眠说那就一年不擦。老太太说一年不擦,明年也不必擦;擦布不贵,擦布要一年换一回才干净。她说着把单子折成四方,压在茶碗底下。老太太自己那只茶碗是青花的,碗底有一圈磕黄了的印子,单子正好压在那圈印子上。笔搁回笔山——笔山上原来插着三支笔,搁回去的是第三支,搁完她用手把三支笔的高矮理了理,理齐了。单子压在碗底下以后谁也没有再去动那只茶碗;整个下午,那只碗没有人端起来喝过一口。那盏灯到她睡下才由眠眠吹熄。理完她又把砚台挪回桌角,挪到原来那一道磨白的地方。

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今年该发的东西,我提前发完了。屋里没有人接话。侯嫂站在门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角,绞了一会儿又松开。眠眠看了一眼压在茶碗底下的那张单子——十一行划完,纸上就剩十一道灰印。她忽然想起五月里那三十七本账册摊在花厅地砖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老太太松开手退开半步说的那半句极轻的话。那天她没有再往下想。沈国渊说了一句妈你歇着吧。老太太没有应;屋里几个人也没有接,各自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一寸。眠眠替她把灯芯捻短了一截。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单子上十一行,划掉了十一行;桌上那四张空红封还压在砚台底下,一张也没有动过。

腊月二十六,沈园花厅摆开一年里最后一场家宴。桌子是从东厢抬出来的大圆桌,往年坐不下,今年在两头各接了一截木板,接得不齐,有一处能看出榫头。菜照冬天的规矩来:铜锅涪羊肉,麻酱调得稀,配上切得极薄的葱花;一盆山药白萝卜汤,萝卜切成滚刀,煨到透明;炒栗子是城南那家老铺子买的,壳上还挂着糖霜;桂花酒酿小圆子,一人一小碗,甜口那两碗留给林渺和白露。侯嫂天不亮就起来吊汤,吊到中午,锅盖一揭,白气顶到房梁上,散了半天才落下来。灶上还煨着一小锅栗子,侯嫂说是老太太吩咐的,说栗子得现煨,煨到壳自己裂开才算数。

大圆桌是从东厢抬出来的,一张就够,可往年坐不下。两家二十来口人围一张桌子,顶多围得下十四个,两边不留空,添一碗就得往人手里塞。老太太说接。桌子从东厢抬出来的时候是四个人抬,一路抬到花厅正当中,四只桌腿先落地,桌沿磕了一下门框,磕出一声闷响;侯嫂在里头说小心,老太太说让它磕,磕一下不碍事。抬到当中以后四个人没有立刻松手,先把桌子转了半圈,转到那道旧磕痕冲着墙,才一起松手。抬桌子的四个人都是跟了沈园多年的,走一步歇半步,抬到当中才敢换手。谢明薇问放在哪儿,老太太说就放在当中间,老规矩四条腿得落在同一块砖上。松手以后四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看桌子稳不稳。

两头各接一截木板。木板是从库房挑出来的,一人多长,一寸多厚,边上有一道旧锯痕,是从前锯剩的。接的时候一头一头地接:先把木板一头架在圆桌的沿上,往外探出去一尺,再从另一头用长凳顶住,顶住以后拿绳捆了两道。接得不齐——里头那一处能看出榫头,榫头是新凿的,木色比两边的桌面亮。谢明薇问要不要削平。老太太说不削,削了它就不接了,露着榫头才是接的。她说完伸手在接合的地方按了按,按完问了一句这桌子谁抬的,侯嫂说我和灶上那两个。老太太说今晚不许叫孩子抬。她说完又教了一句:接板的那一头要长,长的朝外,短的那头留个沿,上菜好端。库房里那几截木板是前两年剩下来的,一直搁着没用;这回翻出来,才算派上用场。那道旧锯痕是斜着走下来的,锯的方向和板的宽边差着半寸。

沈国渊问了一句:往年也接一回,今年也接一回,往年不是也坐不下么。老太太说今年坐得下。他说桌子大了。她说不是桌子的事。老太太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说桌子的事我知道,位子的事你别问。沈国渊又问了一句位子给谁,老太太说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谢明薇在旁边听着,把手里那叠抹布换了个方向攥着。她后来说,那天上午她听着这两句话,抹布拿反了一回;她也没有敢问。屋里那会儿只有三个人,问不通的事就只能先搁下。屋里那阵子没有人说话,院子里晒被子的味儿跟着风进来,进来以后又散淡了。沈国渊把手在桌沿上摸了一圈,也没有再问。问不通的事搁下,谁也没有再提。

采买是前一天办的。羊肉在城北那个铺子里称的,买了十二斤,要的是后腿上的,边上的碎肉不要;山药是六根,萝卜要的是两个半,其中一个小的,炖熟了不生;葱花另外备了一小把,切成薄片,切得薄到拿起来能透光。桂花酒酿是南头那家做的,定了两罐;小圆子是新买的。栗子从城南那家老铺子买,要了两包,一包带糖霜,一包不带。侯嫂另买了两斤猪油,熬了油渣,熬出来的油渣留着一会儿拌萝卜,萝卜炖好了不用另加油也香。回来的路上她把两张票子都收在一处,收在一只小铁盒里,铁盒揣在棉袄里捂着,怕风把票子刮跑。回到院里她把票子又核了一遍数,核完才把铁盒搁进碗柜底下那一格。

麻酱是侯嫂自己炒的。芝麻在干锅里焙到发香,焙完端出来趁热搁在石臼里捣,捣了一刻钟,捣到出油。她调的时候是一边加一边搅的,加一回水搅三十下,再加一回水,再搅三十下,前后加了三回水。老太太在门边尝了一勺,尝完说再稀一点。侯嫂又添了半碗水,添完再尝,这回没有说话。她把调好的麻酱装在一只小碗里,搁在灶台边上,等上桌前再端;葱花另装一只小碟,搁在麻酱碗旁边,两样挨着放,上桌一伸手就够得着。她又交代了一句:麻酱上了桌不许再添,添一回就澥一回,澥了压不住羊肉的味。侯嫂交代过放麻酱的那只小碗:碗底要干,带一滴水就澥了。她把碗用滚水烫过,烫完在灶台上倒扣着,一直扣到上桌前一刻。

桂花酒酿小圆子是一人一小碗,甜口那两碗留给林渺和白露。这两碗是谁点的,侯嫂说过一回:是老太太自己点的,去年冬天她就交代过一句,渺渺那一份要甜,白露那一份也要甜,其余人吃原味。点的时候她还添了半句,原味的少搁一点桂花,甜口的桂花搁满,放满不搅开,让它浮在上头。侯嫂问那孩子来了要是换怎么办。老太太说换不了,甜的就是甜的。她说完又教了一句:上桌以后头一碗先给这两个孩子,剩下的按次序,一人只许一碗,多的一律不添。侯嫂把这一条记在灶房门后那张纸上,那张纸前后记了十几条,都是老太太这些年吩咐下来的,边角已经卷了,是常翻的缘故。记完这一条,侯嫂自己数了一遍要用的碗:连老带少正好十九只,多出来的那四只压在碗柜最底下。

侯嫂天不亮就起来吊汤,四点二十就点了火。羊骨是前一天夜里剁好的,焯过一遍,焯完洗净,摆在砂锅里,加水,放姜片和几粒花椒,大火烧开以后把浮沫撇干净,撇完把火压到最小。压火这一段最难,火大了汤就浑,火小了汤不起味。她从天亮压到中午,中间揭了七八回盖,揭一回撇一回。锅盖一揭,白气顶到房梁上,散了半天才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花厅里那几把椅子已经摆开了一半。揭盖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锅盖沿碰着锅沿磕出一声闷响;这声闷响她记了一笔——锅里炖着汤,锅盖总要轻揭轻放。她把锅盖重新盖好,盖的时候偏了半寸。灶房那头有人隔着门问了一句汤好了没有,她隔着门答了一句:还得一刻。

灶上还煨着一小锅栗子。栗子是头一天晚上从铺子里拿回来的,摊在匾上拣过一遍,拣掉坏的和空心的,剩下的码在一只小铁锅里,码了两层。煨栗子的火不能大,侯嫂用炭,炭是烧到没有明火只剩红的那一段。栗子得现煨,煨到壳自己裂开才算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手里正拿一把小木勺在锅边敲,敲掉粘在锅沿上的一层糖霜。她从八点守到十一点,中间没有离开灶房。老太太进来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有说话;出来的时候说了三个字:别糊了。侯嫂应了一声,把炭夹出去一块。老太太那时候在廊下站着,隔着窗子问了一句栗子煨到没有,侯嫂隔着窗子答了一句:还没有。她守到十一点,壳已经裂了十来颗,她把这十几颗拨到一边,其余的还得再等半个钟头。

老太太下午在花厅里走了一趟。她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桌沿,一圈走完回到原处,抬手在接木板的地方按了按,按完问了一句:结实不结实。侯嫂说榫是榫,绳也是绳,撑一个冬没问题。老太太说好。她又说了一句别的:碗筷今晚齐了再摆,一副也不许少。谢明薇在旁边问,摆几副。老太太抬起手指头,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完把手放下,没有出声。她数的时候手在桌沿上点,点一下停一息,点到西头就没有再点回来。她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副老花镜,换上的那一副镜片亮一些,是专门看细处用的。她点完在原处站着,站了一会儿才回里屋去。

人来得齐。堂上是沈国渊和谢明薇,客位上顾清和与温静姝;孩子们一溜排开——小满高二,个头已经到谢明薇肩膀;阿望初三,这半个多月瘦了一圈;白露初一,坐在林渺和囡囡中间。顾屿川和江照带着囡囡来,两岁多的小姑娘穿了新做的棉鞋,坐在江照腿上,两只脚够不着地,一路上都在够那只鞋。陆怀庸和云轻轻挨着坐,云轻轻今天没化妆,眼下还青着——她儿子前些天刚杀青,那两天她跟着熬了三个大夜,进门先给老太太鞠了个躬,说了两句“祖母受累”,就被老太太撵去洗手。林知雾和苏晚晴坐在西头,苏晚晴手里一直握着林渺的椅子背。林渺六月里考完的中考,话不多,把碗里最好的一块夹给了她妈。

来得最早的是沈国渊和谢明薇。两个人是五点半到的园子,比平日早了半个钟头。谢明薇进门先去灶房看了一眼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块抹布——她把花厅那张大圆桌又擦了一遍,从桌心往外擦,擦成一圈一圈的,擦完把桌沿也擦了一遍。沈国渊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挂完没有坐下,站在门边看院子。屋檐下头那一排香肠还挂着,风一吹轻轻地撞墙,撞了三下就不响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回身把院门的门闩又落了一遍,落完才进来坐。五点半的天还是青的,青得看不清院墙;谢明薇进灶房先点了灯,点了灯才看清锅盖上的灰。那时候园子里还没有人说话。

顾清和和温静姝是六点一刻到的。顾清和下车的时候要人扶,扶的是左边的胳膊,扶完站了一息才迈步。他坐下以后把拐靠在椅子右边,靠了两次才靠稳。温静姝今天穿得素,没有戴那只玉镯;进门先给老太太鞠了个躬,鞠完老太太叫她坐,说今天不讲礼。温静姝坐下以后把茶碗端起来,端到一半又放下,问侯嫂汤煨了没有。侯嫂说煨着。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她整个晚上只咳了一次,咳完自己按了按胸口;按完她朝眠眠那边看了一眼,眠眠正好也往这边看,两个人对了一眼都没有动。顾清和坐下以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拿碗盖盖上,盖子搁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那碗茶后来是温静姝喝的,他只喝了两口;喝完他把那只碗往她手边挪了半寸。

小满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进门先把书包放在东厢的门槛上,放完才去灶房帮侯嫂端盘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把。进来的时候老太太从老花镜上头看她,看了一眼说长高了。小满说上周量的,一米六三。老太太说再有一年就得站到桌子这边来。谢明薇正好站在旁边,接口说已经到我肩膀了。老太太说肩膀不算,桌子才算。她说完把手往圆桌那边一指。小满过去量了量,量完回来坐下,没有说话。侯嫂给她盛了一碗汤,她道了谢,双手接过去。她在东厢门槛上只站了一息,又回身看了一眼里屋,看完才把书包往门里推了推。那把书包一直放在门槛上,没有拿进屋——她说一会儿下楼还要用。

阿望是开席前两刻到的。他这半个多月瘦了一圈,脸颊两边塌下去一点,下巴显出尖来。戏杀青以后他回来说过一回话,往后就一直不吭声;手上两处贴过胶布的地方结了痂,痂掉了以后留着两道浅红。他进门先去东厢放了书包,出来就往灶房走,侯嫂问他做什么,他说剥蒜。谢明薇在门口拦了一句,饭还没开席呢。他说他先剥着。侯嫂给他搬了一条矮凳,剥好的蒜往碟子里搁,搁满了再换。剥到第三瓣的时候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祖母今天坐哪儿,老太太说了方位,他才低头接着剥。侯嫂给他换了个站的地方,把他挪到灶门那一侧,那一侧的风小;挪完他自己没有觉出来。那一头蒜他剥了小半个钟头才剥完。他剥蒜剥得很专心,一瓣也没有碰掉。

白露挨着林渺坐,林渺和囡囡两个人占了他一左一右。他坐下先跟囡囡说了一句囡囡今天穿得好看,囡囡说妈妈买的。白露又说了一句,棉鞋也是新的吧。囡囡把脚抬起来给他看,抬起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江照弯腰去捡,捡完要给她换上;囡囡不肯坐下,说要自己穿,穿了两回没有穿上。江照没有再跟她争,把她抱起来放到腿上,让她两只脚垂着够——鞋大,脚够不着地,一路上她都在够那只鞋。够不着,她就用手去抓鞋帮,抓住了往上提一提,提到一半又滑下去。她抓了三四回就不抓了,把脚收回去,趴在江照胳膊上歇着。囡囡后来在江照腿上睡着了,睡了没有一会儿又醒;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去够那只掉了的鞋,林渺在旁边替她扶住了鞋。

陆怀庸和云轻轻挨着坐,在西头偏北。云轻轻进门先去里屋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一息;云轻轻在她面前站住,说了两句祖母受累。老太太撵她去洗手,手往外头一摆,撵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她愣了一下,笑着去了;洗手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水汽,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碱,那一点碱她自己并没有觉出来。陆怀庸在旁边替她说话,说她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老太太说洗手。云轻轻把手甩了两下,说了一句已经洗了三遍了。她洗完手没有立刻回座,在灶房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侯嫂掀锅盖,才转身回去。陆怀庸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知雾和苏晚晴坐在西头。林知雾坐下以后先替老太太把那只青花茶碗擦了擦,擦完把碗放回原处;苏晚晴手里一直握着林渺的椅子背,五指搭在椅背的木边上,握得指节发白。林渺六月里考完的中考,话不多,坐下以后也不跟人搭话。她先把自己碗里的肉吃了两口,等吃出了空档,才伸筷子把碗里最好的一块夹起来——是那盆汤里的山药,煨得透了,一夹就断——夹起来放进苏晚晴碗里。苏晚晴把那块山药按住了,说一句你自己也吃。林渺说我够了。她说完把筷子放下,去端汤碗。林知雾给老太太添了一次茶,添完把茶壶的嘴擦了一圈,擦完才把壶放回原处。老太太没有说什么,只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苏晚晴握着椅背的手松了一下,又握回去。

位置比往年多两个。桌子接长以后,两头各加了一把椅子,椅面上照旧铺了坐垫;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搁在东头,一双搁在西头,筷子是新摆的,一根也没有动过——那双搁在西头的,筷尖朝着老太太的方向,搁得比东头那副还正半分。谢明薇端着盘子过来看见了,愣了一愣,问了一句:“这两副给谁。”老太太没有答,把手里那把公筷递给她:“菜要凉了。”谢明薇把盘子放下,站着又看了一眼,才转身去布菜。她这一整顿饭都像往常一样说话,一直布菜,一直把汤往母亲手边挪;只有那两副碗筷她再没有看第二眼。菜过五巡,铜锅里的水添过两次,侯嫂进来问还煨不煨汤,老太太说添。添完的水开了,锅盖顶了两下,谢明薇起身去灶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碟酱豆腐,说是今年新做的。老太太尝了一筷子,尝完把碟子往顾清和那边推了半寸,说:“你吃这个,你今年血压稳。”顾清和笑着接了,咬了一半又推回去,两个人就着一碟豆腐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谁也没有吃成。

碗筷是谢明薇摆的。摆了三天,头一天抹桌,第二天擦碗,第三天摆——摆这一样她从上午十点摆到中午十二点。公筷是几把,她按人数算:十九口人,摆四把不够,中途又添了两把。碗是青花的小碗,一只只用热水烫过,烫完倒扣在一块布上;筷子是新开的,一双一双摆开,摆完拿手在桌面上抹过去,把头尾对齐。摆到最后,两头各多摆了一副。她摆完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把碗挨着点了一遍,点完又点了一遍两头的两副。垫碗的那块布是洗了多年的旧布,四个角都磨白了。点完她把布叠成四方,搁在桌角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歇了两三分钟;这两三分钟里她把桌沿又摸了一遍。

那两副摆得整齐:一双搁在东头,一双搁在西头。筷子是新摆的,一根也没有动过。椅面上照旧铺了坐垫,坐垫是旧的那一对,套子洗过,四个角用线缝过。谢明薇摆到西头那一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把那一双往里挪了半寸,挪完又拿回来,拿回来以后重新对齐。里屋的门帘掀着一条缝,老太太坐在里头,从那条缝里看见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让人去叫;她把手里那只茶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那一声以后,屋里就再没有别的响动。她在里屋坐着没有动,坐到膝盖上落了一片窗纸的影子,影子移过去,她才起身。门帘仍旧只掀着一条缝,没有再掀大。

谢明薇是端着一只空盘子过来的,走到桌当中才看见。她先看见东头那一副,又顺着桌面往西头看过去,两副都摆得整整齐齐。她把盘子抱在胸前站住,问了一句:“这两副给谁。”老太太没有答。老太太把手里那把公筷递给她,说:“菜要凉了。”谢明薇接过公筷,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公筷的木柄在她手里换了个方向。她没有再问第二遍。她把盘子放下,转身去布菜。走出三步她回了一次头,回头看的不是老太太,是那两副碗筷;看完她把脚步收回来,接着往前走。她走回桌边,把公筷一把一把分下去,分完才去揭锅盖。布菜的时候她走的是外圈,不走桌子中间;外圈窄,走一圈要侧一次身,侧完再正过来。

她布菜的顺序是一年也没有换过的:先老太太,再孩子,最后才轮到大人。她给老太太夹的菜不多,只两样,一样是炖得透的山药,一样是萝卜;给孩子是每人两筷子,夹完一个再夹下一个,夹到白露的时候多夹了半块肉,因为白露那天没有自己动过筷子。她自己一筷子也没有给自己夹。布完一轮她绕桌子又走了一圈,走到西头那两副跟前的时候,她的手抬了抬,抬到一半收回来,收回来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接着往前走。这一圈她走得比上一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有觉出来。布到第三轮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抬得少了;前两轮抬过□□回,第三轮只抬了三回。走完她站在门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擦完才去端下一趟的盘子。

铜锅是午后就架在桌上的,炭是侯嫂提前两个钟头生的,生好了用火钳夹到桌子底下的炭盆里,炭上头蒙了一层薄灰。锅是铜的,外头一层旧色,锅沿被擦得发亮,亮的一圈是常年用出来的。侯嫂端菜用两只手端盘子,盘子底下垫一块布,垫布折成四方;她一趟只端一盘,端到桌边先停一息,看看桌面还有没有空处,再弯腰把盘子放下去。她一共端了七趟,第七趟是那盆汤;汤是最后上的,上的时候锅盖还没有揭。上完汤她没有立刻走,把桌沿上淌下来的那点汤水用布按干了才退出去。锅盖揭下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看的是人数。端完第七趟她在灶房站了一会儿,把围裙上的褶子抻平,抻完才去洗手。

菜过五巡,铜锅里的水添过两次。第一次是四十分钟上头,添的是烧开过的水,添完拿长勺搅了半圈,把浮上来的油沫撇到锅边;第二次是在一小时上头,那一趟添水之前侯嫂进来问了一句还煨不煨汤。老太太说添。添完的水过了两刻才开,开了以后锅盖顶了两下——顶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顶起来。第三次顶起来的时候,老太太伸手把锅盖掀了一条缝,白气出来,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就着那缕头发把汤勺往白露那边递了递,让白露自己盛。白露盛了半碗,勺子搁回盆里,搁得和来的时候一样。添完的水过了两刻才开,这两刻里屋里没有别的事;侯嫂在门外站着,没有进来添别的东西。老太太一直看着锅盖,没有看碗。

这一碟是今年头一回开坛。豆腐是前天在院子里点的,一共做了两块,点了两遍卤;切的时候切的是边角,切下来的都不到一寸见方,一碟里摆了二十来块,摆完还留出一指宽的空白。侯嫂说边角不入席,老太太说边角最香。她把碟子搁在桌面当中,先让老太太尝。老太太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夹起来先在碟子边上把油控了控,控了两下才送进嘴,尝完没有说话。眠眠在旁边问了一句好吃么,老太太说好,说完把碟子往顾清和那边挪了挪,挪得很慢,挪半寸就停住,等着对面来接。酱豆腐搁下以后老太太没有再动它;谢明薇布完菜回来,把碟子转了个向,让断面朝里,转完又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收在一个不顺手就夹不到的地方。

屋里笑起来以后,老太太对着侯嫂说了半句:今年酱你搁得足。侯嫂在门口应了一声,说盐贱,她多搁了一勺。老太太说多搁的这一勺不是给你吃的;她说今年吃着好,往年吃过的人少一半,往后酱要是剩了,就没有人记得今年这味儿。屋里有人问:剩了还留么。老太太说留;留到下回开坛再比。说完她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搁得齐。吃到第三巡的时候白露伸过一次手,伸到一半被老太太瞪了一眼,手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屋里有三个人都回头看他。他后来自己说了一句:我以为这一回可以先尝。老太太没有接这句,接的是侯嫂——撤席时这一碟原样端下去,不要倒进泔水桶。

席上阿砚和眠眠隔着小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不必转头。眠眠要添汤,勺子就到了手边;她把碗推开半寸,碗就被接回去;这两下动作一晚上做了七八回,桌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只有老太太那双眼睛隔着老花镜往这边扫过两次。白露初一剥了一小碟栗子,一颗也没有吃,全推给了囡囡;囡囡抓了一把,塞给林渺一半。阿望初三给老太太剥蒜,剥完了又替她把碗里的肉夹了两块,夹完说了一句:“祖母你吃。”老太太说:“你自己也吃。”阿望说:“我在剧组吃盒饭吃腻了。”屋里笑起来。陆怀庸在对面接了一句:“盒饭那是给你补的,我天天盼着你回来吃。”云轻轻在底下踩了他一脚。谢明薇给每个孩子都布了菜,唯独那两副空碗筷,她从始至终没有添过一次。

眠眠要添汤的时候勺子就到了手边。她还没有抬头,阿砚的胳膊已经越过了两个盘子——从斜对面伸过来,越过中间那盆汤,越过小满的碗沿,把勺子搁在她右手外侧,勺子柄冲着她这个方向。他放勺子的时候没有碰着别的碗,也没有出声。眠眠自己舀了一勺,舀完把碗往桌心推了半寸,推回去的时候勺子已经不在那儿了,阿砚自己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他把勺子搁在汤盆边上,搁得离她那一侧远了一点,方便她下一回自己拿。舀完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阿砚接过去放回盆里。这一勺汤她喝了两口就没有再添;下一回她仍旧没有自己拿,还是他递过来的。

第二回是眠眠自己不要了。她把碗往边上推开半寸——推开的时候她正在跟温静姝说话,话没有断,手也没有停。阿砚伸手把碗接回去,接的时候碗底在他手上转了个向,碗口冲着他自己这边。接回去他把碗搁在自己面前,替她挡了两次:第一次是侯嫂端锅盖冒出来的热气,第二次是谢明薇端汤盆过来时带起的那一阵风。挡完他一句话没有说,坐直身子接着吃自己的。他吃了两口,抬头问母亲集团要不要人回话,谢明薇说不用。他自己说完笑了一下,把那半块肉吃完了——那半块肉早就凉了;第二次挡风以后他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了半寸,挪到她那一侧的空处。他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动了动,眼睛还在她那只碗上。

这样的动作一晚上做了七八回。桌上一共十九口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小满在跟林渺说学校里的事,云轻轻在跟江照说拍戏,陆怀庸在剥蒜,侯嫂进进出出端盘子。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老太太那双眼睛隔着老花镜往这边扫过两次:头一回是在菜过三巡上头,扫过去只有一息;第二回是在白露剥栗子的时候,扫过去以后停了两息。老太太那两回看得很稳,看不出是在看什么,桌上的碗筷也没有因此乱过。眠眠是第五回添汤的时候才觉出不对的——勺子到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伸在半路上。她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把这件事说破。阿砚自己也没有把这七八回数出来;屋里更没有人替他数,两个人到最后也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

白露剥了一小碟栗子,一颗也没有吃。壳不好剥,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开以后再把里头的衣剥干净,剥一颗放在碟子里,一颗一颗往碟子中间码;剥下来的壳另堆在碟子边上,堆成一个小堆,堆得整整齐齐。剥到第六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桌上——老太太在吃,阿望在剥蒜,囡囡两只手正伸过来。他把碟子往囡囡那边推过去,推到囡囡面前,说了一句:热的。囡囡抓了一把,抓了五六颗在手里,往回退的时候有两颗滚到桌沿上,是林渺伸手接住的。接住以后林渺把那两颗搁在碟子边上,没有说话,又把它们往囡囡那边推了半寸,推完停住了。白露把剥下的壳拢了拢,拢成一堆,又从那堆里挑出两片大的,搁在桌角没有扫走。

那五六颗栗子囡囡分了一半给林渺:她伸出小手,从自己那一把里挑了两颗出来,放到林渺面前的碟子里,放的时候把碟子往林渺那边推了推。林渺没有说话,把那两颗拿起来搁在碟子边上,没有吃。囡囡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隔着的林渺听见;林渺笑了一下,笑完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成两半,把小的那一半放进囡囡碟子里。囡囡看了看林渺,又看了看那半块肉,才伸手拿起来。那半块肉她吃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搁在林渺碟子边上,也没有推回去。白露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回,剥壳的手停了一停,停了以后接着剥,剥到第十一颗才停手;第十一颗他没有剥开,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阿望剥蒜剥到最后把蒜皮也收了。收在一只小碟里,收的时候他把皮一片一片压平,压完端到老太太跟前,说这一碟明天给祖母拌豆腐。老太太把那碟蒜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挪完没有说话。屋里人后来才注意到那两下:他夹肉之前先把筷子在碗沿上蹭了一下,蹭的是筷头那一段;蹭完他才伸出去,伸到铜锅那边去,在锅边捞了两下才夹起来,夹的是炖得最烂的那两块。夹完他没有往回收,胳膊就那么停在半空,等了一下才把碗递过去。那一下等的是老太太开口;她开了口他才把手收回来。收回来以后他自己碗里那块肉一直没有动,那块肉到撤席还是原样,凉透了也没有翻过个面。他临走的时候把那只空碟也收了,收在小满的碟子底下,说回去一并洗。

陆怀庸被踩了以后把那半句话咽回去,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找补了半句,说回来吃也成,就是得有人给他炖汤。谢明薇说锅在灶上,什么时候回来都有。陆怀庸说那敢情好,说完看了他母亲一眼。老太太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边那只小酒盅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他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谢明薇这整顿饭一直在布菜——布到最后一轮的时候,桌面上十九只碗,她挨着数了一遍,一圈数下来,每个孩子碗里都添过两回以上,她自己的碗是空的。她添到东头那两副跟前的时候,手抬起来了,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收回去以后脚在桌腿上磕了一下,磕完她没有低头去看,转身去了灶房,回来时什么也没有端着。阿砚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老太太那天吃得少,话也不多。她把碗筷慢慢放下来,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有人劝她再喝一碗汤,她说等会儿。半夜里她忽然抬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从东头点到西头,一个一个点过去——像在数人,也像在点菜名。点过一圈,她的手指停在东头那把空椅子的上头,停了一息,又落到西头那一把;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她那只手在椅背上方悬了足有五六息才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袖口带翻了面前那只小酒盅,酒盅在桌上转了半圈,没有倒。谢明薇在斜对面看见了,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菜,谁也没有看。屋里只剩铜锅里水还轻轻响着,还有筷子碰碗的那一下一下。饭吃到后半,谁也没有提这两副碗筷;只有囡囡扭头看了两回,问江照这两副是给谁的,江照把她的头轻轻扳回来,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

那只酒盅转了半圈停住以后,屋里静了很短的一瞬。侯嫂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添过水的汤,进门看见桌上的情形,站在门口没有往前,把盆抱在怀里等。等了两三息,老太太朝她抬了一下下巴,侯嫂才把汤盆端到桌心,添了小半盆,添完把长勺搁在盆沿上,勺柄朝着老太太那个方向。汤添上以后屋里比刚才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裂开的那一点声,裂了两声就不裂了。屋里的人各自把手里的活停下来,谁也没有先开口。停了大概七八息,筷子才重新响起来。添完汤侯嫂没有走,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老太太朝门口抬了一下下巴,她才退出去,退出去以后门没有带上。

谢明薇那一筷子菜一直搁在碗里。她夹起来看过一次,看完又放下;放下以后把筷子横在碗上,横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阿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她摇了摇头。她隔了一会儿把那块菜夹起来,夹起来放到盘子里,放回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一下她才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汤喝完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落下去的声音比别的碗都轻。眠眠隔着桌子看了她两回,第二回她把身子转过去了,转过去替小满添了半碗汤。谢明薇感觉到了这一下,肩膀动了动,没有回头;那以后一整顿饭她没有再往东头那边看,她看的只有老太太的碗和自己手里的汤勺。阿砚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云轻轻那半口笑一直没有收。她后来跟眠眠说,她那天一直想问一句,问了没有问出口。她问的是什么,她没有说;她只说了一句:往年咱们家三十晚上那道汤,是有人给盛的。陆怀庸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这个我也想问。他说的是“这两副”。话说出来他自己把嘴闭上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看完都低头吃自己碗里的。云轻轻把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又放下,放下以后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陆怀庸伸手把她的手背按了一下。按完他说了一句别的,说这汤咸了一点。云轻轻说没咸,说完又夹了一口尝了尝。那半口笑收得很快,快得陆怀庸没有接上话;后来他跟阿砚说,你妈这一辈子不肯输给她婆婆。

顾清和把一块羊肉夹到温静姝碗里,夹的是边上那块炖得软的。温静姝把那块肉推回去,说了一句这个你不该吃。顾清和说我一年不动几回筷。温静姝说你不动筷才要吃。顾清和笑了一下,把肉又夹回去,这回夹得靠里了一些。温静姝没有再推,低头把那块肉吃了一半,另一半留在碗里。顾清和看了一眼那半块,没有说话,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喝完他把碗往桌心推了推,推的力气很轻,碗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碗滑了两寸就停住。温静姝那半块肉一直留到撤席;撤席的时候顾清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自己把碗端起来了。温静姝把那只剩下半块的碗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挪完没有吃。

小满在那一段工夫里数了一遍碗。她从东头数起,数到第九只就没有再往下数——第九只往后头,那两副空碗筷摆的地方,是不能算人的,也不能不算。她把这件事搁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喝完她把凳子往边上挪了半寸,挪的时候凳子腿在砖上蹭出一声;挪完她坐得比先前直了一些。她自己知道直了以后显得更矮,可她没有再挪回去。阿望在另一头问她挪什么,她说风大。阿望说今天屋里没有风。她说我坐得直一点好。她数碗的时候阿望在旁边问她数什么,她说数菜。她说完又数了一遍,这回数的是人;数完她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上,放得端端正正的。

甜口那两碗桂花酒酿小圆子是最后上的。侯嫂一手端一碗,一手托着盘沿,两碗搁在盘子中间送过来,走到老太太跟前停了一下。老太太抬手把白露那一碗先接了,接完往林渺那边送,又把林渺那一碗接过来,两碗并排搁在自己面前,说了一句:“这两碗是甜的,谁也不许抢。”白露要去端,被她按住了手背,说等汤过了再吃。屋里笑起来,笑完又安静下去。囡囡看着那两碗,问了一句那两碗为什么比我们多。老太太说多的那两碗是甜的。囡囡说我也甜。老太太说你还小。那两碗最后是老太太自己分的:她把白露那一碗挪到他跟前,把林渺那一碗挪到林渺跟前,一人一碗,两个孩子一人端走一碗,没有多拿。囡囡想了想,把手里那只空碗往老太太那边推了推。

囡囡扭头看了两回。第一回看的是东头那一副,她没有问;第二回看的是西头那一副,看完她问江照,这两副是给谁的。江照没有立刻答,把她的小手接过来,捏在掌心里。江照说:这两副是太奶奶摆的。囡囡说太奶奶摆的为什么不坐人。江照说今天不来。江照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改口说:吃完饭你就知道了。她给囡囡夹了一筷子萝卜,夹的是萝卜炖得最透的那一块,夹完把囡囡的头轻轻扳回来。眠眠在旁边替她圆了一句,说这两副是先摆上的,菜要凉了不好摆。她也没有再问。江照那两回答得都不实在,答完她自己也知道不实在,便把囡囡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囡囡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低头把那筷子萝卜吃完了。

后来桌子撤了,锅子端下去了,花厅里只剩下她们祖孙两个。谢明薇临出去时把门带上了,出去以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眠眠要去收拾,老太太抬手拦住她,指了指墙上的钟:“今天不算晚。”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账本旁边那盏灯底下——那本账本已经摊开在那里,等着年三十夜里封。账本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去年的最后一行,那一行底下的空白足有半指宽。眠眠把抹布放下。老太太看着那两把已经搬走的椅子坐过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两个位子,留给明年。”

撤席是侯嫂带着人做的。撤的时候按着次序来:先撤空盘子,再撤菜盘子,最后撤碗;碗不摞,一只手托两三只,摞起来怕压了瓷口。铜锅是用一块湿布垫着手端下去的,锅底还烫,端的时候锅盖揭了一条缝,让蒸汽先走净。汤盆里剩下的汤没有倒,倒进一只粗瓷盆里,盆底还有两三块骨头,压在萝卜条上。桌面上一圈一圈的水印,大的是铜锅留下的,小的是酒盅留下的,中间隔着半寸。侯嫂擦桌擦到东头那两副跟前,把抹布在手里绞了一下,绕开了。她绕开的时候走得比别处轻;擦到西头那两副跟前,她也是这么绕开的。桌上那两圈水印她到最后也没有擦——擦不擦她拿了一回主意,最后拿的是不擦。

老太太面前那一只碗,饭剩了一小口,菜剩了两块。侯嫂来收的时候老太太说了一句搁着。侯嫂把手缩回来,退到一边站着。老太太自己伸出筷子,把碗里那两块菜夹了夹,夹到一处,夹完没有吃。屋里没有别人说话,水在盆里轻轻地响。她坐了大概一刻钟,才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推完又拉下来,最后还是戴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忘了推过。侯嫂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等到老太太摆手,才把门带上,带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出去的时候把那只碗端到了廊下。门带上以后屋里那盏灯的光正好落在老太太膝上。

账本被眠眠往灯下推了半寸。摊开的是去年封的那一本,最后一行底下留着半指宽的空白,纸边有一道折过的痕。眠眠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三十夜里封完账老太太说的那一句话——那句话她记着,只是不肯在人前学舌头。她正想着,老太太在灯那头补了一句:“你去年那一行落得太靠上了。”眠眠问落哪一行。老太太说落在纸的中间,往后就没地方了。眠眠把本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今年她往下挪半寸。老太太说挪半寸不够,挪一指。她说完挪一指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那本账本;眠眠后来把这句话记住了,记在她自己那本上。她说完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半只手,眠眠看了那半只手一会儿,把它挪到灯照不着的那一侧去。那本账本仍旧摊着,没有人去合上它。

眠眠后来是先把里屋的门带上才走的。带门的时候她听见老太太在里屋又说了一句,说的是明年这张桌子不必再接木板了,换一张能转的。眠眠的手在门框上停住。她问为什么。老太太说桌子要换了,换一张转得动的。眠眠问能转的得有多大。老太太没有立刻答,隔了一会儿才说:够坐二十个人。眠眠隔着门应了一声,把门轻轻带上;带上以后她站在廊下,听着外头坛子挪动的响——三只坛子一只挨着一只靠墙立住,侯嫂挪完拍了拍手上的土。廊下的风停了,屋檐下头那排香肠不响了。坛子靠墙立住以后,廊下空出一大块地方。她伸手摸了一下最外头那只坛子的耳朵,凉得缩了手。她在廊下又站了一息才动身;这一息里她把那三只坛子的位子记了一遍,记的是从东数第三只最靠里。

她把随身的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添的是:腊月二十六,最后一场家宴,桌两头各一副,没有动。添完她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按了按,按完往东厢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花厅——灯还亮着,桌子已经抬走了,地上留着两圈浅浅的水印,一圈大,一圈小。她站了两息,才把头转回去;转回去之前她把那两圈印子记了一遍,记的是大的那圈在东头边,小的那圈在西头边,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宽。她走到东厢门口又停住,把那一行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是最后三个字:没有动。重复完她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花厅那盏灯还亮着,她没有回去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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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最后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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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