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白花开早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没有去学校。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在书桌上:左边是阿望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右边是学院前天寄来的那一份——牛皮纸信封,里头是那学期的完整课表,油印的,格子密到看不清行,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确认单,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请于本月十五前寄回。她先看课表。早晨七点十分早读,七点四十第一节;上午四节,中午一个半小时;下午三节,第四节是自习;晚饭后还有一节自习到九点。星期三下午空一节,注明是社团;星期五最后一节是劳动。她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末尾一行不是课程,是地址:某某县某某镇某某路,门牌号后头跟着两个字——宿舍。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半年她在那条上山的路的最上头住着,楼下是一间小饭馆,招牌有一半字被雨锈掉了;她每次下山买菜都要从那块招牌底下过。

两样东西她摆了一夜。左边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学校最便宜的那种横格稿纸,纸边是毛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折过两回才折成现在这样。右边是学院前天寄来的确认单,纸是硬的,四个角都方方正正,右下角盖着章。她夜里起来看了三回,三回都是把它们往中间挪一点,挪到两只手都能碰到的地方。她后来说,她那一夜不是在两个东西之间挑,是在问自己一句:我走了以后,这个家会不会少一块。少一块和多一块,在纸上是一样的,在屋里不一样。

两样东西并排摊着,中间隔着一掌宽。她把右边那张往左挪了半寸,让两张纸的边对齐——左边那封薄,右边那封厚;左边那张上头有六个字,右边这一张印满了格子。她心里过的是三笔账:第一笔是那边那条路,第二笔是这半年在家里的这张书桌,第三笔她算得最细,期末考完第三天走,考完那三天她能做的事有多少件。这个决定她前后想了一个月,前一天夜里才算定下来。窗外那棵光银杏刚抽芽,芽是卷着的,青得发黑。

她坐着没有动。屋里还安静,外头花厅里有人在摆早饭的碗,一声响,又一声响,隔着两道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决定做出来以后,前后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上午她要在这张桌子上把它变成一张签了字的纸;变成纸之前,它还只是一个念头,念头可以改,纸不能改。她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什么也没有,连一枚邮戳也没有。她伸手在那个空角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

她把油印的课表铺平,另拿一张白纸开始抄。抄到星期三下午那一格时她停了一下——社团那一栏,课程表上印的是空白,什么也没印。她在那张白纸上把这一格也照原样抄成空白,一个字没有添。抄完最后一格,她在纸头添上“交换那边,一年”六个字,把两张纸叠起来夹住,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她给学院回了一封信,写得很短:确认收到课表,学分与选课没有问题,请按这张表算;末尾添了归期——学完这一学期,期末考完第三天走。她写“走”这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改成了“回”,写完又把笔尖在那个字上按了按。她把确认单填了,签名,日期,贴上封口。整个上午她做了三件事:抄课表、回信、填单子。

课表是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抄在两张纸上,抄完对了一遍,对完叠在一起收进书包。她抄的时候在星期三下午那一格上停了一下——社团那一栏,课程表上印的是空白,是她自己后来填上去的,填的是天文社。这六个字她填得很小,填完还用指甲压了压墨,怕蹭掉。抄第二遍的时候她把那两个字又写了一遍,还是那么小。抄完她把两张纸对着窗举起来看,油印的格子透光,墨深浅不一,那一栏是她自己的笔迹,比别处都黑。

油印的格子浅,铅笔尖一重就破纸,她每一格只描一遍,描完用指肚在上头极轻地擦一下,把浮起来的石墨末擦掉。抄到星期五最后一节,她把“劳动”两个字写成了“劳劝”,横过来看了一会儿,划掉重写;重写的两个字比别处大一点,她没有再动。抄完她数了一遍,一共三十七格。她把新描的那张和原来那张油印的并在一处,一格一格比下去——星期三下午那一格,两张都是空的;除这一格,其余三十六格都对得上。对到最后她把两张叠起来,举到窗前看,油印的字从背面透过来,一层灰白。

描坏的那张废纸她没有扔——上头有两格划破了,破的地方在星期二那一栏。她把它夹进本子里,翻过去的那一面正好压着星期二。三十七格描下来不费什么工夫;费工夫的是中间那一格空白。昨夜她描到那里,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落下去以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写。七点二十她看了一眼钟,把描好的那张铺平,拿一本书压住四角,等明天再对一遍。

下午她去了沈园。阿望在耳房门口的旧门槛上蹲着,用一段废木头在磨什么东西,见她进来站起来,手往裤子上擦。小满没有问他磨什么,问了另一句:“前天晚上你在过道里停了半步。”阿望的手停在裤子上:“我看见了。”她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就是那封信,展开的,只把纸转过来给他看——信朝上,那六个字对着他:姐,你还回不回来考。阿望接过纸,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没有说“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说“我给你拿回去”;他捧着那三折纸,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署了名的。”小满说:“我看见了。”阿望急了:“真的署了!我写完了又拿橡皮擦掉了——姐,我不是……”他停住,因为姐姐在笑。“考得上。”小满说。她把那三折纸接回来,重新折了一遍,折回那两道压痕里:“你问我回不回来考。我告诉你:回来考。”阿望猛地抬头。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这一学期不走了。课表我抄了一份,往后你问我在那边上什么课、几时吃饭,我拿给你看。”阿望把眼睛睁圆了:“你真的不走了?”小满说:“真的。”她把抄好的课表抽出来给他看:“这上头星期三下午是空的。空的那一格,是社团。他们没有印社团,我也没替你填——你自己想去什么,自己去挑。”阿望捧着那张抄件,看到星期三那一格,问:“这上头写的是真的?”小满说:“一字不差。”他把纸抱在怀里,退开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脸又红了一次:“姐,那我那封信……”小满把那封没署名的从他手里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自己捏着。她把手在纸边上按了按,抬眼看他:“这一封我不还你。”阿望急了:“那是我的。”小满说:“我留着。你要是想看,我天天给你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在廊下跟弟弟拉过钩的亮法。

阿望把纸捧回自己屋里,摆在桌上,用两只手把四个角捋平,捋完又去把耳房门口那只旧水桶挪开——他要腾出一块地方放那张纸。小满在门口看着,没有拦。屋里渐渐到了吃饭的时辰,侯嫂在廊下喊了一声,喊的是“阿望少爷,小姐”。阿望把纸从桌上拿起来,想了想,折成四折,夹进他那个书包最外层的夹子里;折完他跑出来,问:“姐,你星期三下午真的不用走。”小满说:“真的不用。”阿望说:“那我星期三下午也不在。”小满伸手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你回家吃饭。我在东厢给你把那三样再说一遍。”

从沈园出来要过那道月洞门。阿望跟在她后头,忽然问:“姐,我那只盒子你还记着么。”小满说:“记着。”阿望说:“盖子合不严,我垫了半寸硬纸板。”小满问:“垫的那半寸,是谁那封信顶起来的。”阿望的耳朵红了一下:“你不许问。”小满笑了:“我知道。为这半寸纸,你坐门槛上想了一夜。”阿望急了:“姐。”小满把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盒子是用来收东西的,不是用来装满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给你添过别的。”阿望摇头。小满说:“那你记着这句话。往后你哪一天想往里添了,先问我一声。”阿望想了想:“添什么。”小满说:“等你挑社团那天再讲。”

夜里全家在花厅吃饭。桌子是两张,那张小方桌上摆了囡囡的碗,碗沿那圈蓝边磕掉了一小块。江照喂她吃,喂到一半自己笑了,说她这半个月学会了一个新本事:拿勺子敲桌子。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正中,听了说:“这本事我也有一回。”满屋子问她哪一回。老太太说,有一年家里来了个客,客人还没落座,囡囡先敲了桌子三下——那是她第一回把勺子当锣使。谢明薇笑出了声:“妈,您连这个都记着。”老太太说:“我什么都记着。”

那顿饭吃得比平常慢。江照喂囡囡,喂到一半自己先吃了两口;阿砚把汤碗往小满那边推了推;白露在旁边讲学校的事,讲到一半被云轻轻接了一句,接完他自己笑起来。没有人提确认单的事,也没有人问那张纸是哪儿来的。饭吃到最后,侯嫂端上一碗汤圆,荠菜馅的,一个个只有鸽子蛋那么大,汤面上飘了两片姜。

饭后江照把囡囡抱回东厢去了,临走把那只小木椅收了,椅腿在砖地上划了一声。小满帮着摞碗,摞到第三只的时候谢明薇接过去了,说:“你手上有印子,别沾了油。”小满把手翻过来看——食指侧面一道蓝,是描格子描出来的,描了一上午三十七格,那道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谢明薇看了一眼那道印,问:“抄的什么。”小满说:“抄一样东西。”谢明薇没有再问,把碗摞齐端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你从小要的东西,都自己抄一遍。”

那顿饭吃得早,天没有黑。老太太饭后照例在花厅坐一刻钟,听侯嫂报院里的事:哪棵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哪盆花挪了位,囡囡今天吃了几块。白露从廊下跑进来,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花瓣,隔着门喊:“太奶奶,咱园子这棵还没开。”老太太说:“还没开。”白露问:“什么时候开。”老太太说:“它自己定。”白露把花瓣放在门槛上,站着想了想,又捡起来揣进兜里,跑了。侯嫂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没有说话。

饭后眠眠到东厢来,问了一句“定了?”,小满把确认单递过去。眠眠看完,又看了看那张抄好的课表,手指在那张空白格上停了一下:“这一格是空的。”小满说:“嗯。”眠眠把纸放下,看了女儿一会儿:“那你自己心里已经有数了。”小满说:“有了。”眠眠又问:“你定的是不去了,还是去?”小满说:“这一学期不去了。”眠眠说:“那就是去过。”小满笑了:“去过。”眠眠把纸还给她,走到门边回了一句:“跟你爸说一声。他昨天跟程遇打了两个电话,问的多半是车。”小满说:“我不坐车,我坐地铁。”

眠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可惜”。她把确认单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看的不是内容,是那背面。她看完把纸放回桌上,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怕走,还是怕留下不好看。”小满说:“我怕我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在这儿。”眠眠说:“你在这儿我也是一个人在这儿。区别只是你在北京,不在这条街上。”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眠眠没有坐,站在门边等她把纸摊平才进来。她进屋先看的不是确认单,是桌上那两张并排的纸——一张薄,一张厚。她伸手把两张挪开一点,看中间那一掌宽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问:“空的是什么意思,你想过没有。”小满说:“想过。”眠眠说:“想过就填。空着不好看。”小满说:“好看不好看是给人看的。我留着是给我自己看的。”眠眠笑了一下,没有再劝。

眠眠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那张抄好的课表,问她星期三下午打算做什么。小满说:“还没定。”眠眠说:“那就先定下来。定下来的那一格,你就有两个月是它的;不定下来,那一格一直是空的,空久了,人会怕它。”小满愣了一下,问:“妈,你当年是怎么定的。”眠眠在门口站住,想了一会儿,说:“我定得比你慢。我定了半年。”小满说:“那半年你也怕么。”眠眠说:“怕。可我算的是另一笔账——我算的是往后十年,我一天里有多少个钟头是自己的。算完就定了。”

阿砚在书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东西,听见脚步抬起头。她把那张抄好的课表放在他手边的文件上,没说话。阿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格空白,看了两息,然后说:“要车么。”小满说:“不用。”阿砚把纸推回去,说:“那我把这条线的末班车查一下。”她伸手在那一格空白上按了一下:“爸,这个空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阿砚说:“不知道。”她说:“是社团。”阿砚说:“哦。”他把纸折了一折,收进抽屉里,压在老怀表那只表盒旁边,末了说:“那这一格我记着了。往后你弟弟挑了社团,你替我验一验。”小满站在书桌前,看着他合上抽屉,忽然觉得这一格空白比整张课表都重。

阿砚没有起身。眠眠把那张纸从抽屉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不是她自己抽的,是阿砚把纸折了一折收进抽屉以后,又拉开过一次,把纸摊平,看那一格空白,看了两息,才重新折好放回去。这一层抽屉是关着也能听见响的那一种。小满在书桌前站着,问:“爸,那张表你为什么要收进抽屉。”阿砚说:“我签出去的东西都收在这里。”小满说:“这是一张课表。”阿砚说:“你交给我看过的,就是我这里的东西。”小满笑了一下:“那我以后每回都给你看。”阿砚说:“看可以。可我要看的不是那张纸。”小满问:“那是什么。”阿砚说:“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阿砚拉开旁边一个抽屉找出一张白纸,记了三行:末班车几点,地铁几号线,从家里走到站要多少分钟。写完他把这张纸对折,夹进抽屉里那只老怀表的表盒侧边,夹得很紧。小满看着,问:“爸,你记这个做什么。”阿砚说:“备着。”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哪一天想动了,不必先等谁。”小满说:“我不会动。”阿砚把抽屉推上:“那你记着这句话。你今年说不会动,明年这句话就作废了。”小满站在书桌前没有走。阿砚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那棵树上的鸟叫了两声。

她回自己屋时已经九点半。台灯拧到最暗一档,桌上那封没署名的信还摊着——她从沈园回来就把它带回来了,展在灯下,正面朝上,那六个字在中间。她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换了钢笔。她想过很多种回法:在信边角写一行小字;或者另写一页;或者干脆不写,让它烂在书里。她把笔尖在纸面上试了两处,落下去又提起来。她想起阿望在耳房门口说的那句“我署了名的”,想起他那句写完了又用橡皮擦掉;她这半年走过那么远的一条路,那条路尽头真正教她的,不是台上讲的哪一句,是这一张没有署名的纸上被人用橡皮擦过的一角。

那封信上的六个字她又看了一遍,看完拿铅笔在旁边一寸宽的纸边上打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她怕自己夜里写回信的时候把这六个字抄错了地方。打完记号她把笔放下,开始在心里过那三样。这三样她打算留一个礼拜天的晚上教:头一遍按着他的手教,教的是手往哪儿放;第二遍让他自己在她手背上做;第三遍让他闭上眼,只用嘴把顺序说一遍。她想到第三遍他多半要说反,就说反了也不要紧——说反了再想一遍,比一次就对更牢。她顺手在纸角上画了一个方块,画完自己看着笑了:她画得比弟弟信上画的那个还小。

她把信铺平,认认真真写下回他的话。她写自己决定留下了,写这一学期不走了,写那张课表她抄了一份,抄的时候星期三下午那一格是空的,她留着没填;写她昨天在那门课上被点了名,问她要是不敢蹲下去怎么办;写她答不上来,回来自己练了半个钟头,练到不抖;写她给他留了半个星期天的晚上教那三样,写他在旁边听着比她记得牢。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她想起弟弟在信末画的那个很小的方块——那只铁盒的盖子,盖子已经合不严,垫了半寸硬纸板。她这一学期不走了。她不走了,她就要替他把那只盒子再想一个法子。钢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她在信的末尾添了两个字,添得很轻,笔尖几乎没吃住纸,可那两个字她写得比全篇都端正。她把信照原来那两道折痕折回去,一边对边,压过两道,压在书桌右上角那一摞书底下,压得很平。窗外那棵光银杏被风翻了一下,又静下来。她没有再改那两个字。她在信末写了两个字:“等我。”

这封回信她前后写了三遍。第一遍写满了半页纸,写到中间冒出一句“你要是想我”,她看了两息,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废纸篓——那一页太软,她自己读着都坐不住。第二遍她重写,写到一半改了称呼,把开头那个“我”改成“我这一学期”,又改回来;再往下改了一处,把末尾那一行空着。第三遍留下的就是这一封:她一共动了三处,把“下学期”改成“这学期”,把“我不在”改成“我在”,末尾那一行留白,不先写。最后那一行要留到全篇写完,等手不抖了再落笔。

她把手洗了,灯拧到最暗那一档。窗外那棵光银杏被风翻了一下,又静下来。她躺下以后没有立刻睡着,耳朵听着廊下:侯嫂还在灶房收拾,碗碟碰了三声;再往东是老太太那屋,拐杖靠在门框上有一声极轻的响。过了很久她才睡着。睡着以前她最后想的是一件事——末尾那两个字她改了主意才写的。原本她要写的是“等姐姐”;写到一半,她把后头两个字划了,划得很轻,纸背都没有透。

五月里下了两场雨,沈园院里那棵老白花一夜之间开了满枝。家里人都叫它白花,叫惯了,其实是一株玉兰,白得发青,花瓣厚,风过也不掉多少,落在青砖上像有人撒了一层碎瓷。侯嫂一早起搬了梯子,仰着脖子数了半日,回来报给老太太听:“今年早。比往年早了十来天。”老太太正在花厅里翻那本旧黄历,闻言把老花镜推上去,说了三个字:“开了就好。”隔了一会儿她又添了半句:“往年都是它最晚——今年这个,算早的。”侯嫂又说,墙根底下那棵玉簪也开了一小串,风一过往下掉花瓣。老太太摆摆手:“那个不记,那个年年开,记它白费纸。”

那株树在这园子里待了三十几年,没有人管它,也没有人移它。它不是玉兰,也不是丁香;园里的人一律叫它白花,叫惯了,连老太太自己也在账本上写“白花”。有一年林业站的人来看过一回,说这是望春玉冠的一个变种,本该是紫色的,这株偏白。老太太听完只问了一句:“那它算病么。”那人说不算。她就把这件事记下来了,记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一页后来再没有用过。

那两场雨一场在三号,一场在十二号。头一场下了半夜,第二场下到天亮;两场中间隔了八天,那八天里白天都出太阳,晒得院里的青砖发烫,踩上去烫脚。老太太坐在花厅里听见瓦上有声响,说了一句:“这是第二场。”侯嫂问:“太太怎么知道是第二场。”老太太说:“头一场雨点子稀,这一场密。密了就该开了。”她说完让人把窗子关一半,留着朝院子的那一扇。

第二天早上她站到阶前去看。那一夜风不大,树顶上的花全开了,一树都是白,白得发青;花瓣厚,一夜风过去,地上只落了薄薄一层。她数外头那一枝上的花苞,昨天还是青的,今天全开了,数到三十几就数乱了。她索性不数,只把那一枝轻轻抬起来看底——底下两根枝还是光的,光枝上头一层一层往上白,白到看不见叶子。院里来往的人从那棵树底下过,谁也没有停下来;只有扫地的老仆抬着帚子在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帚头挪到别处去了。

白露六年级下,放学回来得早。他本该先写作业,却把书包往廊下一撂,出了园门往街口跑。街口有户人家的院里也有一棵,那棵开得比沈园这棵更盛,一树到底都是花,几乎看不出绿。他站在底下绕了一圈数花瓣——数了三遍,三遍不一样:第一遍数的是瓣,第二遍数的是层,第三遍他蹲下去数地上落的那一层。数完他捡了一片最完整的,翻来覆去地看,看上头那一条条脉络。侯嫂在后面喊他回来吃饭,他没听见,回头问了一句:“花为什么开在别人家。”侯嫂说:“谁说开在别人家了。”白露说:“这棵是咱家的,可人家那棵先开的。咱家的后开,人家的花早谢了,那不是白等么。”

街口那户人家院里其实有两棵。他数的那一棵是靠东墙的,长得高,枝子伸到墙外头去,墙外的部分被过路的自行车挂断过两回,断口发白;另外一棵在院子正当中,是去年栽下去的,只到墙头高,还没长开,站在底下一层绿里,凑近了看才见着几朵。侯嫂说的“开得盛”就是靠东墙那一棵。他绕着它走了一圈,鞋底踩在落花上,踩一脚软一下;走第二圈的时候他改了主意,绕得慢一点,抬头看枝,看枝上头还剩几朵没开的。

回来的路上他顺手捡了三片花瓣,都拣的是最完整的,一片也没有碰坏。进了园门他直奔自己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空的墨水瓶,玻璃的,瓶口那一圈磕掉了一小块瓷——这只瓶子从前装的是蓝墨水,钢笔蘸的那种,瓶底还剩着一点渣。他把瓶子接了半瓶凉开水,把三片花瓣放进去,一片靠一片壁,花心朝外。放在窗台上摆到晌午,水没有浑,花瓣也没有蔫,边上还干着。他隔半个钟头去看一次,一上午看了七回。晌午侯嫂进来收碗,看见他把那瓶子摆在窗台当中,问:“你搁这个做什么。”白露说:“看它能撑几天。”侯嫂说:“花瓣撑不了几天。”白露说:“那就记着它撑了几天。”

小满那天在东厢改高二下的卷子,阿望在隔壁屋做初三的卷子,隔着一道板墙各写各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一停一起。白露跑进来,把那片花瓣搁在小满的卷子边上,问了同一个问题。小满把压着花瓣的那一页抽出来另放,把红笔放下:“树开花看的是根。根在底下走得多深,谁也看不见,可它自己知道那根底下是冷是暖。今年冬天冷得晚,开春又连着晴了十几天,它以为该醒了,就醒了。开早了也不算错,只是它跟街口那棵算的不是同一笔账。”隔壁阿望在里头接了一句:“那它明年还听那笔账的么。”小满说:“听。根不改主意,改的是天气。”她想了想又说,“而且你算算——满城这么多棵,要是都挤在这十来天里开,满打满算十天就全谢了。分开来开,从谷雨一直能看得到六月底。”白露低头看手里那片花瓣:“那咱家这棵,算早还是算晚。”小满说:“算晚。城里别处都开过了,它才开。晚一点,是好事情。”

板墙那一头阿望的笔尖也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过去看。她后来跟眠眠说过:“那一下我知道他在听。他听我翻卷子的声音,就知道我错得多不多。”她把错题本翻到下一页,翻之前用指头在页码上点了一下——她数着她这一回还能坐在这里数第几页。他后来也在自己的本子上数,数的是他还能替她抄几回笔记。

小满讲完没有立刻低头改卷子。她把那支红笔的笔帽扣上,又拿起来在废纸上划了一道——划得太重,笔尖劈了,划出来的一粗一细。她把废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重新拿了一张,在上头画一个长方框,框里分三格:一格写“星期三”,一格空着,一格写“姐姐”。写完她自己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也揉了;揉到一半她停住,把纸摊平,重新叠成四折,塞进笔袋最里层那一层,拉链拉不上,就压在拉链底下。做完这一套她抬头看窗外,院里那棵老白花正被风吹,落下来的花瓣贴着玻璃往下滑,滑到窗框那头停住。

傍晚她自己也去看了一回。她沿着树干走了一圈,数了数还没有白的枝——整棵树白了大半,剩下四根枝还是绿的,其中一根在最底下,从墙根斜着出来,那一根的花开得最晚,只开了三四朵。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闻到一点味道,不浓,是那种要凑近了才闻得到的甜。她转身要走,侯嫂在阶下喊她:“小姐,饭凉了。”她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朵花正对着她这一边,开在枝梢上。

傍晚,老太太让侯嫂把那几棵树记一记。花厅的方桌上摊开一张纸,侯嫂报,沈国渊拿笔记,阿砚站在旁边看。街口那棵五月三开,公园那一片五月初;沈园这棵五月十。谢明薇说记它做什么,老太太说:“记着。这个园子里头活的东西,一样都别漏。”她让侯嫂明年接着记,一个月写一行,记在旧黄历的空页上,记什么——哪棵树,哪天开,哪天谢。沈国渊记到第三行,笔尖抖了一下,他用手背抵住桌沿,把那一撇收住了,谁也没看。谢明薇看见了,把茶往他手边挪了半寸,没说话。白露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我也记一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记你的。”白露问:“记哪儿。”老太太说:“记你本子上。写得难看也没人看——除了你自己。”

侯嫂报一棵,沈国渊记一棵。报到第七棵的时候两个人对不上数。老太太坐在旁边没有插话,等他们重新报了一遍,才说:“报的是园子里这几棵。街口那两棵是人家院里的,不算。”沈国渊把笔停住,想说什么,没有说。他把第七棵补上,末尾点了一个很小的墨点——那是这一家的算法:记错的那一棵不涂,只在旁边另点一个。

报的是一个一个来的。街口那棵是侯嫂自己数的,她隔着院墙数了三回,五月三夜里开的;公园那一片是看园子的老头托人捎话来说的,老头说的是四月底,侯嫂问了第二遍,还是说不准。侯嫂说:“那我记五月初。”老太太问:“他捎的话,还是你去看过。”侯嫂说:“捎的话。我去年秋天去过一回,那一片是九棵。”老太太点头:“九棵记一行可以,可你得注一句:看园子的人说的,不是你数的。”侯嫂应了。沈国渊的笔一字一字往下落。

阿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侯嫂报完,园里的事也报完了,他才开口,问的是:“记进去的这些,是今年的,还是年年都要接着写的。”老太太说:“年年接着写。”阿砚说:“那这本子得留在花厅,不能搁在谁屋里。”老太太说:“本来就搁在花厅。”阿砚又问:“谁来写。”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我让谁写,谁就写。这一年我写了,明年我要是写不动了,就换人。”阿砚说:“换谁。”老太太说:“到时候再说。你记着一样就够——换人的时候,上头那几页不能空着。”

夜里白露真的找了一本子。是侯嫂给他的旧作业本,封面上还留着三年级时写的一个名字,他用橡皮擦掉,擦得纸起了毛。第一页他画了张表格,三行,写上街口、公园、我们家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他交上去的作业本还工整。写完他抬头问了一句:“太奶奶,我写几点。”老太太说:“写你看见的时候。”白露说:“那明天也写。”老太太说:“明天也写。写满一年,明年这一页就知道跟今年差多少。”白露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表格下面空一行处添了六个字:“第一回,五月十。”添完他数了数,觉着少了点什么,又在底下补了一句:“街上那棵花少了一半。”他数了数今天写满的格子,还剩十几个,合上本子,趴在枕头上想了一会儿: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得先绕到街口看一眼,回来再记。想到这儿他才踏实,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翻身睡了。

那个本子是侯嫂给他的旧作业本,封面上还留着三年级时写的一个名字。他用橡皮擦掉,擦得纸起了毛,名字底下那一层铅笔印还在。他没有再擦第二遍,就在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原来那个大一号。本子第一页他没有写日期,只写了园子里那几棵树的名字,一行一棵,树名后头画一个很小的圈。他后来用这个本子记了三年,从六年级记到初一。

本子是他自己从灶房窗台上翻出来的——侯嫂攒了半抽屉的旧本子,摞在窗台上,摞了有小半尺高。他挑了最底下那一本,厚,纸黄,封面上那几个字被橡皮擦过,擦得起了毛。他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中间有一页折过角的,上头是一道除法订正,四道,错三道,错的地方没有改,只在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勾;再往前还有一页是值日表,那天他值第一组,名字后头还画了一个歪歪的小三角。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忽然发现从前的自己有一个毛病:错的地方他不改,只画一道勾。合上本子之前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他三年级时写的一行铅笔字:三月十七,语文九十二。字很小,挤在横格的角落里。他盯着看了半天,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

第二天一大早,侯嫂就说了一句:“太太,昨天记错了一笔。”老太太问:“什么记错了。”侯嫂把人叫到院里,仰头指着那棵树——满树都是花,一片也没谢,一朵也没落。老太太也站到阶前看了一会儿,站得比平常久。白露抱着本子跑出来,举着问:“太奶奶,咱园子这棵,到底是早还是晚。”老太太把拐杖在地砖上顿了一下,站直了,慢慢道:“不早不晚。城里那些花,是各家各院的;咱园子这一棵开得晚,是替全城人留到最后头开的——这家的白花,是替全城人开的。”

侯嫂跟着解释:“昨天傍晚报的时候我说的是昨夜开,那是初九夜里开的。我记成了十。”老太太没有回头,只问:“哪一棵树。”侯嫂说:“第三行,咱们这棵。”老太太说:“你为什么记成十。”侯嫂说:“我看了表,看的是花开了个把钟头,我想着第二天再记,就记到十上去了。”老太太这才转过身,把拐杖在地砖上挪了半寸,说:“记东西记的是它开的那一息。你把开的那一息记成了第二天,往后谁翻到这一行都要跟着错。”

白露回屋把那本子翻开,先看自己写的那六个字——第一回,五月十。他看了很久,掏出橡皮,擦到纸起了毛,把“五月十”三个字擦成一个灰白的方块。他没有在上头改,他翻过一页,另起一行,写上五个字:初九夜里开的。写完又添了一句:太奶奶说,开了就好。他把本子摊在桌上晾着,晾到晌午才合上。中间他跑了一趟花厅,问老太太:“太奶奶,街口那棵要不要也改。”老太太说:“街口那棵是人家院里的事,你管得着么。”白露说:“那我就只记咱的。”老太太说:“记。记一年,你就知道哪一年早,哪一年晚。”

复课那天下了点雨。小满把伞收在门房,背着书包上四层,走过二楼半的转角,抬头看门上的班牌——换了新的,教室挪了一层。她退回去,从另一头重新爬上来,这回没再走错。高二的课表是眠眠替她领的,折成四折夹在书包夹层里,纸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她一早上看了七八遍,把节次和教室都背下来了。门房的老头认得她,隔着窗口说了句“回来啦”,她点头应了,喉咙里有点紧。

她把伞收在门房,收伞的时候伞尖上的水已经淌了一地。门房那位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伞放低处,那儿不淋。”她换了地方放。她上楼的时候一层一层数,数到二楼半的转角停下来,抬头看门上的班牌——新换的,白底黑字,四个号码并排。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完没有上去,等上课铃响了第一遍才迈步。她后来跟眠眠说:“我那天不是在门口看牌,我是在给自己数一个数。”

她在二楼半站了一会儿。转角那面墙上新钉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右上角那行班级编号是后印上去的,墨色比别处新。牌子底下压着旧的,旧的只剩一角,卷了边,钉子锈成褐色;旧的那块上写着高二(二)班,末了一个“班”字被划掉过又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的粗。她伸手把旧牌子的边按了按,按不平,就松了手。她站在那儿把新牌子上的字从头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才往楼上走。

四层这一段廊子比别的层干净,地砖是新铺的,砖缝里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别处浅。教室门开着半扇,里头没人,灯是灭的,黑板上留着上一堂课的板书,最后一行只写了一个“人”字,写到一半停了,粉笔还横在粉笔槽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换到另一边——这只书包她背了两年,肩带右边那一条磨得起了毛,正背着硌肩。铃还有一刻钟,她把书包放进自己那张桌肚里,把椅子推进去,走到走廊上站住。

班主任在办公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她落下的课,一门一门列出来的,格子划得整整齐齐,右边还标了哪几节是讲过的。班主任说:“你的座位没动。落的课我给你列了单子,你自己排。排不出来就问老师,别一个人闷着补。”她又说,“你妈妈来了两趟,第一趟替你请的假,第二趟替你交的材料。这个我不记在成绩上,我记在心里。”小满说:“她让我别跟您说这个。”班主任笑了一下:“那就当我多嘴。”小满把那张单子折好,夹进随身带的硬皮错题本——那一本边沿和里头纸页齐平,从来不鼓,这一回鼓了一点,鼓在她走之前没抄完的那一叠草稿上。

那张纸是她自己列的,一门一门,写得整整齐齐,右边标着节数。她数过,一共十一门,七十三节。班主任把纸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天停的课,就按门数了。”小满接过来先看的是右边那一列,看完没有说话,把纸对折,塞进书包。她后来在宿舍里对着这张纸排了一个星期的补课表,排完发现根本排不下——十一门,第七天以后全是空的。她把表撕了。

走到楼梯拐角她才把那张单子从硬皮本子里抽出来又看一遍。一共十七门,最上头一门是开学第一天的语文,第二门是数学;每一行右边有一小格,格子里画着勾的是讲过的,没画勾的是欠着的。她数了一遍没画的,一百零六节;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零六。她从来不怕欠得多,她怕的是欠得没有数——没有数,就永远像还欠着,像那层楼黑板上那个只写了一半的“人”字。

小满把单子收进本子,又抬头问了一句:“我妈第二趟来,跟您说的是什么。”班主任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她在走廊上把材料交给课代表,交代了一句,说补的课要是小满落下的一半,请老师按一半算,不要按整数算。”小满低下头:“她连这个也算过。”班主任说:“我在这屋里二十年,头一回听见家长替孩子把路先量出一半出来。”小满没有接话,把本子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她回教室时快上课了。斜后方那个空了一整个学期的位子上坐着人。那人背对着门,正在把一摞书往桌角上码,码得齐齐整整,校服袖口短了一节,露出一截手腕。石头从后排绕过来,胳膊搭在她桌沿上,压着嗓子说:“空着的位子坐人了。开学第一天我就看见了,比你还高半个头。”小满没接话,把书包挂上椅背,翻开那本刚拿到的单子。数学老师进来点名,喊到“沈满”,她站起来说“到”,全班跟着喊了一声——这是老规矩了,从初中起就没变过。

她进教室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斜后方,是黑板。右侧那张座位表是新的,横格纸裁的,用四个图钉钉在黑板边上;她那一行后头是空的,空格里什么也没有,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那个三角她认得——是九月开学那天她自己画的。那天她来得早,老师还没来,她在旧的那张表上给自己画了一个记号;新表贴上来以后,有人照着旧表描了一遍,把这个三角也描了过来。她伸手在那个三角上按了一下,粉笔灰沾在指腹上,她把指腹在裤子边上抹了一下。

石头说完回自己位子去了,走回去的时候把凳子往后一拖,拖得很响。坐定以后他又隔着两排伸过手来,压着嗓子补了一句:“我早想说了。”小满说:“你说。”石头说:“那个人收拾桌子收拾得让人心里发毛——别人的桌子他从来不碰,他只管他自己那一张;可他每天擦完黑板还把讲台擦一遍。讲台从来不用人擦。”小满说:“老师让的?”石头说:“没人让。”他又补了一句:“值日他一次没落下过。他连扫帚放哪儿都记得。”

第二节课前,班主任在讲台上念这一学期转进来的新名单。念到第三个名字,全班都回了头,石头在后排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班主任抬起头,又念了一遍:“严初,从外班转来的。大家欢迎。”底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小满坐在位子上没动。她把“严初”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年前他走的时候把她的错题本还回来过,本子里头夹着一张从没送出去的牛奶盒纸板;再往前,还有更早的那些个秋天、那些张落在她桌上的纸。这个名字她以为已经翻过去了,念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屋里没有一个人记得,只有她一个人记着。

名字是照着纸念的。头一个是女生,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没什么反应,她坐下就把书摆开了;第二个也是转来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一头。班主任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把手里那张纸往下挪了半寸——纸上只有三行,第三行她昨天在办公室看过一眼。小满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石头在她后头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念完又缩回去,缩回去的时候凳子又响了一下。

上到第四节课,她才发现她那本硬皮的错题本不见了。开学头一天她就记过一回,那会儿以为落在了楼梯拐角;这一回连书包夹层也翻了,没有。石头说:“在你后头那个人的桌洞里,我第一天就看见了。”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桌角码得齐整的那一摞书底下,露出半本硬皮的本子,边是旧的,跟她那本一模一样。她问石头:“你动过么。”石头说:“我动它做什么,我连封皮都不敢碰。”她要往回走,石头在后头补了一句:“哎——我劝你别在教室要。”小满停下来:“为什么。”石头说:“全班都看着呢,你要本子,他给你本子,那不成演给人看的了。”小满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她坐回位子,把那张落下课的清单摊开,一道一道往下排;排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停了笔,把错题本在不在场上的事先放了放——那本子里头有一张她初中时留下来的牛奶盒纸板,五年了,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先是不慌。她把桌面翻了一遍,桌肚翻了一遍,又把书包里那一叠卷子抽出来抖了一遍——抖完她才慌。上午她记过一次,上午记的时候本子还在桌肚里。慌乱只持续了半分钟,她就停了。她后来跟眠眠说:“我那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本子,是先想它落在哪儿。落在哪儿能找,落在哪儿找不着——只这两种。”她按第二种想,想了半分钟就锁定了讲台底下那一堆。锁定了她就不急了。

这件事全班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石头,一个是她。她要是开口要,就等于当着四十多个人让那个人承认——他拿了别人的东西,又没有还。他要是不承认,这东西就成了他捡的;他要是不承认,她就得说破。两条路她都不走。上课还有十分钟,这十分钟她用完了,把那一句话在心里问了三遍,问不出答案。她把那本硬皮的本子在脑子里摊开:里头有她抄了三年的一道题;有她画错的坐标图;有初中那年夹在里头的一张牛奶盒纸板,剩下的都是空白。她把这件事先放下,先排课。

下午那门课的老师是外请的,上课就点了她的名,问的是复课后第一节要讲的例题。她站起来答了一句,答得不算好,第四步卡了一下才接上;可她知道自己站起来的那一瞬是稳的,坐下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汗。坐下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那个人低头在记笔记,记完抬头,正好隔着两排人看她。石头在后面小声说:“喂,午后把你那本本子要回来。”小满说:“我知道。”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斜后方。她那一整个下午都记得这个眼神——不躲,也不追。石头后来在她背后嘀咕了一句:“他这一整节课,笔都没动过。”小满说:“不关你的事。”石头说:“我也没说是我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外请老师叫住了她。他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背后叫他外请老师,说他上课不用课本,例题都是临时画在黑板角上,写完擦掉,下回换个数再写。他把她叫到教室后头:“你站着答那一句,中间卡了一下。”小满说:“第四步。”他问:“第四步为什么卡。”小满说:“我把它当新东西做。”那老师点了点头:“你要是把它当成背下来的,就不卡了。”小满回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那道题从头到尾重算了一遍——这一回没有卡。算完她在草稿纸上把第四步单独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印。

放学的时候她在后门等他。等到人都走尽,教室里拖地的水还没干,日光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最后一排上头还亮着,那个位子上才站起来一个人——他比上学期高了很多。她站在门框边,他走到门口,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站到她面前,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硬皮的本子递过来,两只手。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是她用旧了的那一本。她伸手接,他没松手,两个人各捏着一边停了半秒,他才放开。小满把本子抱在怀里,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整天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他的手指关节上磨出一道新口子,指甲修得很短。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开口了,是这学期的第一句话,也是她在那边待了半年、日日夜夜想起的那一句:“你的错题本,我留着。”

等到的人都走尽了,教室里拖地的水还没有干,日光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最后一排上头还亮着。他没有从正门进来,走的是后门。他站在后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喊她。他知道她要走后门——她自己也是从后门进来的。这个习惯是她们两个自己养出来的:正门人多,后门只有两个人,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他等她走到跟前,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递的时候他先看了一下她的手,看了才递。

放学以后她先到前门站了一会儿。前门那一侧是出校门的方向,这一层东头那几间教室的人下来,要横穿整条走廊。她站在门框边看了两分钟,看见人一个一个下楼,谁也没有往后门那边去。她没有往里走,转身从中间的楼梯下去,绕到后门。后门这一侧靠着操场,太阳已经斜了,光从门里横着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日光灯是关着的,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等的时候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两只手扣着书包带。本子在书包最里层,隔着夹层她也摸得出那一点鼓——那张牛奶盒的纸板还在里头。她没有抽出来看。她这半年在那边算过很多笔账,算得最久的一笔是这一张纸:初中那年她扔过一回,扔在教室的簸箕里,当天下午她又从簸箕里捡了回来;捡回来的时候纸边已经脏了一圈,她用橡皮把那圈脏的地方擦了半个钟头,擦到纸背起了毛。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她自己也没有再提。

小满说:“我没丢。”严初说:“我知道。”小满又说:“你替我收着的那半年,我一句也没有问过。”严初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也没打算给。”他没有说给谁,她也没有问。走廊那头有钥匙串响,值日的来锁门了,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碰。他往东,她往南,下楼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错开了半拍。走到二楼那个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楼梯口,正把校服的领子翻正。

全市中学生演讲赛的场子在少年宫,题目出的很土——我收着的东西。阿望初三了,个子又蹿了一截,校服短了一寸,报名的时候填表还得找人代填身高。他抽的是上午第三个,云轻轻那天有一场夜戏,天不亮就出了门,是陆怀庸把车开到少年宫门口的。他自己没进场,把车停在离门最远的那排树底下,坐了半个上午。稿子是阿望自己写的,改了七遍,前六遍都被他撕了;第七遍他把纸对折四折塞进裤兜,上台前手心全是汗,讲到第二段就好了。台上的孩子一个个上去,有的看稿子,有的背对稿子讲得更好。阿望那一张坐在第一排最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讲完那一场,主持人还在报下一个,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台阶上停住,回头往台上看了一眼——台上的孩子还在鞠躬。

题目出得很土——我收着的东西。这六个字贴在礼堂后墙上,红纸黑字,贴歪了,底下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一遍。参赛的一共二十一个,抽签分五组,抽完当场念次序。阿望抽到第四组,第四组排在下午。他抽签的时候没有多看那张纸一眼,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回到座位上才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折回去。第二遍是别人看见的。

报名表是在学校传达室领的,阿望去的时候只剩最后一张。表上第一栏是姓名,第二栏是班级,第三栏是题目——题目印得很大,两个字:我收着的东西。他拿着表回到院子里,把这一行念给小满听,念完说:“姐,这题出得土。”小满问:“哪儿土。”阿望说:“什么叫收着。收着就是存着,存东西有什么可讲的。”小满说:“你把东西存起来的时候,那件东西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你,你还记得么。”阿望想了想,把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他没有再说话,把表填了;填到身高那一栏他停住,抬头看了一圈——传达室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大人,一个也不认得。

稿子前头几回他没写完,是因为一写“我收着的东西”就会往好处写;后来他改了法子,不写好处,只写东西。上台他两只手扶在讲台两边,稿子在裤兜里,一眼也没有看。头一样他说的是一只掉了漆的铁皮小货车,车斗上有一块当年磕掉的印;第二样是两张卷起来的奖状;第三样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压得平平的,是有一年他央着姐姐替他拿回来的一张课表;第四样是一张纸,下角烧焦了一小块——那张纸是他舅父六岁那年塞进去的,后来家里要烧,是他祖母用袖子把火压灭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第一排最边上有个女的抬手在眼下抹了一把,抹完又放下来。

阿望出来的时候陆怀庸站在最下一级台阶上。他跑了两级又停住,改成一步一步走——他记得奶奶从前说过一句:拿了奖也要走得稳。陆怀庸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他歪了的书包背带往上提了提,问:“讲得怎么样。”阿望说:“第三段卡了一下,忘了一句。”陆怀庸说:“忘了也讲完了,那就算完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奖状拿回去贴上。”阿望问:“贴哪儿。”陆怀庸说:“你姐那一张旁边。”阿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张还在。”陆怀庸说:“那天我看见的,位置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他说完先上了车,坐进后座,把车门开着等他。阿望在台阶底下站了两息才上去——他小时候最恨的就是父亲在车里等他,因为一看就明白大人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他上了车,把奖状摊在膝盖上,摸了摸那道折出来的印。

他跑了两级又停住,改成一步一步走。他记得奶奶从前说过一句:拿了奖回来的人,走路要有走下来的样子。那句话她只在别人家孩子的升学宴上说过一回,说完就忘了,说的人也没记住。他记住了。他走完那十几级台阶用了大概两分钟,中间没有停,可也没有跑。走到底下他站住,先把校服的拉链拉好,然后才抬头。

车停在离门最远的那排树底下。树是槐树,五月里还没长开叶子,树影是光的。陆怀庸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坐了半个上午。中间他下车了一回,在门房外头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拧开盖喝了,另一瓶没有开封,两瓶都塞在挡风玻璃底下那一格里;那瓶没有开封的,到中午还是满的。评委席上坐着四个人,他一个也没有看清。他把表摘下来看了一眼,看完又扣回手腕上——那块表他戴了十几年,表带换过两回。轮到第三个上台的时候,他把车里的收音机关了,从头到尾没有开过。

车里坐着没有说话。阿望把校服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腕子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在台上攥得太紧勒出来的。陆怀庸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有问,把车开得很稳。到第二个红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上台前在裤兜上按了七回。”阿望愣了:“你数了。”陆怀庸说:“我在门口数的。”阿望把脸转开看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槐树刚打苞,白露前天还问他玉兰和槐树哪一个先开。陆怀庸没有再说话;到岔路口他问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阿望说:“面。”陆怀庸说:“家里有面。”阿望说:“家里有面,我也在家吃。”

回家阿望先换鞋,再把书包放在耳房门口,蹲下去掀那只旧铁盒的盖。盒里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敢大动,只把奖状塞进去,让它露一点角。盒盖还是合不严,垫的那半寸硬纸板有点松了,他用指甲压了压。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车头的漆磨得秃了;旁边两卷旧奖状卷得很紧;再旁边是那张折得平平的招生简章,和初夏那张初中预初班的课表。他看了那只小货车一会儿——那是太爷爷的东西,从爷爷手里过,从爸爸手里过,末了到了他手里。老太太有一回在门口说过一句:东西不值钱,来路才值钱。他记着。他盖上盖子,听见那一声“咔”,跟从前一样响。

盒里那两张纸他先拿出来看了。招生简章折了三折,边对边压过两道,折痕早就压死了,展开的时候不用他动手,纸自己照着旧痕合回去;上头那行极小的字还在,油墨味早散了,纸边发脆,手指捏着不敢用力。他把它放回原处,又把那张课表抽出来——初夏他央着姐姐替他拿回来的,折成四折,折角那道已经起毛。他把两张并在一处比了比:一张三折,一张四折;一张的字小,一张的字大。两张都是六年级那年留下来的东西,留在盒子里的日子一样长。

垫在盒底的那半寸硬纸板是从一只旧鞋盒上裁的。纸板一受潮就有味道,盒里那股味就是这么来的;今天它有点松,他用指甲沿着四边按了一遍,按完拿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两下,那一声“咔”还是不响。他有一回问他奶奶为什么不换个新盒子,奶奶说:“盒子不能换。换了,里头的东西就换了住处。”他那时候不懂;这回懂了一半——那只盒子在他爷爷手里放过,在他爹手里放过,如今在他手里放过,住处没有换过,所以里头的东西才认得这条街。

晚上吃饭陆怀庸才到。云轻轻早拍完妆换了家常衣裳,鞋跟都嫌高,一只脚趿着就往厅里跑,一进门就问:“第几。”阿望说:“第一。”一桌子静了一息,然后花厅那头传来拐杖顿地的一声,老太太说:“好。”谢明薇站起来给他夹了一筷子。云轻轻走过去,伸手去揉他的头,揉到一半停住——阿望自己矮下来一点,把耳朵往她手心里靠了靠,这个动作她说了十几年忽然又见到一回。她手停在那儿,鼻子先酸了,转过身去盛汤。

云轻轻把碗递给阿望的时候手是抖的,碗沿碰了一下他的筷子。阿望伸手接住:“妈,你别盛了。”云轻轻说:“我今天妆卸了三遍。”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坐下的时候把鞋蹬掉了一只,一只脚光着踩在砖上。阿望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蛋夹到她碗里:“我不爱吃蛋。”谢明薇在斜对面说:“他从小爱吃蛋。”阿望说:“奶奶,我今天不爱吃。”满桌子都笑了。云轻轻笑完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把那个蛋夹回他碗里:“那你自己吃。”阿望没有再推。

饭后全家都在厅里。阿望站在东厢那面墙前——墙上是他这些年的奖状,从最早那一张起,一张一张排着,空出来的那些用小钉子补过,倒还剩一格。眠眠说:“这格是你姐姐走前挂的那一张,挪了位置就露出一个空。”她又补了一句:“白露六下的卷子还压在桌角没写,你替我盯一眼。”阿望说:“他自己会写。”眠眠说:“他会写,我怕他拖着。”阿望站在那个空前面,手里捏着奖状,迟迟没有贴。他回头看了一圈:小满不在。老太太在花厅,谢明薇在灶房,眠眠在抱囡囡,陆怀庸站在门口换鞋。白露从廊下跑进来:“哥,你贴哪儿啊。”阿望问了一句:“姐在哪儿。”白露说:“东厢,她屋门关着。刚才侯嫂还说让她歇歇,别出来。”阿望把奖状举了举,又放下。陆怀庸在门口说:“门关着,你就站那儿喊一声。”

那面墙上一共挂了十一张。最早那一张是三年级得的,纸小,字是打印的,挂得歪;往下一张比一张大,纸边一年比一年齐。空出来的那一格在从上往下数第五张和第六张中间,钉子上还留着一个旧孔,孔里塞着一小截断掉的钉子尖。阿望站在那儿看那个空,看了很久。眠眠说过这一格是他姐姐走前挂的那一张;他没有问是哪一年挂的,因为他认得那张纸——那是他姐姐初二那年得的,纸角上有一处用尺子压出来的直痕。

白露跑过来,脚上还带着廊下的土。他仰着头数了一遍墙上的张数,数到第五张那儿停住:“哥,这一格是空的。”阿望说:“嗯。”白露说:“上回我来还是十二张。”阿望说:“上回是十二张。”白露说:“那少了一张。”阿望说:“没有少,是挪了。”白露想了想,把这个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问:“挪到哪儿了。”阿望说:“挪到你姐旁边。”白露哦了一声,又数了一遍那十二张,数完说:“那你得赶紧贴,不然人家数出来是十一张。”阿望说:“没人数。”白露说:“我数。”

他走到东厢那间屋门外,抬手敲了两下,敲得轻。里头半晌才应了一声。他吸了一口气,喊:“姐。”门开了一条缝,小满站在门后头,头发还散着,肩上披着一件旧毛衣,手里还捏着笔。她看见他手里那张奖状,愣了一下,问:“这是你的。”阿望说:“姐,你在不在。”小满把笔搁在门框上,说:“我在。”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他隔着一道门听不见。阿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状,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转身往那面墙跑,跑得台阶咚咚响,中间差一跤,跑到墙跟前才停住,把奖状举高,对了对边,贴上去。奖状不大,纸边有点软,他贴左上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白露在后头喊:“贴正了没。”阿望说:“正了。”小满一直站在廊下的门框边没动,隔着一段檐廊看他贴,看他把四个角都按了一遍才松手。她是高二下的人了,那一刻在门框边站着,像又是那个被人替她贴着墙的孩子。

敲门之前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廊下那盏灯是夜里才点的,白天不亮;廊柱下头有一道浅沟,是去年冬天淌水留下的,一直没有填。他把奖状换到另一只手上,换完又换回来;换到第三回他自己笑了一下,把手放下。小满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隔着门听不清。他问:“姐,你说什么。”里头说:“我说门没锁。”他把手在裤缝上按了按。屋里传出椅子挪开的声音,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小满回屋以后没有坐下。她先把桌上那支笔挪到砚台边上,把摊开的那页卷子合上,又翻开,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没有要改什么。她站在桌边,隔着一道门听外头——奖状贴上去那一下是轻的,没有响;接着是阿望喊了一声“正了”;再接着是白露问了一句什么。这些她都听见了。她想的是那面墙:她走的那半年,墙上没有添过一张,也没有少过一张。这半年家里谁也没有提起过那个空着的位子——连老太太也没有问过一句“这个学期的奖状呢”。

六年级下的第六个星期,白露的值日表已经记到第三遍。每天早上他到得早,先把那个坐轮椅的同学推进教室门口,再回自己位上。那个坐轮椅的同学叫不上名字,大家一直叫他“那位”,他也不恼,进门就自己把刹车松了,手很稳,翻书翻得比谁都准,一页一页不着急。白露推他的时候要把力气用匀,下半段坡最重,一松手他就会往前溜半尺。白露推了半年,推得比门房的老头还熟。

每天早上他到得比谁都早,比值日表上写的点还早十分钟。他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把那个坐轮椅的同学从楼道口推进教室门口,那一段是半坡,推起来很慢,从楼道口到教室门口一共二十七步,他数过二十七回;第二件是把自己值日那天忘倒的那桶灰倒掉,倒的时候得先把桶从后门绕出去,绕后门要经过那间空教室,那间教室的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倒完灰回来,顺手把空教室的门带上——带不上,就用一把扫帚顶着,顶了三个月,那把扫帚断了两根。

那个同学是三年级下学期来的,坐着轮椅进的校门。那天是十月的头一个星期,他家住在城南,来的路线跟别人不一样:从前街绕到学校后门,再从后门那条坡上来。坡分两段,上半段缓,下半段陡,陡的那一截一到雨天就滑。轮椅的右后轮有点偏,推起来右边比左边沉。白露第一天推,坡下半段手滑了一次,那人回过头,说了一句:“你别使劲,劲大了轮子会跳。”白露说:“那我怎么推。”那人说:“你听轮子的声。右边响两下的时候,你就歇半息。”白露照着做了,果然那一下就不跳了。往后就照这个法子推,推了半年。

值日表贴在教室后门内侧,一星期换一张,他记到第三遍。记法是他自己的:表上他值的那一格画一个小三角,推轮椅的那一天画两个。他在表边上写过一句话,写的是“推完再擦黑板”。老师看见过一回,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要是先擦黑板,坡上有风,他手会凉。”老师没有再问,把表角抹平,重新贴回去。

白露的同桌是另一个男生,从老家一所撤了的小学转来的,皮肤黑,两只手粗,指甲剪得极短,那支断了尖又修好的旧钢笔一直插在笔袋里,一天要摸好几回。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可这一整班都看得出:白露忘事的那几天,是这个男生替他顶的。

他转来那天是开学第二个礼拜。他家在城南租了一间房,跟那位坐轮椅的同学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中间隔了三户。他说话带一点口音,念课文的时候尤其明显,念到“处暑”“谷雨”这样的词上,一个字要顿两下;被老师点起来念过一次,念错了一个“处”,下课他自己拿红笔在书上把那个字圈了,圈了两遍。白天跟人说话不多,可他一张口就是能落地的话:借东西他说“在哪儿,我拿”;还东西他说“搁你桌上了”;别人替他做的事,他一定要说一句“我记着”。

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可这一年里他们之间说过话的事有三件。头一件是开学第二周,白露忘带尺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把自己的尺子从铅笔盒上取下来往前一推,推到两张桌子的中间,推过去的时候把尺子那道裂口朝着自己这一边。第二件是十月,白露值日忘了倒灰,第二天早上他把灰倒好,回座位坐下,一句没提;第三件是十二月下雪,他把棉手套脱下来放在白露桌角上,自己戴两只线手套。白露问了一句:“你不冷么。”他说:“我干活,手不冷。”白露把手套推回去:“那你别给我。”他说:“我明天要。”第二天他真带来了,还是两只线手套。

顶的是什么事呢。白露有一个毛病:值日那天总忘记倒灰,忘得多了老师就记他名字;忘带作业本更难圆,那一科的课代表收上来差一本,总得有人给个说法。白露第一次是装肚子疼,蹲在讲台边上;第二次是说帮侯嫂回家拿忘带的校服;第三次老师直接问到头上,他一声不出。那男生站了起来:“他昨天帮我抄了一黑板笔记,手腕崴了。”老师看了一眼白露的袖口——白露那天下午确实帮他抄过。老师嗯了一声,转身去写板书。下课那男生蹲在门口等他,只说了一句:“下回你说崴了手,袖子往上挽一点。”白露问:“你怎么知道。”那男生说:“我坐你后头。”他从铅笔盒里摸出一小截粉笔,在白露桌沿上画了一道短线,说:“这个是记号。你哪一天忘了找我,我就当你是自己记得,不用替你说。”白露看着那道线,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人连他会不会开口替自己说话,都提前给他留了台阶。

头一个毛病是值日那天忘倒灰。他忘的不是一次两次,是一个学期里至少十次,十次里有五次是第二节课之后才想起来。第二个毛病更麻烦:忘带作业本。这一样他没有借口,因为他前一天晚上把书包收拾过,收拾完还在台灯底下坐了一会儿——那一会儿他是在等自己想起来,等到熄灯也没有想起来。他后来跟眠眠说过这件事,说完补了一句:“我不是懒。我是每回都以为,明早出门前还会想起来。”

那道短线白露看了一个月。头几天他每天坐下都要看一眼,看到第三天才明白过来——线是给他看的,也是给他自己看的;哪天他忘了、也没开口,那男生就不会再替他说话,他得自己去。他后来真忘过一回:十一月的一个礼拜三,他早上把书包落在家里,走到半路折回来,进教室已经上了第二节课。那男生在桌洞里摸了一下,抽出两张纸推过来:一张是他自己的作业本,一张是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是“他今天早上没带作业本,我替他交的”。白露看了一眼——那字写得比他小一号——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兜里,一整天没有说话。下午值日的时候他倒了两桶灰。

这样的半年,掩护换过三四回,借口也换过。有一回是值日,有一回是忘带尺子。有一回是侯嫂病了要住院,白露那天回家没人接,他跟老师说要去卫生院陪床,老师问“他家里人呢”,那男生站起来说“我去”。还有一回是数学小考,白露考砸了,卷子没敢交;那男生把两张卷子叠在一起交上去,老师发下来的时候谁也没发现。白露后来问他:“你就没想过,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男生把铅笔在桌上转了半圈:“发现了也就是我抄你的,我成绩比你高。”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白露却在心里记了很久——这个人护起人来,理由都是往自己身上揽的。他替白露挡得最狠的一回是老师说他上课老走神,那男生举手说“是我叫他的,我有事问他”,把话头整个揽过去,末了还补一句“他听力不好,我得大声点”,老师笑了一下没再追问。白露一直不知道还有一张纸条——那男生头一回塞在他抽屉最底下,压了半层灰,上头只有一行:你昨天替我挡的那一下,我记着。白露看过三遍,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那张纸条后来夹进了那本借来的旧书里,那本书他一直没还。

那张纸条后来夹进了一本借来的旧书里,那本书他一直没还。是上学期他从图书室借的,薄的,封皮是牛皮纸的,书脊断了用白线缝过,缝的线头露在外头。书名他早忘了,里头夹着他自己抄的两页笔记。借期是一个月,图书室的老太太早问过一回:“哪本书看这么长时间。”他说:“有一页看不明白。”老太太说:“那看完再来换。”他说:“看完也不明白。”老太太就没有再问。这半年里他把那本书放在桌洞最底下,上头压着别的东西,谁也没有动过。

侯嫂住院那一回是四月里。她疼了两天不肯说,是老太太看出来的——第二天晌午江照的车就来了,把她送去了卫生院。白露那天早上照常七点二十出门,走到半路想起家里没有人,折回来,站在自己屋门口等,等到半个钟头,快迟到了才走。他跟班主任说的是要去卫生院陪床。班主任问“他家里人呢”,那男生站起来说“我去”。后来他真去了,穿的是白露落在教室里那双旧球鞋,鞋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回来的时候他在校门口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走了一段。

第六个星期的星期三下午,那男生的妈到学校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跟班主任说了很久。白露从走廊过,听见了半句:“六年级念完就走。”他站在楼梯口,手里借来的一本旧书慢慢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站了一会儿,上楼坐回位上。那男生抬头看他,问:“你站那儿干什么。”白露说:“没干什么。”他把书放回桌洞,打开作业本,一整节课没写一个字。

他在走廊上只听见了半句:“……不是钱的事。”下头那半句被上课的铃声盖住了。他后来想过很多回,那半句到底是什么。他想过是他,可能是他抄作业,可能是他挡了道,也可能是别的。他想得最久的一种是:也许是那个男生自己不想让人来。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他只是从那天起,把值日表上自己的名字往后挪了一格。

他上楼的时候数了一遍台阶,一共二十七级;数第二遍的时候数出二十八级。他坐到位子上,把那本旧书放进桌洞,放得很深,深到看不见书脊。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念课文念到一半,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第二节课下课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从后门绕进教室,隔着窗看了一眼里头——那个男生还坐在那儿,一个人,桌上那两本作业本已经码好了,第三本码到一半停着。白露把手放在窗台上,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那天放学,白露没有跟他一起走。他磨了半天,到校门口,那人已经跟他妈上了一辆三轮车。他在门口站到那辆车拐过弯,回家的路上走得比平常慢一半。晚上他跟眠眠说了这件事,说得很平:“他六年级念完就回老家了。”眠眠问:“你难过么。”白露拿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饭:“不难过。”眠眠笑了:“你说这句的时候,筷子戳了三下。”晚饭他没吃多少,把饭拨来拨去,拨出一个坑,眠眠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吃了。吃完他说:“妈,我明天跟他说一句。”

那天回家的路他走得比平常慢一半。走到邮局门口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新贴了一张告示,贴歪了,字被浆糊压住半边,他伸手把上头那一角按了按,浆糊还没有干,手上沾了一点。他接着走。走到桥头那家修鞋的铺子前头,铺子今天没有开门,门板上挂着一块纸板,纸板上写的是“歇两日”。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没有要等谁,就接着往家走。走到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门房里的灯亮着。

眠眠问:“说什么。”白露没想好,低着头扒饭,扒到碗底才说:“就一句。”眠眠没有替他编词,也没有教他怎么说——她把碗里那块排骨夹到他碗里:“那就明天早一点到。”停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要是说完了他还是走呢。”白露把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着说:“那就等他回来。”眠眠笑了一下:“这句话你留着,过两年再说。”

那天夜里他躺下以后,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遍他打算说“你别走”,说完他自己把这三个字否了——这三个字是留到最后一刻才说的。第二遍他打算说“你在这儿多念一年”,说完也否了:这话轮不到他替人家家里定。第三遍他什么也没有想成,只想到一件小事——明天早上推轮椅下坡,他得比往常早到一刻钟,别让人等。他把台灯关了,八点半就躺下;平常他十点半才上床。躺下以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又起来,把明天要穿的那双鞋摆在床边,鞋头冲外,摆正了。

他没有赖床。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比家里起得早的还有灶房里的侯嫂。他洗脸的时候把水开小了,怕响。书包是前一晚就收好的,收得比平常整齐——课本一本一本码在夹层里,铅笔削了两支,一支插进笔袋,一支别在书包外面的网兜里。他把值日表从教室后门内侧揭下来折成四折塞进书包,又折了一下,压在最上头。然后他下楼。院里的地砖上有一层露水,走过去鞋底有一点响。

第二天早上他到得比谁都早。那位坐轮椅的同学照例在楼道口等他,他推着轮椅下了半段坡,到平地上才撒手,替他扶住门框。教室里只有三个人。那男生来得也早,坐在位上,正把两本作业本往桌角上码,码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下,抬头看他。白露站在过道上,站了很久。他这十二年从来没有跟谁主动要过什么——要零花钱没有过,要换座位没有过,要人陪也没有过。他把两只手在裤缝上按了按,嗓子干得厉害,开口的时候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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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白花开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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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