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第一颗牙

暑假一开始,白露的日程就被两件事占满了。一件是预习,学校办的暑期衔接班,八点到十一点半,一科一科往前赶,他自己把作息表抄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前头,第一行写着“七月十号之前把六年级上册第一单元背完”,后面画了三个勾,划掉一个,划掉一个。另一件是转学——老家那边一个学校撤了,学生分流,得往这边转,手续七月九号办完,人先插进衔接班。眠眠那天问了一句:“他自己愿意么。”谢明薇说:“愿意,他自己挑的学校。”白露在旁边剥荔枝,把壳剥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码在小碟子里,听见这句才插话:“我不是愿意,我是想去他们的数学奥赛组。”屋里的人都笑了,他自己也笑,笑完低头继续剥,把最完整的两颗推到林渺那边。

他那张作息表抄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正面写字,背面空着,空的那半面他后来又添了第二张。表分成四段:八点到九点半是语文,九点半到十一点是数学,中午那一小时他没有排,格子里写的是“吃饭·歇”;下午两点到四点是英语,四点到四点半留着,那半格他空着,说是给“心烦的时候坐一会儿”。他把纸贴在书桌正对门那一面墙上,浆糊是他自己熬的,米饭粒熬的,熬得稠,抹得平,只在四个角上按了按,按完又用手心从上到下抹了一遍,抹到纸上没有气泡。侯嫂上楼喊他吃饭,喊过三回,第三回他不下来;侯嫂推门进来看见那张纸,问上头写的什么,他说:“这是我一礼拜。”侯嫂不认得几行字,把那张纸看了半分钟,看完说:“那你不吃饭。”

暑期里这一层只开一个班,一共二十六个人,桌是从初一那边借来的旧课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擦完还是花的,一道一道像水印,抹布擦过去立刻又浮上来一层更薄的。白露第一天到得早,六点五十就出门,进了楼先去开了两扇窗,窗框卡得厉害,他两只手托着窗扇往上顶了两回才顶开,窗轴叫了一声,第二扇他就改成一只手压住一角往外掀,掀到能进风就行。他自己那张桌腿一长一短,坐上去晃,他从墙角搬了两片旧硬纸板垫在长腿那一头,垫完坐下晃了晃,不晃了,才把书包挂到椅背上。书包带是去年买的,今年人长了,带子勒肩膀,他没有换,只在带子上打了一个结,打完结又拽了两下,拽紧了才放手——他知道这一期要挂一个多月。

七月十一号,那个男生来衔接班。个子比白露高半头,皮肤黑,晒得脱皮了一层,两只手粗,指甲剪得极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妈拎着两个化肥袋子改的包跟在后头,一路送到三楼门口,叮嘱了半天才走。他身上那件校服不是这所学校的——蓝底两道白杠,肩线那里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旧的,穿了很久。班主任领他进门的时候,全班二十几个孩子都在低头抄题,只有几个人抬头。班主任说:“这是从三小转过来的,让他自己找个位子。”他没找,径直走到第三排靠墙那个空位,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白露那天上午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后来跟家里说,不是不想知道那个位子上坐的是谁,是怕自己回头以后,那个人会觉得他在看。倒是课间他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队伍排到楼梯口,他跟那人前后脚;他侧了侧身让了半步,那人没有让,也没有往前抢,等他把杯子从出水口挪开才往前挪半步。两个人前后脚站了不到十秒钟,谁也没有说话。回到家他把三件事说了:位子被占了,那个人是从三小转过来的,他一个人来的。谢明薇问他怕不怕,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怕他哭。”谢明薇愣了一下,问他怕人哭做什么,他说:“他书包的两根带子都是断的,用尼龙绳接了一段。”

他妈在门口说的那半天才,白露在第一排听见了大半。说的都是琐事:书包里那件罩衫要拿出来晒,别捂出霉;饭卡在他棉袄左边兜里,别丢;骑车那把钥匙挂在腰上,别塞裤兜,别弄丢;“别丢”她说了三遍,第三遍班主任替她说了:“您回吧,认得路吧。”她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关着,里头在上课,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念课文。她走下两级台阶才把那个化肥袋子改的包背上肩,包太大,背上肩以后整个人往前倾着,走出十来步才慢慢直起来,走出校门口才把手重新扶在包底上。

那个位子原本是白露的。白露提前三天就听说了有个转学生要来,特意跑到办公室跟班主任说了一声,那个位子留着吧,是他先占的。班主任当时还笑他:你都排第一排了,抢第三排靠墙的干什么。白露说,靠墙的凉快。可白露真正的原因他没说——他那个位子底下有一样东西:三月份老太太给的半包炒栗子,他一直没吃完,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塞在桌洞里,前一天他刚检查过,还在。

那半包炒栗子是三月初老太太给的,给的时候还热着,装在一只粗布口袋里,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老太太是从老家带回来的那一批里挑出来的,挑的是最干的那一层,装了半包,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四角折进去,拿线缠了一道,缠完在掌心里按了按,按到报纸不出声。白露接的时候两只手都捧着,说了一句“谢谢太奶奶”。老太太说:“搁到秋天还酥,搁到明年就糠了。”六月他开过一次,只吃了七八颗,剩下的照旧包上,塞回桌洞,用作业本压着。他后来跟眠眠说过一句:“她给我的时候说了个日子。”眠眠问:“什么日子。”他说:“三月初三。”

回去他就在那半格底下添了“早到”两个字,添完自己看了一会儿,又用铅笔描了描,描完把铅笔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把笔尖那点铅屑磕掉。那三天他到得比哪一天都早,最早的一次是七点四十,教室还没有开,他就站在走廊上,把书包放在脚边,站到八点开门,冻得把手插进袖筒里。第三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到,把第三排靠墙那个位子的桌面擦了一遍,用的是他自带的一块布,擦完蹲下去把桌洞也掏了一遍,掏出来的灰用手心捻了捻,捻完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才回第一排坐好,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着等上课。

提前三天是七月八号。那天上午课间他没喝水,端着杯子去办公室,站在门口等班主任批完手里那张表,才进去。他进去先说了一句“老师,那个位子留着”,说完又补了一句理由,说靠墙凉快。班主任问他:“你第一排坐得好好的,去抢第三排靠墙的干什么。”他说:“第一排靠着门,关门关得勤。”班主任那时候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座位表摊在桌上,指了指第三排靠墙那个格子:“位子我可以给你留着。可这两天要重排——重排那天要是空着,谁先到谁坐。”白露问:“那我要是早到呢。”班主任说:“那你就早到。”他追了一句:“要是有人比我更早呢。”班主任说:“那你就挑别的。”

衔接班是重新排座位的,按上学期期末的分数排。白露算过,成绩单在年级群里发过,他排第二,第一名是个女生,去了奥赛组不来上这个班。上午两节课相安无事。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那个男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笔——不是学校门口小卖部那种两块钱的圆珠笔,是一枝很旧的钢笔,笔杆上缠着一圈黑胶布,缠得不匀,有一处起了毛。他坐下就抄题,抄得飞快,字不好看,可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课间剩下七八个人在聊天,白露从第一排回头看,正好撞见他把摊在桌上的一张卷子拿起来,两手一折,折成四折,塞进桌洞。白露看清了那是一张旧卷子,卷面上压着一道很深的折痕,折痕上头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他后来才知道那行字是“你这题错了,你没错”,是他原来那个学校的老师写的。他把它留着,带了几百里地带来,摊在桌上让人看见。

那行铅笔字,白露琢磨了很多天。他想的是:你算错了,可你没错——那么错在哪儿。这句话要是老师记在卷子背面的,那就不是骂人,是把话留在那儿等人回来问。他把这句学给眠眠听,眠眠说:“那你明天去问他。”白露说:“我问不出来。”眠眠问为什么,他说:“他要是能说,他早说了。他要是能说,那天就不会把笔摔了。”眠眠又问:“那你要那支笔怎么办。”他说:“赔。赔新的。”眠眠说:“赔新的他也不会要。”白露想了想:“那我留着。”眠眠说:“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好还。”

那支缠黑胶布的钢笔,白露后来才打听出来。那是一支铁壳的旧钢笔,笔杆上原来有一层漆,磨掉了三块,露出底下的铁是暗红的。缠黑胶布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笔杆上有一道裂,从上往下裂了半寸,是他自己上树的时候摔的。胶布是他自己缠的,缠了四圈,缠得不匀,有一处起了毛——缠的时候他妈只管把胶布剪断,剪了十二厘米,剩下的那一截留在包上。他妈带来的那两个包都是化肥袋子改的,包口那道缝也是用黑胶布粘的,粘完用手压实,压到看不见白边。他转学过来那天,那半截黑胶布还在他妈兜里,后来又用掉了两回,用在书包带子上。

下午第一节讲分数加减的应用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三步的绕题,写完转过身来问:“这道题谁来做。”底下没人举手。白露知道为什么——超纲了,是六年级的知识,五年级还没学到。老师又问了一遍,那个男生举了手。他站起来做,做错了,把第一步的除法用成了乘法。全班有人笑了一声,白露没笑,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道题,知道该用乘法,因为老师写的是“每人每天修十六棵,三人修两天,还剩多少棵”,该用乘法。可他也记得清楚,他昨天在家预习的正是这一课,昨天晚上他把这一课从头看到尾,还照着抄了一遍例题。课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桌边,把题目又抄了一遍在自己本子上,抄完指着第一步跟他说:“这里该用乘法,不是除法。”他一共说了四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前后两桌听见。说完他就回座位了。全班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了半句:“白露又管闲事了。”

他还说过一句别人当时没听懂的话,那一句是:“我不是去帮他的,我是去让老师看见。”眠眠问为什么。他说:“那道题摆在那儿,老师自己没看出来。我说了,她看见了,她就知道该讲,也知道该往后挪半课。”眠眠没有接话,过了半天才说:“像你爸。”白露说:“我不是像我爸。”眠眠说:“你就是。”这句话眠眠后来跟江照学了一遍,学完说了三个字:“像他爸。”江照说:“你别学他。”眠眠说:“我不是夸他,我是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白露那天不在场,听见这句会不认。

白露后来复盘过自己那四句话。他说服自己的说法只有一条:那道题超纲了,全班二十几个人一个也没举手,那个人举了手,做错了;一个做错了的人要是没有人告诉他,下一回他还敢举。这一条他跟眠眠讲过。眠眠听完问了一句:“那你上去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正难受。”他说想过。他说完又加了一句:“难受也得有人告诉他。”眠眠又问:“你在意他难受不难受。”他说:“我在意。可我总不能看着他一直错下去。”眠眠说:“你也可以下课以后单独说。”白露说:“下课他就走了。”

那个男生没抬头,也没说话。三分钟以后,他把卷子翻过来,露出背面,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缠黑胶布的钢笔,在白露桌角上划了一下。不是划纸,是划桌子。那道划痕很轻,可白露听见了声音,像指甲刮在瓷上。他抬起头,把钢笔重新插回笔袋,说:“你写错了。”白露知道他写的是什么意思——这孩子不服气,可一个新来的转学生,想让一个不熟的人闭嘴,只有这一下。接下来的十分钟,白露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这一下,而是那张折成四折的旧卷子,和上头那行铅笔字。他后来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的是:他要是真不会,这道题他得让老师看见。他站了起来。

那个男生身上那件校服是蓝底两道白杠,肩线那里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旧的,穿了很久。白露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三小那一片的校服,是从更早的一所学校留下来的——那所学校撤了,衣服就跟着孩子一起来了。他妈拎上三楼的是两个包:一个包里是衣服,一个包里是书,书那一包最沉。她上三层楼换了两次手,第二次是在二楼转角,把包搁在台阶上,歇了十几秒,歇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他那天穿的布鞋鞋帮上有一层干了的黄泥,是从校门口那条土路上带出来的,一路带到了三楼门口。她在门口站着,一直等到孩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抬起头来,她才转身走。

那三分钟白露在做什么,他记得很清楚。他把笔袋拉开,把里面的笔一支一支摆在桌子右上角,摆成一条直线,摆完又塞回去;摆的时候他手心里是凉的,笔杆上有一层薄汗。他在心里把那个男生的成绩过了一遍——转学过来,课本还没发,卷子上那行字说明这孩子在新学校被老师批过至少一回;也就是说,那孩子在老家是有成绩的。承认这一点很难。他承认了,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往后带了半尺,让出过道,让得他自己都觉得慢,可他还是让了那半尺。

他没有先动手。这一点他后来说得很清楚:他是走回去把那支缠黑胶布的钢笔从桌角上拿起来的,捏的是笔杆。可那个男生站起来的动作比他快——他一巴掌把笔拍到地上,笔尖朝下,摔断了,断的那截滚出去半米,滚到第三排的桌腿边停住了。教室里“嗡”地一片。这一声之后的事,白露自己记不清顺序了,只记得三样:凳子倒下去砸在地上;粉笔盒被谁带翻了,一地白灰;还有一个声音在他耳朵边上炸开——那个男生吼了一句:“你赔!”那一句是吼给他听的,也是吼给整个教室听的。白露当时想的是“不是我摔的”,也记得自己伸手去挡了一下,手背撞在什么硬的地方,很疼。

那支断了尖的钢笔滚出去半米,滚到第三排的桌腿边停住了,笔尖朝着墙。它滚的时候在水泥地上跳了两下,声音不大,可那两下他后来一直记得,响在凳子倒下去之后、粉笔盒翻之前——中间那一下他没有听见。捡笔的是那个男生自己,走过去蹲下去,捡起来以后没有把笔尖掰正,就那么捏在手里,坐回位子上。坐了大概有一分钟没有动。那一分钟里他没有看卷子,也没有看白露,眼睛落在桌面上,落在那道被划过的白露的桌角上;后来白露再看,那道划痕已经短了,短到只剩半个指甲盖那么一点。

那几秒他记得的顺序跟别人不一样。他后来跟眠眠说过:他记得手背上那一块先疼,疼了才听见凳子倒;凳子倒了他才听见粉笔盒翻;粉笔盒翻了他才听见“你赔”。三下是三下,不是一下。眠眠问他:“你为什么按这个顺序说。”他说:“因为疼是头一个。”眠眠又问:“后来呢。”他说:“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半包栗子后来还在不在。”眠眠说:“你到现在也没问他。”白露说:“他也没说。”

后来两个大人来了——班主任和教数学的老师,衬衫都皱着。班主任先分开他们,把他俩各自带到走廊上,一个站在窗子这头,一个站在门那头,问的第一句是“为什么打”。白露说了那四句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都数清了:题目写的是什么,第一步该用哪个,六个八是多少。数学老师在旁边听完,回头问那个男生:“他说的对不对。”那个男生低着头,隔了很久才说了两个字:“……对的。”班主任又问:“那你摔谁的东西。”那个男生说:“他先拿我的笔。”班主任说:“笔是谁摔的。”那个男生不说话了。白露站在窗子这头,听见自己心里“咚”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要是说完,那支断了尖的钢笔就落在他身上了;他也知道那支笔确实是替他摔的,可他就是不说。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把蹭破的那一块藏住了。班主任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把两个班的家长都叫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班主任后来把那半包炒栗子还给了他。散学的时候她把白露叫住了,从讲台抽屉里拿出那半包炒栗子,用一张旧作业本纸包着,包了两层,拿线缠了一道——包法跟老太太那天一模一样。她说:“在你桌洞里压着,我第三天就看见了,压得比原先扁。”白露接过来没有立刻走,问了一句:“那他知不知道是我的。”班主任说:“他知道。”白露又问:“他动过没有。”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你回去看绳上那个结。”白露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是个活扣儿,拽一下就开。他没有说话,把那半包栗子揣进兜里走了。

七月十五号下午班主任问了他一句话。放学的时候他在后墙那儿压值日表,班主任从后门进来,问的是:“昨天是你一个人扫的。”白露说:“不是。”班主任说:“我看见的就是你一个人。”白露说:“前半段是他。”班主任把包放在讲台上——就是那一块台面,昨天两个人各擦一半的那一块;她把手放在台面上按了一下,说:“他走了你接着擦。”白露说:“他叫我去接抹布的。”班主任说:“他跟你说他要回家。”白露没有说话。班主任也没有再说,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回他要走,你等他走了再接。”

七月十五号上午白露跟他说了一句话。说完是隔了两天——他先跟眠眠说了,眠眠让他自己挑时候说。第二节课课间,白露从第一排回过头去,隔着两排桌子看那个人。那个人正在抄题,那支缠黑胶布的钢笔插在耳朵后头,抄得很慢,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白露说:“昨天那半天,我记着。”那个人抄题的手停了,停了大概三秒钟,把笔从耳朵后头拿下来,说了一个字:“嗯。”就一个字。白露也没有再说,转身回位子去了。这件事白露后来跟他姐提过一次,眠眠问他:“就一个字?”他说:“就一个字。”

那句话白露是在楼道里说的,前后不到十秒。说完他就上楼了,跑着上的。跑上去以后他在座位上坐了半节课,把语文作业本翻开,翻到写好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后来说,他那半节课不是在想那句话,是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完心里那一下才过去。他数到七十几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就从一开始重新数。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句话说完以后还要付账。

剩下那半个讲台是白露扫的。白露没有等他开口,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走过去把书包挪到地上,站到讲台边上,从那个人手里把抹布接过来——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谁也没有缩。白露擦左半边,那个人擦右半边;右半边下面那道缝白露够不着,是那个人蹲下去擦的,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抵在讲台的木沿上,抵得“咚”了一声。两个人挤在一块讲台边上,谁也没有说话。擦完他把抹布叠回四方,塞进兜里,说了一句:“明天它还脏。”白露说:“那明天你还擦。”他说:“我擦。”

剩下那半个讲台他扫得比哪一处都干净。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扫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抢的不是那个位子,那个位子本来就不是他的;他是自己伸手去够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够到了也站不住。他扫的时候始终用同一把扫帚,扫到讲台右下角那儿有几粒粉笔末,他把扫帚换了一头,把粉笔末拢成一小堆,再倒进簸箕。倒完他没有立刻走,把簸箕靠在墙边,摆正了。

七月十四号值日的是那个男生。七点五十他就到了,教室门还没有开,他摸出自己的钥匙——班主任前一天给的,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线——开了门进去,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讲台前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叠成方的抹布。抹布是他自己带的,四个角对折过,叠得很齐。他把台面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完又从上到下擦了一遍。他擦的是前一天白露擦过的那一块;那两块地方落灰是一样的。擦到八点四十他妈来了——她那天是来学校交一张表的,进门先看见讲台前头站着一个孩子,抹布捏在手里。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喊他,自己上三楼去了办公室。他跟出去,把抹布收进兜里,下到二楼转角又回来了。

白露头一回值日是七月十三号。他到最后半节课就开始收拾,讲台上的粉笔灰他先掏了一遍,用的是教室后墙上挂着的那块秃毛刷,掏完拿抹布擦台面,从左往右擦到右,再从右往左擦回来。擦完他把黑板擦了三遍——第一遍太干,板槽里留了白道;第二遍他学了别人的法子,抹布蘸湿了拧到半干;第三遍干净了,槽里那点白道也没有了。他十点四十擦完,擦完坐在位子上等下课,等到十一点半铃响。那一天值日表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他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两张并起来的椅子拉开,扫完再推回去。

那张值日表贴到教室后墙上,一张纸,横着写七行,最上头一行是那个男生的名字,第二行是白露的名字。名字是班主任自己写的,写得方正,一笔一画,写完还描了一遍。贴的时候她让两个人一块儿贴;贴正了,两个人退开三步看——白露站在左边,那个人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尺半,谁也没有伸手去扶纸。那张纸到第二期结束还在,纸角翘起来了,是白露用透明胶带压的;压之前他问过那个人一句:“我能压么。”那个人说:“你压。”压完两个人各自回位子,一路上没有说话。

值日表是班主任自己做的,一张横格纸,用尺子划成七行,每行写一天。星期几那一栏她没有印,是一个一个填的,填完自己核了一遍。她核的时候白露正好进门,看见了,问了一句:“老师,为什么星期天不排。”班主任说:“星期天不上课。”白露又问:“不上课的日子就不用值日么。”班主任想了想,说:“要排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星期天那一栏她本来是空着的。那天夜里她把星期天那一行补上了。

第三条她留到最后说,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我给你们第二次机会。”剩余两期课她不换位子,也不换班,也不找他们家里再谈;只从当天下午起把值日分开——一个礼拜排一次表,排到谁谁值日,谁值日谁管讲台和黑板,管完再走,讲台擦两遍,黑板擦三遍,桌椅对齐。她说完看着白露,问了一句:“你肯不肯。”白露说肯。她又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没有说话,过了两秒才点了一下头。班主任说:“肯了就别吵。这两期谁再动手,我两个一起换班。”

处理结果班主任一共说了三条。第一条是位子:往后按期末卷子排,白露在第一排,那个男生在第三排靠墙,这个暑假不动了。她说:“位子是排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谁要抢,往后他自己排到哪儿去。”第二条是那支钢笔:断了尖也算一支笔,白露家赔。班主任说这一个字的时候用的是“赔”,不是“还”,她说完还加了一句:“赔了就是赔了,不是他欠你的。”那截断尖她拿一张纸包了包,收进抽屉,说等那个男生来了让他自己看一眼再扔。

第三条她说完,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也没有催。她站在讲台上等,等了大概十息,才开口说了句别的:“今天这一场,我不记在值日表上。”那天放学以后,白露回教室拿书包,看见黑板左上角的值日表旁边多了一张小纸条,是那个男生写的,只有三个字:我错了。他把纸条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铅笔盒最底下那一格。那一格后来放了很多年。

白露这边来的是谢明薇和眠眠。谢明薇进门先把两边都看了一遍,然后跟班主任说了一句:“孩子的事我等他说完再说话。”她真的就听了,一句没有插,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比那个男生的他妈还直。眠眠蹲在白露旁边,白露说那四句的时候她在心里数: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数完她低头去看他的鞋带,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的不是鞋带,是他那只手背——蹭破的那一块他自己早就忘了,更没有想起要给她看。江照后来问她:“他讲了多久。”眠眠说:“四句,一句一句数着讲,讲了不到两分钟。”江照说:“你听懂了。”眠眠说:“我听懂的是他自己知道——他一句都没多说。”

谢明薇坐下以后先看的不是孩子,是那张桌子。她把桌子拉出来一寸,看了看桌腿底下,又推回去。眠眠问她看什么,她说:“桌腿短了一寸,坐着腰悬空。回去让人换一张高的。”她说完就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班主任说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没哭出来,是好事。”班主任没听懂,谢明薇也没有解释。

七月十二号上午两个班的家长都到了,来的只有两家人。那个男生那边来的是他妈,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个子不高,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块叠成方的手绢,手绢上一层汗。她坐了一会儿,先跟班主任说了三句。第一句是:“老师,这事是我们家孩子先动的手。”第二句是:“他爸在南方工地上,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带他,我管不住。”第三句她没有说完,班主任替她说了:“您坐下慢慢说。”她坐下了,两只手把手绢又叠了一遍,叠完压在膝盖上,压了很久没有动,后来拿起来又擦了一回手心。

六月里江照发现女儿的牙床不对。那天早上她换尿布,囡囡一咬住她的手指就哭——不是饿的那种哭,是咬着咬着忽然松口、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的那种哭。江照把她的嘴掰开看了一眼:下头那一颗门牙的牙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白点,硬的,顶着皮,颜色比周围的牙床浅一层。她拿指腹轻轻碰了碰,囡囡又咬。她把手抽出来,到阳台上给温静姝打电话,说了半句:“妈,下头是不是要出牙了。”温静姝在那头说:“不是要,是出了。你等着,它还得闹五六天。”

眠眠那天从医院赶回来一趟,进门先去厨房把手洗了,洗得比平常久,洗完甩了两下水才进屋。妹妹的嘴她看了三秒,就把温静姝的电话号码从手机上翻出来。她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提白天手上的病人,也没有说自己几点下的班,也没有说路上堵不堵,只说了一句:“妈,你把纱布拿来。”挂完电话她坐在床边,把囡囡的手抓过来看——那双手一天要往嘴里送二十几回,凡是抓得到的都要往牙床上按,按得越轻她越要按重一点,按到第五六回才把手松开,松开了又要抓回来。囡囡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白,眠眠用棉签一点点擦掉了。

那几天囡囡的觉是乱的。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醒,醒了不吃奶,也不要人抱,要在江照怀里坐着,牙床往江照肩膀上蹭,蹭出一片红。江照那三天没有睡整觉,第四天早上她照镜子,看见脖子下头有两道红印,一道在下颌底下,一道在脖子侧面,衣领遮不住。她拿凉水敷了一会儿,敷完给眠眠打电话,只说了半句:“她把我肩膀啃红了。”眠眠在那头问:“几天了。”江照说:“第六天。”眠眠说:“我下午回来一趟。”江照说:“你别回来,你手上还有病人。”眠眠说:“我看一眼就走。”

温静姝是当天下午来的。老人家走三层楼梯要停两回,眠眠要在楼梯口扶,她摆手不让扶,说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她进屋先洗手,洗得比谁都久,然后才让人把囡囡抱过来。她看的法子很老:拿一支铅笔,笔杆上削平了的那一头,轻轻抵在囡囡的牙床上,从左边抵到右边,说这一声“咯”比另一声沉,就是底下顶着了。她抵了三遍,第三遍说:“就是这两天。”她随后说了三样能办的,三样不能办的:能用干净纱布蘸凉水敷,敷一会儿拿开,别捂着;能拿凉了的牙胶在手里攥一攥再让她咬;不能用葱,不能挑马牙,不能拿针挑也不能拿手指硬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眠眠在旁边听着,等她说完才补了一句:“她这个年纪,牙龈痒是正常的,磨一磨比什么都强。”温静姝说:“我养过三个,你们小时候哪一个我没这么熬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了,眠眠就没有再往下接。

眠眠在旁边看着。后来她跟江照说:“我妈抱她抱了二十年,我今天头一回看见她把手腕横过来。”她说的是抽袖子那一下——老人家把手腕横过来,让囡囡咬的是手腕外侧那一块,不是袖口。江照说:“那是招她咬。”眠眠说:“是让她咬得着。她要是咬不着,就去抠床栏,床栏那一段我昨天刚拿海绵裹过,裹完她抠了半个钟头,抠出一个坑。”江照问:“那怎么办。”眠眠说:“所以得让她咬着。”江照说:“那手上这一处怎么办。”眠眠说:“拿凉的敷,敷一会儿就拿开,别捂着。”

温静姝抱囡囡抱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抱孩子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一只胳膊托着后脖子,另一只手掌根托着下巴,不让她低头——低头就够着自己的牙床。囡囡在她怀里咬了两回,咬的是袖口,咬住了不松,她就那么让她咬,一句话不说。咬了三四分钟她才把袖口轻轻抽出来,说的是:“你咬的是布,不是人。你要长牙,牙长在嘴里。”囡囡听不懂,抓着她的手腕晃了两下,晃完又张嘴。温静姝把手腕往里转了半寸,让那一块皮肤正好送到她嘴边。

牙是在六月末冒出来的。先冒出来一个尖,冒出来两三天,谁的手都要咬。江照一整天挂着三处牙印,一处在虎口,一处在手腕,还有一处在耳朵上——那处最狠,是晚上半夜里咬的,咬出一个小半月牙。白露放学来看,听说妹妹的牙能咬人,立刻把食指伸过去试了一次,囡囡一口咬住不松,他不敢使劲,也不敢抽,就那么举着手站了三分钟,憋得脸通红,云轻轻进来把他连手带胳膊一起掰开,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把他撵到院子里去了。晚上眠眠说起这件事,白露在门外探头进来问了一句:“姐,牙长出来是不是要一年?”眠眠说是。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白露小声说:“那我小时候咬了你们多少回。”老太太在藤椅上答了一句:“够你还到明年。”

家里为这件事做了三样改动。头一样是江照的:她把睡衣领口那一块剪下来,缝在围裙左边第二个兜上,那一个兜从此不放别的东西;囡囡趴在她怀里够不着人就哭,哭着往那个兜上扑,扑上去就不哭了,咬两口,咬两口,咬完把布往自己脸上按,按得满脸褶子。第二样是顾屿川从楼下五金店买回来一卷海绵,剪成条,把床栏上囡囡常抓的那一段裹了三遍,裹完用胶带一圈一圈缠住,缠完看着像旧的一样。第三样是白露贡献的——他把自己每天伸手指让妹妹咬的那一回,从天天做改成隔一天做一回,理由是:“天天伸,她天天以为我愿意。”

囡囡越咬越准,是从这天起的。她先是咬不准,十回里能咬着两回,咬着了也是含进去就滑出来;到第七天她已经会找位置了——她先看,看谁的胳膊在旁边,就伸手去够那个胳膊,够到了先用嘴唇碰一下,碰一下不打紧,就使牙。江照那三天身上一共挂了十几处,虎口一处,手腕一处,脚踝一处;脚踝那一处在左脚踝上方两指,是她坐在床边哄睡的时候被咬的。咬完她没有把脚挪开,她把那只脚留在原处,坐着,让囡囡咬着,两个人一起看窗外那棵石榴。石榴还没有开。

江照被咬得多了,学会了躲。她把手指并起来递过去,让囡囡咬指节那一段;囡囡咬不准,咬空了就哭,哭两声又来。有一天晚上她被咬得实在疼,坐在床沿上,把手泡在凉水里,泡了很久。囡囡爬过来,看见她的手在盆里,以为又是玩水,也把手伸进去。两只手在水里碰上了,江照没有抽出来。她后来跟眠眠说,那是囡囡头一回知道她也会疼。

顾屿川那天回来得早,是提前两小时。进门他先到卫生间洗了手,洗手洗得比平常仔细,指缝都抠了一遍,然后才进屋。他弯腰看女儿,囡囡一看见他就伸手,两只手一齐往他脸的方向抓。他没有躲。他把脸凑近了一点,说:“你别咬那儿。”囡囡还是抓,抓住了他的下巴,嘴凑过去。他抬头看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江照记了很久的话:“她知道是我。”他说完直起身,去厨房把围裙系上了。江照跟过去问他干什么,他说家里没菜了,顺路买。他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随便:“我顺路。”

他早上出门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钟。走之前他在玄关的鞋柜前站了一会儿,把鞋换了——平常他穿那双硬底的皮鞋,走起路来地板上一声声;那天他换的是一双软底的,走过去没有声。江照在里屋听着他换鞋,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说:“顺路买一趟菜。”他说“顺路”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他平常说话。江照后来把这一句学给眠眠听,眠眠笑了一声,说:“他不是回来买菜的。”江照说:“那他回来干什么。”眠眠说:“这个你别问我。”

他没有顺路。他在街口那家药店里站了半个多小时。药店的灯是白的,货架一格一格,器械在最底下那两排。他先看的血压计——眠眠上个月说家里那旧的电池该换了,量出来的数总差一二十,他一直没换;他没有买那个。他往下看,看见了听诊器。木壳的,铜管,胶管缠成一卷。最便宜的那一支是三十几块,量很轻,喇叭小。他拿起来贴在柜台上听——听的是他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闷。他又换了一支,贵的,喇叭大,他听了听,响。他说不上来两支的分别,可他要了那支贵的。付钱的时候他把小票叠了三折,塞进裤袋最里层,那一小块纸他没扔——后来江照在他外套里翻出来,看见那张叠好的小票,愣了一下。

听诊器他一共看了七支。这家店四支,隔壁那家三支,两处他都去了。有一支喇叭小,他贴着自己的手指听了很久,听出来的是闷的;有一支在隔壁,喇叭大,声音脆,脆得有点尖。他比的不是价钱——后来他自己也说不出他在比什么,他说的是:“我听不出好坏,可我听得出响不响。”最后他挑了那支响的。付钱的时候他掏钱掏得很快,快到店员还没把零钱递过来,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问了一句:“这个要多久能到。”店员说:“现货。”

那半个多小时里他看的不是一样东西。血压计他看了三种:一种是腕式的,屏小,量的时候手腕要抬起来;一种上臂的,袖带外头一圈蓝;还有一种最老式,铜壳,量的时候得把袖子卷上去。他在那排货架前站了七八分钟,把三种的开关都按了一遍,按完又都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还照着原来的方向摆好,摆得一样不差。店员过来问他要哪一样,他说:“我再看看。”店员说:“您看了半天了。”他说:“我不懂,我得听一听。”店员说血压计不用听,他也没有解释他要听什么。

江照对那支听诊器的第一句话不是“好”。她把包装盒拆了,翻过来看背面,说:“这上头没写适用年龄。”第二句是:“器械进家要消一次。”第三句是:“你听哪儿呢,你放这儿,四十六分贝的底噪她听得见,也分不清。”她说完抬头,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在店里摸听诊器的那个姿势,就说:“你买它干什么。”顾屿川说:“听。”江照说:“听什么。”他说:“听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江照没有再往下问第三句。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卷医用酒精棉,自己擦了一遍喇叭头和胶管,擦完又把说明书摊在桌上看了十分钟,抬头跟他说了一句:“这个型号是成人用的。”

她拆那个包装盒用了四分钟。先把塑料膜从角上撕开,撕的时候指甲盖劈了一下;再把盒盖掀起来,翻过来看底,底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厂名、型号,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的是“成人型”。她把说明书从盒子里倒出来,是两张,一张产品说明,一张外文;外文那张她翻了翻,翻到一半放下了。她说:“这两张别扔。器械的说明书要留三年,扔了以后出了事说不清。”说完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卷医用酒精棉,先擦了喇叭头,擦完擦胶管,胶管她只擦了外面那一半。

那天下午眠眠过来看女儿,进门就看见桌上那支听诊器。她拿起来,把胶管理顺,蹲到床边,把喇叭头贴在囡囡左边胸口上,屏住气听了十秒,然后侧过头让给顾屿川:“你来。”顾屿川接过去,蹲的姿势不对,膝盖差点顶在床沿上,眠眠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往下压了半寸,说:“你坐着听,别使劲。”他说:“她乱动。”眠眠说:“她这么小,心跳本来就快,你听不准是听不出她的,是你自己太使劲。”他又听了一次,这一回囡囡没动——她手里正攥着江照的一根手指头,攥得很紧,牙床上的那颗尖顶着自己的下唇。她的呼吸把胸廓顶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一下。顾屿川没说话,就把听诊器摘了。摘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胶管上停了一下,眠眠看见了。老太太是黄昏时来的,云轻轻扶着她上楼梯,她进屋看了一圈,最后在床边站住,看了看囡囡嘴里那颗牙,又看了看桌上那支听诊器,什么也没问,只跟眠眠说了一句:“孩子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给不了的。”

那支听诊器后来成了家里的东西。老太太那句话说完的当天晚上,顾屿川就找了根麻绳,想把它挂到门后那个钉子上;挂上去又取下来了——江照说了一句“你别挂那么高,她自己够不着”,他就取下来了。后来它就一直搁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胶管盘成一卷,喇叭头朝里,抽屉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是江照的字,写着“每天擦一次”。囡囡会走了以后,第一件自己伸手去够的东西就是那个抽屉的把手;她够到了就拉,拉不开就拍,拍两下没人来,她就自己扶着柜沿站起来。

那支听诊器先归囡囡,后来归了全家。头一个月它挂在东厢的门后头,谁进屋谁拿;第二个星期江照嫌挂着不利索,拿了一只旧布套把它装上,装好以后放进药箱那一格,跟退烧贴和棉签摆在一处。老太太那一回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把药箱那一格的下层往外挪了半寸,腾出一个不受压的角落。她挪那半寸的时候手很稳,挪完把箱盖合上。

眠眠后来跟江照说了她那一下的感受。江照问她:“你在她身上听出什么来了。”眠眠想了想,说:“我只听出她心跳快。”江照说:“多快。”眠眠说:“我没有数,我不敢数。我一数我就怕。”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给她听了四年,从今天起我才知道,我以前听的全是乱的。”江照说:“那你现在再听一遍。”眠眠说:“不敢。她今天要是知道有人天天听她,她自己先紧张。”江照说:“她听不懂。”眠眠说:“她听不懂我也紧张。”

顾屿川那天晚上把听诊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后来跟眠眠说,那一下他听见的不是心跳,是别的东西——他比不出快慢,也不知道哪一下是好的哪一下是坏的,可他听见了,就记住了。屋里灯暗下来,囡囡在江照怀里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那根手指。顾屿川没有去要回来,只把听诊器贴在床栏上,蹲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他耳朵里那一点极轻的、隔着木壳传过来的响,一下,一下。他想的是:这是他这辈子替女儿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衣服,不是玩具,不是满月时那两只金锁,是他自己在一家药店的货架底下站了半个钟头,一支一支听过来,才挑下来的这一条。

七月中,那部三十集的大戏杀青。从三月开机到这一天,一百零三天。杀青那一场排在最后:第三十集,桂芬的结局——戏里儿子走了三年了,铺子还在,街口那间小饭馆还在,桂芬五十六岁,一个人开开门,扫院子,把那张靠窗的桌子擦一遍,再把一盏灯吹了。没有台词,一句都没有。导演问过她两回要不要加一句什么,她说不加。导演又问那前头那半分钟她站着不动算什么,她说:“那是三年。”她跟导演商量完,回屋坐了二十分钟,出来时只穿着一件旧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鞋是戏里那双——鞋底薄,磨偏了,她提前半个月就穿进家里走,脚已经走成那个样子。

一百零三天里她最不适应的不是热,也不是等。是那条巷子。她第一回去看景,站在街口站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那条巷子比戏里的窄一半,两边的墙皮剥了一半,可从巷口望进去,斜着的下午光正好落在第二个门洞上——摄影后来用的机位就是那儿。导演问她:“你看什么。”她说:“我看第二道门的光。戏里桂芬每天这个时候出门。”导演说:“那这条巷子留到最后一镜。”她说:“不用留到最后。我天天看得到。”那天她回到住处,把鞋底上那层土刷了半天才刷净。

一百零三天里她记得的都是小事。三月开机那天她穿的是戏服,妆化了一上午,化的过程中一句话没说;第一镜是桂芬在灶前下面条,导演喊了三条,第三条才过。四月下过一场雨,剧组在棚里拍,屋顶漏了一处,桶接在底下,“咚”一声,桶满了换桶,那一场戏里换了七回。六月她发过一次烧,三十九度二,歇了两天,第三天回组,妆化到一半才发现前一天的粉底还留在下颌上,那一块她拿湿巾擦了半天才擦净。那两天陆怀庸来了三回,回回都在围栏外头站着。

三月开机那天她穿的是戏服,妆化完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人她有一瞬不认得。她后来跟陆怀庸说过这件事——她说:“那一刻我以为我是借了别人的皮。”陆怀庸当时没听懂,问什么意思。她说:“戏里那个人跟我长得一样,可她不是我这么活的。她在镜头前是活的,镜头一关,她就落下去了。”这句话她只说过这一次。

开拍前她提了一个要求:拍她那五分钟的时候,全场不许出声。这话是跟副导演说的,副导演愣住了,说这场有几十号人,还搭着一台录音车。她说:“那就把车关了,人也都别动。”导演知道她要什么,挥手让人把录音车推走,场务挨个打招呼,交代的是“别喘气”。那一百多天里她提过这一次最难办的请求,导演批了。灯打亮的那一刻,街口那条巷子活了:墙是墙,路是路,桌上那只空碗也真的空着。她站在门里,抬手把门闩抽开,推门,手扶在门框上,出来。她没有看镜头,也没有找谁,她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她天天抬头看的天——她抬得很慢,慢到监视器后头有人吸了一口气。她后来跟陆怀庸说,那一下她不是在想怎么演,她是在想:戏里这三年她一次都没有替儿子做过饭,今天这一顿她要做;她站在那儿想的是这个。这种念头没有一条落在剧本上。

她前五天每天都在那条巷子里练那五分钟。练法是她自己定的:早上六点到片场,从门里走到院子里,站住,一动不动站三分钟。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不看表,也不数拍子,两脚后跟并着,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有人从巷口过,她就让人过;有人问她站什么,她说:“我在等一件事发生。”五天里没有一件事发生。第六天就是那场戏——前一天她跟场务说:“明天你们谁也不许看我。”场务问连灯光师也不行,她说灯光师也不行。场务说:“那收工以后呢。”她说:“收工以后也不行。”

那五分钟里她做什么,剧本上只写了三行:开门、出门、站住。剩下两分多钟是空的。导演本来打算用那两分多钟接几个空镜——空碗、空凳、桌上落的一层灰。那几页分镜场记提前三天就打了,场务已经按那张纸备了景,桌上那层灰是用干粉扑的,扑完拿刷子扫过一遍,看着像放了很久。开机前一天云轻轻把场记那张纸要了一份,看了半个钟头,看完跟副导演说了一句:“这里不能接空镜。”副导演问她接什么,她说:“接我的背。”

现场静了将近一分钟。几百号人,加上围栏外头看热闹的几十个,全没有一点声。云轻轻后来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她那天要是听见一声咳嗽,五分钟就废了。导演喊“过”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掌声是隔了两三秒才起来的,从后头往前,像水漫上来。云轻轻还站在院子里没动,门框边上的手垂下去了,导演喊了第二遍“过了”,她才转过身来,慢半拍地说了一句:“我还没出来。”这句台词她没有说过。她说完自己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卸妆去了。卸了半个多小时,妆是云轻轻自己一点点擦的,擦到一半她把毛巾扔在盆里,坐在镜子前跟化妆师说:“我今天不行,我得坐一会儿。”她坐了二十分钟,坐完把剩下的妆擦完,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条巷子里的人后来各说了不同的版本。有人说她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人说她根本没有抖,是她手背上有一条青筋跳了一下;也有人说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抬了一下头,那一下抬得很慢。场记的本子上只记了一句:第二十七镜,一条过。导演后来跟云轻轻说过一句话:“我拍了三十几年,没有一场戏是靠演员要求安静才成的。”云轻轻说:“我不是要求安静,我是那天忘了底下有人。”导演说:“那就对了。”

到中午才有人敢出声。第一个出声的是灯光师,他喊了一句“灯往回收半格”,喊完自己先笑了;接着是收道具的两个人蹲在墙根小声说话;再后来摄影指导开始看回放,一边看一边摇头。云轻轻站在原处没有动,也没有谢场。她后来跟陆怀庸说,那一分钟里她听见的不是安静,是几百个人同时决定不出声。

那一分钟以后发生的事,云轻轻是后来听说的。她当时已经转身回屋了,坐在化妆间那张椅子上,卸妆的东西还没拆。外头先是一声“哐”——场务手里的灯架放倒了;然后是一阵压着的说话声;再后来掌声起来了,从后头往前,像水漫上来。助理后来跟她说:那天掌声起来以后,摄影组十来个人没有一个动的,等掌声停了才一起往前涌;导演站在监视器后头没动,一直站到最后一个镜头回放完,才把手里的对讲机放下。云轻轻在那把椅子上坐着,一直没有起身。

陆怀庸在最后一镜之后才走。这三个多月他来了多少回,云轻轻没有数,他没有数;助理后来数了,一百零六回,减去开拍前那些天,一百零二回。每一回他都停在围栏外头,从第一道光站到最后一道光;他不进围栏,不递水,不跟导演说一句话,也不看她。有一回收工晚,场务要锁场地,他在车上坐到十一点。有一回下雨,他把车停在雨里,让司机把伞送进去了,人没下车。云轻轻知道这些不是别人告诉她的——她自己也是从那一百零二回里头一回一回看出来的:她每回从监视器上抬起头,隔着人群找那个位置,每一次他都在。她没有一次走过去。这一次也一样,他在围栏外头,一直站到最后一个人收工。

他外围栏不进去,有他的道理。助理后来跟云轻轻说过一次:那天现场有投资方的人在,四个,一个都没有走。他要是走进去,导演就得介绍他;导演一介绍,那天杀青的调子就断了;他一握手,人家就得跟他谈下部戏的档期。他在围栏外头站着,他就是一个家属。这道理云轻轻听懂了,听懂的那天她更生气——气的是他懂,气的是他为了这个道理站了一百零二回。三个多月里他没有跟她说过一次“我在”,也没有一次问过她今天拍的哪一场。

一百零六回减去开拍前那些天,一百零二回——助理数的时候用的是一张纸,纸上画了格,一回打一个勾。有一回空着:五月二十六号那天他没有来。那天他在外地办一件要紧的事,上午的飞机,下午落地,落地三点,开车到片场的时候最后一道光已经收了。他站在空场子上站了十几分钟才走,助理找到他,问他记不记这一回,他说不记。那天的纸上打了半个勾,后来又补上了一个整的。那张纸一直夹在助理的记录本里,没有给别人看过。

收工之后场务在拆灯,导演在跟摄影喝酒,几个人在门口抽烟。云轻轻卸完妆出来,陆怀庸正从车上下来。他今天没有拎那双布鞋——那双鞋三个月前就被云轻轻扔在鞋柜最下层,扔的时候说:“往后我自己穿。”他往里走了三步,被场务拦了一下,说里面还在收设备。他停住,说了一句:“我家属。”场务看了看他,往边上让了。剧组这三个月见过他一百多回,谁都认得,谁也没敢让他进去过——他今天是自己走进去的。云轻轻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往外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问的是杀青宴他去不去。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先笑了一下,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陆怀庸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说:“我去。”停了停又说,“我不是去吃席。我是去把那五分钟看完——不在镜头里的那五分钟,我一次都没有看见过。”云轻轻看着他,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那天晚上她把那五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两个人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这回是他先开口。他问的是:“杀青宴你去不去。”她说去。他又问:“那三天有没有空。”她说没有。他说:“那我等你。”她笑了一声,说:“你今天进来围栏,又在台阶上等我。”他说:“这不一样。”她问:“哪儿不一样。”他没有立刻答,隔了两三秒才说:“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坐。”她把这一句记住了,记了很久。后来她跟阿望说起过,阿望问她:“他坐了吗。”她说:“没有。”

从剧组后门到车上一百多步。那一段路要穿过一片停着的灯光车,车底下拉着电线。灯光车那一排还亮着三盏,灯从车轮缝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云轻轻走在有光的那几格里,他走在没有光的那几格,两个人一明一暗地走。他走在后头,手里拎着她换下来的那双鞋——戏里的那双,鞋底薄,磨偏了,她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没穿,是提在手里的。走到停车场那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那双鞋你扔了。”她说:“扔了。”他说:“扔了它也还在你脚上。”

她那天穿的还是戏服里的布衫,袖口那两道挽痕在。陆怀庸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走了很远才开口,问了一句:“最后那五分钟,你想的是什么。”云轻轻说:“我想我儿子往后不回来的时候,我这个摊子要开到哪一天。”他说:“戏里那个儿子,三年没回来。”她说:“我知道。戏里是戏里。”他又走了几步,说:“我这一百零二回,都在围栏外头。”云轻轻停下脚看着他。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今天进去了。”她说:“我看见了。”两个人站在剧组后门的台阶上,谁也没再往下接。云轻轻后来说,那一刻她其实想说一句更难听的——她想说:你站在外头那一百零二回,跟不在有什么区别。可她没有说。她当时说的是另一句:“你儿子今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去不去杀青宴。”

老太太是第二天听说的。云轻轻带着卸了妆的一张素脸回沈园,进门先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问她累不累,她说累。老太太又问:“他今天进去没有。”云轻轻说:“进去了。”老太太把茶碗放下,说:“那就好。”云轻轻愣了一下。老太太接着说:“三个月他在外头站着,我听人说了两回。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坏在哪儿了呢。”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坏在不进围栏,他是进不去。他进去了,就该有人问他一句:您要不要坐下来。”云轻轻坐在那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说:“妈,您说得跟戏文似的。”老太太说:“我这就是戏文。戏文里的话都是真的。”杀青宴定在三天后。云轻轻那天下午在剧组的空场子里多待了两个钟头,一个人坐在那条演桂芬的街口台阶上,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太阳从西边压下来,把整条巷子照成铜色。她坐着没动。阿望那天来片场接她——他放暑假了,来看过两次——他在空场子外头站着,等了很久才敢进来。他后来跟小满说,妈那天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收拾东西,就那么坐着。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妈,她抬头,说:“你爸今天进来围栏了。”阿望说:“我知道。”她说:“你不懂。”她把手伸出来抹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说:“等你姐回来,我带你去沈园住半个月。让她看看你长高了没有。”阿望说:“她什么时候回来。”云轻轻说:“秋天。”阿望没有再问。

老太太那天多问了两句。第一句是:“戏里那个儿子,最后回来了没有。”云轻轻说没有。老太太说:“那就是狠的。”第二句是:“他今天进去的时候穿的什么。”云轻轻说:“一件灰夹克,还是那双皮鞋。”老太太把佛珠捻了一圈,说:“那他今天没有摆谱。”她把茶碗放下,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她拍了三个月,戏里那个儿子三年没回来;我听人说了两回,他在她外头站了三个月。站在外头的人不坏,站在里头的也不坏,坏的是站着的那个位子。”屋里没人接话。

那晚上回到家,云轻轻在门厅站着脱鞋。陆怀庸在她后面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问的是:“今天最后那五分钟,你哭没哭。”她说没有。他就说了那句话——他说:“你这回不演给观众看了。”她愣在那里,一只鞋脱了一半。云轻轻后来说,那一刻她心里“咔”了一下,像一扇门被人从里头顶开:她这三个月在片场里做了那么多回桂芬,哭过八回,最后一回哭是儿子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灶前蹲下去;她哭得很准,哭在眼泪刚到眼眶的那一格上。可今天那五分钟她没哭,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忘了底下有人看。

顾清和的膝盖是入夏以后开始不好的。不是哪一天忽然坏的,是慢慢来的:先是早上起来那几步路要扶一下床沿,再后来下楼梯得侧着身子、把重心压在左手那根扶手上,一级一级往下挪,等挪到院里,左边那条腿已经不是热的了。七月的日头毒,老宅的西厢房朝西,午后能把水泥地晒烫;顾清和不肯挪屋,说他睡惯了东边那张床。东边那张床靠窗,窗外是院里的老槐树,晌午有一片影子从床上过。他就在那片影子里待着,看《百症拾遗》的手抄本——那是他自己的字,抄了三十多年,抄到一半,抄到“膝者,筋之府也”那一行,就把笔搁下了。他搁笔的规矩跟别人不一样:搁下就是当日不再拿。温静姝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从不催他,只在申末把一碗黑的东西端进来,说是止痛的。药是外敷的方子,眠眠每半个月配一次,配好了分成小包,写上日子,早晚各一包。温静姝说,药是药,你心疼他,你就把他那本抄不完的收起来。顾清和说,收起来我就不是顾清和了。

他自己不说,外头的人也就当不知道。有一回中午他去院里那间小办公室取东西,从东厢走到院门口一共七十步,他走了三分钟;走到门口他回了一次头,回的不是自己家的门,是东厢那扇窗——那扇窗从五月起就没有再开过,插销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新印,是他自己摸出来的。他不说,也有他不说的道理。六二年冬天他从南边回来,一路上走了十九天,脚肿得脱不下来布鞋;到家第三天他背着一个人走了四十里,那是他自己的姑母,夜里心口疼,卫生院在四十里外。他把人背到,喘了半炷香,一句话没说。那年他二十六岁。

顾清和不许人提这件事,眠眠知道有半年了。开春有一次他在东厢起来,起来的时候手在床沿上撑了一下,撑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那一块盖住。温静姝要扶他,他把手让开了。眠眠在门口看见了,没有进去。她后来跟江照说的是:“我们家这个家里头,不许生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爸,一个是他太爷爷。”江照说:“你别在长辈面前说这个。”眠眠说:“我不在长辈面前说。”江照说:“那你说给我听。”眠眠说:“说给你听也一样。”

楼是真难上。顾家老宅那楼梯是老式的,十八级,中间一个转角,木扶手被几十年摩得发亮,一级一级往上翘。顾清和从前上楼是两步一跨,衬衫下摆一掀就上去了,那把年纪了还嫌楼梯太短。如今他从第十二级开始就要停,停在有光的那半级上,右腿先收上来,左腿跟上,一只手压着扶手,压得手背上的筋都出来了。眠眠上楼要扶他,他不肯;“我自己能上。”这是他这半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一天要说两三遍,谁扶他他就说这一句,说的时候并不看人,看的是楼梯。有一回眠眠要去扶他,他把手臂让开了,让得干脆:“你别来。你一扶我,我这腿就真不成了。”眠眠把手收回来。她后来跟顾屿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说的是:“爸这个人一辈子不肯让人扶,他不是硬撑,他是不肯。”顾屿川说:“我懂。他一辈子要留着自己能走路的那一条。”江照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要是肯坐轮椅,倒省事了。”眠眠说:“他连楼梯都不肯慢。”

每年夏天他总要下楼巡一回诊。不是谁的病床,就是走走——家属在哪个病区、哪个护士值夜、哪个孩子还没出院,他心里得有一张表;这张表他从来不记在本子上,全放在自己脑子里,谁要是问他,他就报一遍,报得比账本还准。七月他下楼巡了三回,三回都没有坐轮椅。第四回温静姝把轮椅从门厅推出来堵在楼梯口,他看了一眼,从边上绕过去了;绕过去以后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说的是:“巡诊我不坐。我坐着去,走到人家跟前,人家要看的是我这张脸,不是这个轮子。”

眠眠有一回在他第十二级上站住了。她站在他后面半步,看见他左腿的膝盖绷着,绷出来的形状跟右腿不一样,像多出来一个小包。她往前伸手,手还没搭上他的胳膊,他先把手臂让开了,让得很干脆:“你别来。你一扶我,我这腿就真不成了。”她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指尖是凉的。她后来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楼,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怕楼上听见。那天下午她在他屋门口站了两秒,才抬手敲门,敲得比平常轻。

轮椅是四月底买的。眠眠托人从院外弄来的,一把折叠的,蓝布面子,轮子上包了一层黑胶皮——那是她自己挑的,她说这胶皮不打滑,屋里地上有门槛、有地毯,硬的轮子会卡。轮椅买回来放在门厅的墙边,没有立刻推出去给谁看。顾清和从东厢出来,一眼看见,脸就沉了。他没有问是谁买的,也没有说“我不要”,他走到轮椅前头,伸手把那条折起来的靠背掰开,看了一眼里头的布面和折叠处的铰链,然后合上,说了两个字:“收着。”侯嫂要往库房搬,他拦住:“不许挪库房。搁在门厅,搁在看得见的地方。”一家人都看着他。眠眠问:“搁在那儿干什么。”顾清和说:“摆着。让它天天在我眼前过。”江照说:“那不是天天看着闹心。”顾清和说:“我就是要它天天在我眼前过。我要它一直在那儿,我要我自己天天看见它还没用上。”这句话说完他就回东厢去了,把门带上了,带得不重。门厅里站着四个人,谁也没说话。江照后来跟眠眠说:“爸这句话,比他说‘我不坐’狠多了。”

推完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会儿院子里没人,太阳正好照在青砖上。她看着自己推出来的那两道轮印,从东厢门口一直到影壁跟前,来回两道,印子不深,也不好看。她当时心里想的是:他会嫌难看;她没有让他看见,绕到影壁后头把轮子又推平了一遍。买回来那天晚上她把轮椅摆到门厅,正对着楼梯口,轮椅朝着楼梯的方向,摆了一夜。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算什么——她算的是他每天要上三趟楼,三趟里每一趟他都得从这把椅子跟前过。

轮子上那层黑胶皮是她自己挑的。她说这胶皮不打滑——屋里地上有门槛、有地毯,硬的轮子会卡。为了这一层她特意去问了卖轮椅的师傅三轮:包胶皮会不会磨地板,会不会在门槛上打滑,会不会让轮子变重。师傅说会变重,重那么两三斤。她说两三斤算轻的。买回来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推了两趟,推到东厢门口又推回来;回来的时候轮子卡了一下门槛,她蹲下去把砖缝里的沙抠出来,抠完再推,第二趟就顺了。

那把轮椅是眠眠挑的。她去看过六七家,有两家把她劝回去了,劝她买电动的,说省力气,说楼上楼下你爸也省力。她没有要电动的。她挑的是最笨的那一种:自己推得动的、轮子上包胶皮的、靠背能折的、座宽十四寸的、刹车能捏住的。理由她跟顾屿川说过:电动的那个价钱摆在那儿,他不会肯坐;能自己推的那一种,他才知道这个东西还是他的。她还挑了一样别处没有的——推把上包了一层布,摸上去不凉。她挑的时候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

七月里他上了三次楼。三次里有两次是眠眠陪着,一次是胡晓棠陪着。第一次是六月底,为的是取书架上那一摞旧病历——那是他三十年前在县医院带出来的手抄交班记录,眠眠早就抄了一份电子的给他,他还是坚持要原件看。他站在第十二级上歇了一回,歇完接着上,上到转角那一级的时候左腿忽然没了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右倒。眠眠在他后面半步,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墙上,两个人在转角那儿僵了两三秒。他站住了,回头看她,说:“我早说了不用你扶。”眠眠说:“我早说了你听我的。”他说:“我上了。”她说是,你上了。这件事他后来一个字也没再提,可从那天起,眠眠在他上楼梯的时候不再站在后面了,她走在前头半步,走得比他还慢。

这三次他都记在一张纸上——不是记账的纸,是他从《百症拾遗》的废页上撕下来的一张,背面还剩半行抄剩的字。三次他都写了日子:六月三十、七月八、七月三十。三次后面各写了两个字:取件、见人、上楼。第三个“见人”后面他又添了一笔,添成一个“医”字;添完他自己看着,觉得不像,改回来了,改了两回,最后还是把那个“医”字留下了。眠眠在他桌上看见过这张纸,她没有问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后来跟江照说了,江照说:“他那是给自己记的。”

第二次是七月初,胡晓棠来了。中心的老人不多,可每年夏天总有几个老患者来复查,复查完要听他说两句——不是看病,是听。顾清和讲病有一桩别人学不来的本事:他把每一个病都先讲成一件家常事,从“吃什么、睡多久、家里有几口人”讲起,讲到最后才说病。胡晓棠带了录音笔来,来了三次,每次录一段。顾清和知道她要录,也不避讳,只在她按下键的时候说一句:“你别录我的病,你录我的问话。”胡晓棠不懂。他说:“我看的不是他的病,是他怎么问。你要学的是问。”那天下午她要上楼去取一支老式的血压计——中心旧库房清出来一批东西,眠眠让她带两支回来给家里。他要跟着上去看,说那批东西里头有一支是他三十年前从县医院带回来的,说完就往楼梯口走。眠眠拦他:“爸,你上回在这半级上软过一回。”他说:“软过一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软一回也是上。”然后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上去了。上去以后他在那批旧器械里翻了一个钟头,翻出一支铜壳的、有两道划痕的血压计,翻出来看了半天,说:“这个是我的。”胡晓棠说:“顾主任,您上回不是说,上楼要人扶么。”顾清和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身来。他这一回是扶着楼梯扶手转过身来的,那个转身比平常慢,慢到胡晓棠往前伸了一下手又收回去了。他扶着扶手站定了,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还能自己走。”

胡晓棠那天带了纸。两张,一张是她自己的,一张是给他留的。她讲医讲得慢,讲一句停一句,等他把话记住了才往下讲。讲到第三味药的时候他把纸推回来,说这张你先收着。胡晓棠说:“怎么。”他说:“你讲的这些,我按不住。我这个人记不住东西,得写下来。”他说完停了一下,“写下来的东西才是我的了。”胡晓棠没有接这个话,她只是把纸重新铺平,在纸角上折了一个小三角。

第三次上楼是七月末,那天顾家来了人。来的不是外人,是一个从县里上来的卫生院医生,二十来岁,头一回进顾家老宅的门,鞋底还带着县道上的黄土。他带了一份东西来:县医院去年整理旧档案,翻出一册一九八几年的门诊登记,登记上有顾清和的名字,一共十一行,第十一行后面还跟着一个诊断。那孩子把册子捧在手里,捧得很小心。顾清和在花厅接了,眠眠沏了茶。他翻开那册子,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一行停下,把册子合上,说了句:“这我记得。”那孩子说了句什么,他打断:“那个你别学,这个你学。”他把册子推回去,又说:“我一辈子写下的字有一半是错字,错了要改,改了要留下来给下一个人看。你回去,把你们卫生院那本登记也翻出来,从最早的一页翻到今天,翻完了抄一份给你们院长。”那孩子应了。顾清和随后要上楼去取他的《百症拾遗》原稿,那原稿他压在东厢床头柜最底下,从不示人。眠眠和江照一左一右站着,谁也没先动。老太太是跟江照一起来的,她那天也在场,拄着拐杖从东厢那头过来,进门看见顾清和扶着扶手要上楼梯,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他上。”所有人看她。她把拐杖换到左手,声音不高:“我这把年纪还能自己上他家的楼梯。他今天上他自家的楼梯,谁也别拦。”顾清和站在第九级上,回头看她,喊了一声:“伯母。”老太太说:“上你的。”他就上去了,一只手压着扶手,从第九级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挪,中间在第十二级上停了两秒,又在转角那一级上停了三秒——转角那一级最陡,陡了三十多年,六十年前他就是从那一级上抱着刚出生的眠眠上二楼的。停了以后他扶稳了,再上。七级。上完了。他站在三楼那一级上喘了一口,喘完回过头来看楼下的人,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也是他这一整个夏天最要紧的一句:“我还能自己走。”

三楼那间屋他进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六扇窗各开一条缝。缝有二指宽。他开窗的时候一间一间走过去,从最西头那间开始,插销擦过了要用手掌再按一遍,让它滑开。屋里的书页两个多月没透气,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纸味。他站在第三间——原稿那一间——把铁皮饼干盒从床头柜最底下那一层拖出来,拖出来的时候蹭了一下柜角,盒盖上那道糊的封条蹭掉了半截。他看了看,没有粘回去,把盒盖打开,把里头的稿子一页一页摊在窗台上。

六扇窗是他自己数的。头一回来他数错,把东边那扇当成了西边那扇,开完又去关,关到第五扇的时候停下来。他站在屋子当中,把六扇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从左手边数到右手边,数完又从右手边数回左手边,数完才对。老院长那天坐在楼下等,等了半个钟头。他上去的时候带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他这三十年攒下来的三本门诊登记。他把箱子放在书桌上,说了一句:“我自己搬,不用您下来。”

他带来的那一册是一九八几年的门诊登记。县医院去年整理旧档案,翻出十几册;登记上一共十一个姓顾的名字,十一个里头有九个是同一个人,第十一个是别人。顾清和的名字出现了十一行。他到顾家那天把那册子从书桌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才翻下一页;翻到第十一行他停住了,手指压在这一行的中间,压了很久。第十一行后面还跟着一个诊断,那个诊断是他自己三十多年前写的,四个字,写得比哪一行都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口。他看了那个小口一会儿,把册子合上,说了句:“这我记得。”

七月十四号那天从县里上来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鞋底还带着县道上的黄土,裤脚上一层土,站在东厢门口不知道怎么说话。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不是卷起来的,是一本翻开的册子,两只手捧着,捧得很小心,怕折了,也怕自己手指头把纸蹭花。他叫顾主任,不叫老师,也不叫顾院长。他一进门先把册子举高了一点,举到胸口那个高度,才开口,说的是:“顾主任,这个我带了两天,不敢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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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第一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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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