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张桌上两层

霜降那天的傍晚,霜没下足,只在草叶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天一黑就化成了湿气,踩在砖缝里沙沙地响。沈园东厢那张老方桌刚擦过一遍,桌面上还留着抹布擦出来的水痕,一道一道,慢慢收干。三个人,三个年级,三份作业本,摞在这么一张桌子上,来来回回地挪,挪来挪去,摞成了两层。楼下侯嫂在灶上煨红薯,甜味顺着窗棂一丝一丝爬进东厢,爬到桌面上那一叠书脊里,就散了。

小满坐东头。她高一的书最占地方,物理摊开就吃掉半张桌面,化学压在物理底下只露一个书角,书脊上还贴着她自己用标签纸补的一小条,上头写着“必修一·上”五个字,字很小,是她自己的笔迹。她坐下不到两分钟,桌对面就伸过来一只手——阿望把他初一的数学和英语往她这一摞上摞。他那半边桌面被书包和水杯占得满满当当,而他坐在凳子上只比桌面高出一个头,摞高些才看得清题。规矩是九月一日那天定的:放学后六点到八点,姐姐给他讲数学和英语,他落一课就不许走;这条是他自己添的——同一道题讲第二遍,他就要把那一句抄进本子,单起一页,页眉上写“听不明白”。到今天,那一页已经攒了两页半。他把那两页半压得平平整整,夹在数学练习册的后头,谁也不许抽。

中间那一层,就压着白露的语文书。他放学最早,进门先自己找位子——门槛上垫一张旧报纸,或者窗台下头那只矮凳。书要摊在桌上,他一伸手就蹭上姐姐的物理角;可他总得有个地方放本子。他抽了两次没抽动,第三次干脆用食指勾住书脊往外拽。小满头也没回,说:“别拽,越拽越紧;你指头一松,它弹回来更快。”他手一松,书脊果然从那两层缝里“啪”地弹回去,正弹在他铅笔盒上,铅笔撒了三支,滚到桌沿,一只挂在桌腿上那只旧铜铃旁边,晃了两下,没响。

桌腿上系着那枚旧铜铃,红绳褪成了暗褐色,是他抓周那天一把捞进怀里的那枚。规矩也是他自己定的:做对一道题,伸手晃一下,“叮”一声算一题,谁也不许替他晃。铜铃旁边贴着一张他自己画的表,格子歪歪扭扭,一格一格打了钩。今晚他一格也没能打上。他自己那三支铅笔早就短得握不住,昨晚他还跟阿望比过谁的短——阿望把笔举起来说“这个短”,他回一句“这个才短”,两个人为这个争到侯嫂来收碗。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功课:五年级上学期,他的字刚够写整齐,每天要抄两行生字,读十分钟课文,把当天要背的那一课在院子里念三遍,念出声才敢进屋;预习本已经抄到第六单元,抄到“吾尝终日而思矣”那一课卡住了,“嘂”字他查了三遍字典,音还是念不出来,就空在那儿,打算明天问人。他也想过问姐姐;可姐姐那张桌子眼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在讲重力,一个在讲太阳,他没有插得进去的地方。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不是书,是话。姐姐在讲那道题为什么非得先在图上把重力画出来,弟弟在问:“那书往下掉,怎么不往上飞。”姐姐说,因为地球拉着你。弟弟说,那地球怎么不往上掉。姐姐说,地球被太阳拉着。弟弟再问,太阳被谁拉着。姐姐说,这个你不考。他笑了一下,把笔转了半圈。两个人一问一答,答得又快又稳,接缝里一处空也没有,像早排练过一百回。

他举起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前后三回。第一回是在姐姐说“重力方向永远竖直向下”的当口;第二回是弟弟插进来问“月亮有没有重力”;第三回他憋到弟弟起身去喝水,才小声说了句“我有个问题”。姐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指尖还搭在草稿纸上:“你问。”弟弟回来了,姐姐就把那道题接着往下讲,“你把橡皮拿开,纸被压住了”。他的手就那么放下来了。他后来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们说的都是“为什么”,我只会说“然后呢”——这三个字插进去,谁也不爱听。

侯嫂端了红糖水进来,眠眠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一支刚签完的随访记录表。阿砚走在最后,进门先把她的大衣解下来,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说:“你手是凉的。”眠眠说不冷;他说他看见了。她要争,他把她那半张椅子往有风的那侧挪了两寸,才让她坐下。三个孩子的本子他一份也不看,只把侯嫂那碟炒栗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别当夜宵吃,当垫饥。”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两层书看了半晌,忽然道:“这桌子当年只坐得下两个人。”她没说坐不下会怎么样,只交代侯嫂“明早的粥稠一稠”,转身要走。眠眠跟到廊下,老太太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账本上记的那两个字,今夜我看见了。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并行的人,得自己长到一张桌子上来。”眠眠望着她拐进暗处,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东厢。

白露一直等到那两层书都收了起来。他趁小满起身的当口,两根手指捏住书脊,一下就抽了出来——书早就松了,谁也没真正压住它。他把语文书抱在怀里,绕过凳子,走到桌子正中间那道缝前,把本子往哥哥姐姐之间一塞,凳角只侧着坐半边,人就那么挤进去了,仰起脸来:“我坐这儿。”

*

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一早上,五年级二班的语文课上,老师在黑板右上角添了一行粉笔字:《我家的三个人》,四百字以上,下周一交,副标题自己拟。白露把课文书立在桌上抄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角上开始数人。他数得很慢,一个一个数,数完划掉,再数。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响成一片,他数到第三遍才把笔尖停在纸上。爸爸这个月有十七天不在家;妈妈上个月下乡整整二十天,回来以后在群里发过三张照片,人在田埂上,手背晒得发红;姐姐读高一,书包比他人还宽,晚上在东厢做到十一点。他把数出来的人记在纸角上,盯了半天,又添上爸爸两个字,写了两行,划掉了——这个月他一共见着爸爸两回,一回他睡着了,一回他刚睁眼。这个月天天同桌吃饭的,只有三个。

副标题他拟了三个都划掉了,最后一个留下:《爸爸不在家的这个月》。写的时候他先写妈妈。妈妈那一段他写得最顺:妈妈的手从来不闲着,一只手能同时做三件事——给他削铅笔、按着卷子角、接电话;削铅笔要削三遍,第一遍粗了,第二遍匀了,第三遍还要把笔杆上小刀划出来的那道浅痕磨平;给他讲题只讲一遍,他说不懂,她就说:“那你自己再想三分钟,想不出来我再说第二遍。”这三个月她讲过两遍的题,一道是竖式进位,一道是分数的除法。写完这一段,他自己加了一句:我妈妈的工作是把别人照亮。他不太懂这句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这么写是好的。

那晚他留在沈园写。屋里烧着炉子,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笔尖在纸上写字能听见一点沙沙声。他写姐姐那一段,卡住了。他想起上个月那个霜降的晚上,他抱着语文书挤到哥哥姐姐中间那道缝里,一晚上说了三句话,两句是“姐”“让我一下”,一句是“这道题我不懂”;姐姐讲完那道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写你自己的,写完了我给你看五分钟”。他那时候心里是不服气的:什么叫五分钟,五分钟够干什么。他写第一遍“我姐很高”,划掉;写第二遍“我姐很凶”,也划掉——因为她一点也不凶,她只是不看人。她坐在她那张桌子后头,眼睛从高一的第一本书扫到最后一本书,扫完一张算一张,扫完了就把笔一放,起身去看水表。

阿望那晚也来。他把一个纸包塞到白露手心里,说:“给你,两支。”白露打开看,是两支新削的铅笔,削得极匀,笔尖一样齐。“你什么时候削的。”阿望说:“早上。削了两遍。”白露说:“我们老师说要削两遍。”阿望说:“那正好。”他自己那三支早短了,正用一截竹管套着。白露把两支新铅笔夹进作文本封皮里,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小满正低着头改一张卷子,改得很慢,红笔在纸上顿两下才落下去。改完,她把卷子往旁边一摞,顺手从铅笔盒底下摸出他昨天丢的那半块橡皮,擦干净了灰,放回盒里;又把他盒里那三支短铅笔一支一支摆正,笔尖全朝右。做完这些,她一句话也没说,起身去洗笔。

白露看着她走开,把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第三次写姐姐。前两遍写的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写:我姐是大人了。写完这一句,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数不出第二件事,写不出第二件像样的事来证明。可他就是想这么写。他把这一句留在纸上,一个字也没有涂;写完副题,又在最末了添一行:我姐是大人了,所以我不能再往她桌上挤了。他自己看了两遍,脸有点红,把本子合上,压在铜铃底下。

交上去又等了一个周末,周一上午第二节是讲评课。老师把几篇好的在班上念。念到他那一段“我妈妈的工作是把别人照亮”,前排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他;念到最后一段“我姐是大人了,所以我不能再往她桌上挤了”,教室里忽然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啊”,被老师敲了一下黑板止住。念完,老师说了一句:写文章最高明的写法不是堆词,是把真事写出来;白露这篇,写的全是真事。放学时他没敢跟人一起走,抱着本子从后门绕出去的。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正坐在灯下翻那本旧黄历,听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他:“你姐姐是大人了,那你呢。”他想了很久,说:“我还没。”老太太笑了一下,说:“那就把这一句抄进你自己的本子里,等你长到真能看懂的那一天再拿出来。”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不过老太太今日多一句嘴——你姐姐听见你这句话,未必高兴。她最烦人当着她面夸她。”白露嘴上不信,心里却记下了。到了星期六,他真跑去问了小满。小满正在灯下做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当什么大人了。”他缩了缩脖子:“我作文里写了你。”小满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说:“写就写吧。”她说完又低下头去,那一行的末尾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落笔前先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按完又改了主意,接着往下写去了。

讲评课还剩最后一分钟,老师把手里那一摞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抬眼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白露,留一下。”他正把书包往肩上甩,闻声站住了。别的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个。过来的是教他语文的那位老师,手里捏着他的作文本,走到跟前,把本子摊开,翻到倒数第二段,用指尖点住那一行“我姐是大人了”,抬起头问他:“那你姐姐,哪里像大人?”

*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市南那家项目公司二十三楼还亮着一整层灯。西南边那座从立项算起走了十九个月的县域康养中心,验收前三天,出了岔子:进场设备里有一批第三方供应的部件,复核资质的时候被否了——那家公司在两个申报年份之间断过一段,而他们签的那份合同第七页上,白纸黑字写着第三方不得再分包、附件须与投标文件一致。供应商临时换了三家,交付期顺延,投资方那一笔款先不入账。有人在会上问了一句“当初这份合同是谁过的”,三十几个人,谁也没接话。

散会以后,顾屿川一个人留到十点半。他把那份合同调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停住了——这一页他记得。产假前最后那阵子,江照把一沓中期复盘材料摊在他手边,圈的就是这一条,还用红笔在旁边写了半行字。他这半年一次也没把那半行字往自己项目上对过。

那半行字他此刻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红笔夹在那页里没拔,她把纸往他这边推了半寸,说:“期限写三个月,人家就按三个月办。”他当时应了一声,翻到下一页去看别的了。十九个月里,他经手过的同类合同有三十几份,每一份都过了会、过了审,唯独这一份的第七页,他翻过去了没有对。项目部的人后来在群里问过一句要不要加急走变更流程,他回的是“先等等,等资质的批复下来再说”。这一等,就是三天。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他把窗台那盆兰草挪了个位置,又挪回原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四个字,是江照。他伸手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从桌沿底下透出来一小条,又灭了。他不是不想接——他在心里把第一句话排了三遍:一句是“我这边出了岔子”,一句是“那家供应商资质有问题”,一句是“你早就跟我说过”。排一遍卡一遍。第一句听着像认输,第二句像推事,第三句像埋怨。三句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把手从手机上挪开,拉开抽屉,找出剪刀,把那盆兰草底下两片发黄的叶子剪了。剪完,一片也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静了。

江照那头的这一天,是从早上六点半开始的。囡囡三个多月,夜里醒了三回,她抱起来喂过一轮,天蒙蒙亮才把孩子放回小床。她把手机放在餐边柜上,去洗手间回来它亮着一次,十点多亮过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两点一次。屏幕每次亮起来她都走过去看,看完又走开。她想过给眠眠打个电话——这个念头她转了一圈就压下去了:那不是眠眠的事,是她自己丈夫的事,她没有道理把一屋子的白头发都叫来。她只是把手里的尿布一块一块叠好,叠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在等那个声音响。手机没有再响。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没有一条消息。她把它放回原处,位置摆得和早上一样正。沈园那边,眠眠接了云轻轻一个电话。云轻轻在电话里什么也没多说,只说了一句:江照今天一整天没出门,连午饭都是囡囡睡了以后站着扒了两口。眠眠放下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才跟阿砚说:“屿川出事了。”阿砚把手里的笔停住,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江照每天这个时辰都会给我发一张囡囡睡着的照片,今天没有。”阿砚“嗯”了一声,说:“那就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说。”他想了想,又说:“要不要我给集团打个招呼。”眠眠摇头:“不。屿川自己那笔账,得他自己去平。”这句话她说完,自己心里也紧了一下——她想起老太太从前讲过一句:一家人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谁都不肯先开口。夜里她还是给江照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囡囡今天睡得好不好。”回音过了很久才来,也是三个字:“睡得好。”

顾屿川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玄关的灯开着,婴儿房那扇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到地板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径直进了厨房。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面烧开了,他看着锅里的水翻滚,滚了三滚,也没有下挂面,最后把火关了,锅端着放在灶上,凉着。江照是这时候出来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听见了她的脚步,没有回头。两个人隔着一口凉了的锅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先说话——不是赌气,是两个人都清楚:这一句一旦开口,就再没有第二句可以补。她先转了身,回屋把囡囡的小被子往上提了提,回来时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他那件深色外套,披在自己肩上。经过客厅那张柜子时,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按了关机——从早上起到现在,那块屏幕亮了一整天,这会儿才算彻底黑下去。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孩子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她抱着孩子在小院里转了两圈,天黑以后才下的楼,走到市南那家项目公司楼下,在马路对面站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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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中心门诊楼对面那条马路的人行道上,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记者,穿一件洗得很旧的棉外套,蹲在行道树的树池边上,随身一个本子,一支笔,从早上八点蹲到下午六点。第一天,护士长从二楼窗口往下看了三回,跟同事说了一句“又是拍我们的”;前台把中间那扇窗帘拉上了一半——那一扇正对着候诊区,病人脸都朝那边。眠眠从诊室出来,看见窗帘拉了半扇,站住,说:“拉回去。”护士长小声说顾主任,外头有人。眠眠说:“她蹲她的,我们看我们的病人。”说完自己回诊室去了,把号一张一张往下叫,末了还多叫了两个号。

那三天她记的东西很杂。第一天她记下的是:门诊八点开,八点四十叫到顾主任的号,一上午二十六个号;下午的号比上午少,四个病人是家属扶着进来的,两个是自己拄着拐进来的。第二天她记下的是候诊区那排椅子上午坐满了,下午两点以后空了;有个老太太从进门到进诊室,一共问了三次“是不是今天”。第三天她记下的是:她两天半没有举起过相机,一次也没有对着病人。她只是坐着,笔帽咬在嘴里,把看见的写下来。护士长跟胡晓棠说了这件事,胡晓棠当天上午就给眠眠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报保卫科,要不要请院里出面说两句。眠眠在电话里笑了一下:“人家蹲三天,比我下三趟乡还勤。”她让胡晓棠把这一周的门诊照常开,号一个也不减,“我们少开半天,外头就多传一句‘顾主任不敢见人’。”

第二天下午出诊室那会儿,走廊尽头有一件小事。那个老太太就是三天里问了三次“是不是今天”的那一位,站在诊室门口不肯进,看见眠眠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大夫,人家说你能给我治好。”眠眠愣了一愣,把她请进屋坐下,问她这回是哪里不舒服。老太太说其实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来开药的;家里人说她这样一天三趟是白跑。眠眠蹲下来,把她最近两个月的记录翻了一遍,末了拿了一张小纸条,把用药时间改了一行:早饭后一片,下午那片先停。她写得很慢,写完念给她听一遍,末了把纸对折两次,递到她手里:“您把这张收好,下回来的时候先给我看这张,我按这张给您开。三个月以后咱们再把下午那片加回去。”老太太把纸条捏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把手往眠眠肩上按了按,转身走了。走廊那头,那个女记者把这一段记在了便签上,撕下来,夹进本子里。

第三天上午,最后两个号看完,是十一点二十。眠眠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抬起头跟护士说:“请那位女士进来吧。”护士愣了一下:“她……她要进来?”眠眠点头:“她蹲了三天,总得跟她说上几句话。”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那道窗帘从第二天起就没有再拉上。她给人家倒了杯温水,问的第一句是:“您蹲了三天,看见什么了。”女记者想了很久,说了三条:没有一位病人跟您说过谢谢;有一对夫妻为了一个复查日期在窗口争了十分钟;有一个老太太为了听清您一句话,蹲在您椅子边没有走。眠眠一条一条听完,才开口。

她先把这两年中心随访的账说了一遍:能按时来复查的不到一半;剩下那一半里,又有一半是因为家里没人陪、没人催。她说:“我入行头一年,在一间病房里见过一个孩子缓过来。那天整层楼都在说是奇迹。我后来去查那本病历,奇迹不在病历上,病历上是三样东西:早筛、早治、按时。”她停了一下,把杯子往对方那边推了半寸,“手术只占一半。另一半在出院以后——药有没有按时吃,有没有按时回来,家里有没有人问一句‘今天怎么样’。这三个‘有没有’,都是小事,可它们比什么都难顶。”她又说了最后一段:“家里人少说一句‘你怎么又这样’,就多一分守得住。这句话我说给自己家里人听,也说给所有陪病人的人听。”

女记者把本子合上,问了一句很尖的:“顾主任,您不担心这样写出去,有人说您是自己给自己立牌坊?”眠眠笑了:“牌坊是立给别人看的。我这个不是。”她起身把窗帘又拉开了一扇,说:“等一下。”她从抽屉里取出这一年的随访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原本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字,是去年跟江照核材料的时候学来的一句:标本可以留,名字不能改。她把本子转过去,推到记者面前:“这一栏是空的,我留了两年。填上名字,下回谁接手都找得到人;空着,人就又没了。”女记者低头把这一页拍了下来,抬头问:“那顾主任,您希望我们写什么?”

眠眠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她这一上午说的话都收得住,唯独这一句,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你们要写的不是奇迹,是他们按时复诊。”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末了加了一句更轻的:“这两个‘按时’里,有一个是你们能替他们做的——写下来,就有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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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年级四百八十人的第一次月考出分。班主任在讲台边上一张一张往下发,发到阿望那一排,他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把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一下,塞进裤子后袋,抬头去接下一位同学的。整个上午他没再把那张纸拿出来。课间有人从前排转过头问他多少名,他一边擦黑板一边说:“忘了。”他不是忘了——他记住了,二十四,年级第二十四。他进初一第一次月考就把名次定在二十开外,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清楚到他把那张纸塞进去以后,走廊上的风都显得比昨天硬。

掉下来的原因他自己也数得出来。初一的课表一下子多出三门——历史、地理、生物,还有从前没碰过的物理。九月里他嫌这些科“不用管”,把放学后的两个钟头全花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给白露讲题,白露五年级放学早,一个人在东厢等他,等到八点多,题讲完他自己才回耳房;另一件是班里的活——值日排班是他做的,教室后墙那张分工表还是他自己抄上去的,同学搬教台、抬打印纸、抄登记表,一开口就是“陆既望帮忙弄一下”。他从不推。这么一推,作业就得写到十一点,写不完的那几道,他照旧用从前的老法子:先做会做的,难的抄一段、蒙一个数,实在不行就空着。他不是不会,是没工夫。这一层他自己心里明白,明白得像数手指头:他替白露讲的那些题,白露会了;他自己那几道难题,还是难题。

小满那一周的月考年级第七。她自己没跟人提,只在卷子上折了一个角,压在台灯底下。阿望那天晚上十点进东厢拿书,看见那道折角,脚步慢了半拍,绕开走了。侯嫂喊吃饭,喊了三遍,灶上的菜热了两回又凉下去。老太太在廊下听见院门那一声闷响——是书包砸在砖地上的动静——拄着拐杖出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我没事。”说完进屋,把门带上,一晚上没有再开。谢明薇要端饭进去,老太太在廊下拦了一下:“让他饿一顿。”她又对电话那头刚说清楚的陆怀庸讲:“孩子的事,你们回来自己问他。我不替你们问。”陆怀庸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进去说。”云轻轻那天还在外地拍夜戏,接到家里的电话,只问了一句“他哭了吗”,谢明薇说“没有”,她就把电话挂了,挂完在化妆间坐了十分钟没有动。

老太太那天晚上把账本取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的是这个秋天的事:并行,开学,谁进了哪个门。她把账本合上,跟站在旁边的眠眠说:“账本上记的是年,不是名次。名次是他自己的路;替他记了,他就不用自己走。”眠眠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说:“那我上去看他一眼。”老太太摇头:“他这会儿不想让人上去。人一上去,他那点子硬气就散了。”她把账本放回抽屉,“散”字说完,屋里静了半分钟,眠眠才想起来自己也该睡了。

半夜,她还是让小满去了一趟。小满走到耳房门口,先听了听——里头有声音,很轻,是翻本子的声音:一下,停很久,再一下。她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两三秒,才传出一句:“我睡了。”她说:“睡了就把灯关掉。”他说:“嗯。”她没走,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我给你煮粥,用南边那把米,熬得稠一点。”里头又“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小满想了想,补了一句:“你那本排名单别揉了,揉烂了我也认不出来。”里头没有回音。她等了两秒,才说:“睡吧。”这才听见铅笔搁在桌上的一声。小满回去跟眠眠说:他睡了,可灯还亮着。眠眠把手里的书合上,说:“那就别进去。”阿砚在旁边台灯下看文件,抬头接了一句:“明天早上,书房的灯我也留着。”小满听见了,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那扇窗还亮着,窗纸上能看见一个坐着没动的人影。

清早霜下得重,廊下那几块砖冻得发白,踩上去咔咔地响。侯嫂扫院子,扫到门廊下那只书包,挪了一下,挪不动——里头东西太沉,扣在地上扣住了。她直起腰喊人来帮忙,小满先过来了。她两只手把书包拎进屋,放在地上,蹲下去,一样一样往里捡:语文书、数学册子、水壶、那张被他折了三折又展开的卷子。捡到最后,指头碰到一片软的。她捏出来,展开——纸是揉过的,揉得很紧,又被人一道一道展平了,展得很仔细,连折痕上的毛都捋顺了。纸上印着年级的排名表,姓名栏里,“陆既望”三个字上头,压着一道白痕,是他自己手指头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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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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