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图书馆的号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林家的琴房里灯亮到很晚。春天是考级的季,苏晚晴一天排六节课,学生一个接一个从琴凳上起身,鞠躬,出门,鞋跟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走。林渺的琴排在最后,等到晚上八点半,琴房里才只剩下她一个人。家里那张大琴她白天用不上——母亲上课要用,晚上要备课,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空当是掐着秒算出来的;小琴在里屋,音闷,压不住手,指头稍一重就糊。她只得一首都弹不满四十分钟,手指刚热,灯就提醒她该收了。

她把练琴的时间挪到了早上五点半。四月末的天亮得早,五点半推开门,园子里的鸟叫得正热闹,露水挂在栏杆上,一滴一滴往下坠。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琴盖,只掀一条缝,怕声音漏出去:楼上母亲睡得晚,隔壁楼有老人觉轻。她先把手放在空气里活动指节,一个一个捏过去,捏到发酸才停,再上琴。第一个早上只弹了二十分钟,指头是凉的,音是虚的;第三个早上弹到四十分钟,手心出了汗;第七个早上,她已经能把母亲布置的那一段从头到尾连着弹下来,中间不抬一次手。

初一下的曲目还是母亲给的那一本:一首车尔尼练习曲,一首巴赫小前奏曲,都是考级本上有的,都是母亲从她四岁起年年换、换到手指认全了为止的东西。她把车尔尼那一首弹了一个星期,越弹越不像自己。难在第三十七小节往后那串快音——右手小指要打住,速度一快就按不住,一按不住手指就蜷起来,音就发虚,一虚整串都塌。她试了三回,第三回弹到那儿,指节发白,虎口抖了一下。琴房外头母亲已经起了,脚步从楼梯上过,走到门口停住,又走开了。

她开始自己琢磨的那三天,苏晚晴在楼下听见过琴声。琴房在二楼,声音本该传不到院子里,可有一天她提早回来,站在院子里听了半句就站住了——那个下行的音阶,不是她教的走法,是女儿自己试出来的。她没有上去敲门,回屋把一杯水放在琴房门边,下楼了。她后来跟丈夫林知雾说过一句:孩子自己改出来的,比我教她十年的都牢。林知雾在音乐学校教课,那天正在擦他那把旧吉他,抬头说了一句:她这脾气,像她妈。

要走到第三条路,她试了三种手型。先把手腕抬高一点,掌关节松一寸,音是圆了,速度上不去;再把手指放平,用侧着的指腹去触键,快是快了,音薄得像纸。三天以后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慢下来。她把那串快音拆成三组,一组一组练,每一组练到手指出汗,练到不用看就能落;练到第十一天晚上,那一串音终于一气落了下来,音不虚了,手也不酸。第七天的时候她给母亲留过一张纸条,压在谱架底下,写着两个字:慢练。那两个字她后来自己又擦了,改成铅笔画的一道竖线。练到第十一天,她翻开谱子,在第三十七小节那里正式用铅笔画下那道竖线,线边写一行小字:此处换指型,慢练。画完她犹豫了一下,怕母亲看见要擦掉,又在后面补了半句:自己改的,别擦。

苏晚晴那天回来得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听了半分钟,眉头慢慢皱起来——那是她教了十几年的一段手型,女儿弹得不对,可她一时说不上哪儿不对。她走进去,说了一个字:停。林渺的手停在键上,第五指还压在弦里,嗡嗡地响。她抬头看母亲,说,妈,我不换回原来那一套了。苏晚晴问为什么。她说,我按不住,三个月了;我按不住就别硬按。我自己试了三种手型,第三种能把音压住,我就用第三种。苏晚晴沉默了很久,说,再弹一遍给我听。

那一遍她弹得比哪一天都稳,从头到尾一个错也没有。苏晚晴一句都没挑,只在她弹完的时候伸手把那一页谱子上的铅笔线抚平了,抚得很轻。过了半晌她才说,下学期就是初下了,你要挑什么曲目,早点告诉我;考级那本你照弹,你自己那首另练,两样不耽误。林渺说好。她低头去收拾琴谱,把画了线的那一页从母亲那本里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练琴本;又把文具盒最底下那一角折了两次的纸摸出来,展平——上面是去年夏天她抄下又用橡皮抹到起毛的一行字,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痕。她把这一角纸夹进练琴本的第一页,压好,起身去关琴盖。

苏晚晴背对着她收琴罩,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段手型,是你自己改的。林渺点了点头,把练琴本抱在怀里没有放,那一页画了铅笔线的谱子压在最上头。苏晚晴没有再问下去——可她心里忽然翻出那个夏天:女儿坐在这张琴凳前,把一行校名抄下来,又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抹,抹到纸起了毛,抹不掉,索性撕了下来;她那时候进来添水,看见的是那一张撕下来的小角,和一双红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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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实验中学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一排座位换了新规矩:一人一块预约牌,正面印着号数,背面写着当天的日期,闭馆时统一交回。头一天贴出的告示只有半张纸,说是为了让每一个来读书的人都坐得着。小满那天中午没吃饭,抱着书包从食堂绕过去,一口气跑上二楼,楼道里已经站了十来个同学。她挤到最前头,管理员是位戴圆眼镜的老师,面前摆着一沓牌,只抬眼问了一句:“一个号,座位不变。”小满报了名,接过写着二十七的牌子,捏在手心里,才觉出那纸片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

靠窗那一排一共十二个座位,她数到第二排第五个才停手——就是二十七。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先摸了摸桌面,木纹被磨得发亮,坐上去还有一点凉。她抬头看窗外:楼外那排老杨树的叶子已经密得看不见缝,风一过,整面窗子就跟着晃。她刚拧开笔帽,身后有人上楼,脚步不重,却稳稳停在了她背后那个空座位上。她没有回头,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咔”。整个初三里,只有一个人走路要先看一眼地面再落脚。

二十八号。严初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响,书包挂到椅背上,位置比她低一寸,像是量过。隔着一块薄薄的木隔板,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二楼这个角落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还有谁在翻书页——那声音很慢,一页,停很久,再一页。小满把英语卷子摊开,做到第二道阅读时停了笔。她想起书包夹层里那张对折的卷子,想起那道她在草稿纸上重算了三遍的压轴。她没有抽出来,只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重新低头。隔板那边,笔尖也在纸上走,走得比她快。

周末阿望照旧来沈园补课。姐弟俩照着去年的约,六点五十到八点,书房里那张大桌子还拼着,两张凳子一左一右。谷雨刚过,老槐在墙头上打了一层米粒似的小花,甜得发闷,侯嫂拿竹竿去打,槐花落了一地。小满给他讲的是六年级下的书,讲得比他自己那册还慢,一个词要拆两回;讲完一页英语,又把做错的那道念了两遍。阿望一边听一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完举起来给她看:“姐,这是我们班主任。”小满看了一眼——那张脸圆得没有五官。她笑出声,顺手把那页纸抽过来夹进自己的错题本。老太太在花厅里翻那本旧黄历账本,听见笑声,扬声吩咐侯嫂端两碗冰镇绿豆汤出来,搁在书房门口的地砖上,谁也不许不喝。阿望端起碗,忽然说:“姐,我这一格空了一整天。”小满知道他说的是墙上那张表里最后一格——他这个月天天六点二十出门跑步,今天头一回没跑成。她“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明早补上。”

第二周的中午,她又抢了个二十七号。二十八号紧挨着,这回她坐下的时候,严初已经把书摊开了。她进出的次序就是这样,谁先到谁坐前头,谁也没有为谁挪过位置。两周下来,这两个号把晚自习后那一个半小时变成了他们的位置:不说话,各做各的;她的笔从左边挪到右边,他的笔从右边挪到左边;中间那块木隔板,谁也没有去动过。有一回她解一道题解到一半,抬头揉眼睛,正撞上他从隔板顶上递过来的一张纸条,压在木沿上,压得平平整整,末尾仍是那三个字——再问你。她没有拆开,只夹进错题本,和上回那张放在一处。隔板上头那道缝斜对着光;她有一次忍不住,把一小张便签推了过去,上头只写了两个字:“我查。”那边没有回音;可第二天,那三个字底下多了一行更细的算式,一直推到结论,最后空着的地方,替她留着。

有一回散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到校门口的石子路上,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抢过小满的书包就往自己肩上甩,嚷得整条街都听见:“我送你们!我力气大!”小满把书包抢回来,瞪他一眼:“你的力气留着长个子吧。”石头不服,说:“我上个月长了两公分。”严初走在后头,忽然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皱得不成样子的糖,递到小满面前。她愣了一下接住,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手插回兜里,往前走了。石头在后面喊:“什么糖!给我也一颗!”严初头也没回:“没有。”

九点半,管理员从隔板那一头绕出来,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核。这个钟点是去年冬天眠眠去问过学校才准下来的——她当时只说,靠窗那一排的灯,能不能往后延一点;后来馆里改了规矩,靠窗的座位一人一块牌,闭馆的钟点也一并往后挪了半个钟头。核到二十七号时,她抬眼看了看小满,又探头看了看二十八号,忽然停下:“你们是一起来的吗?”话音落地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张了嘴。小满说:“不算。”严初说:“算。”两句话几乎同时落下来,落在同一块地砖上,谁也没听清对方说的那一句。管理员愣了一下,指尖在登记本上悬了半晌,笑着摇头:“那我按两个记。”说完她合上本子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一下一下往下。走出图书馆的台阶上,小满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灯已经灭了一半,靠窗那两扇窗黑着。她忽然不敢确定,自己方才答的那两个字,究竟是撒了谎,还是说了实话。

*

六月里最长的一个夜晚,是中考的前一夜。沈园东厢的钟敲过十一点,小满还睁着眼睛躺着,蚊帐在头顶上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起伏。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又盖上,翻了三次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把床头那只小台灯拧到最暗一档,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上面是她自己排的作息:几点起、几点到校、先做哪一科。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一行“中午睡二十分钟”被人用铅笔轻轻描过一遍,描得极细,是她自己的笔迹,可她不记得自己描过。她索性不睡了,趿上拖鞋下楼。

院子里很静,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攒在窗下和墙角,一整夜的香气浓得近乎发闷,浓到让人心里发慌。她抱着膝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株栀子——花苞鼓着,鼓得像握紧的拳头,随时都要开,又永远差一点。她看得出神,忽然觉得那些花苞大约也是这样熬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样要开。开不开的,其实不由它。

楼上传来脚步声。眠眠披着薄衫下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两只碗,一碗莲子羹,一碗温水。眠眠什么都没问,只把莲子羹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母女两个就着廊下那一盏灯,把一碗羹分着吃完了。吃到最后,眠眠拿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才开口说了今晚头一句话:“明天早上妈送你,走东门那条路,绕开那段修路的。”小满嗯了一声。眠眠又说:“准考证、身份证、笔,都装在书包外侧那个拉链袋里,今晚上再核一遍。”说完就起身,把薄衫往她肩上拢了拢,回屋去了,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考”字。

书房的灯还亮着。阿砚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没看完的东西,人却没在看——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也没落下去。听见廊下的脚步,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十点五十,他把笔搁进笔筒,起身,绕过书桌,关了台灯。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那一扇黑着的窗,然后下了楼。

后院的单元门是虚掩着的,推开时有一声很轻的响。台阶上落了一层栀子花瓣,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院门外,老槐树的影子罩住了半条路,车就停在那底下,驾驶座那侧的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她走过去,抬手在那层雾上按了一下,雾散开一小块,里头露出阿砚的侧脸——他没抬头,也没有开远光,只把车里的暖风又往上拨了一格。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门的这一下,整辆车像被谁轻轻合上了。鼻子里先闻到一点木头的暖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砚台上烧过的那种。副驾上搁着一只保温杯,一包纸巾,还有她前天落在车上的那支笔,笔被摆得端端正正,笔尖朝外,正对着车门这一侧。她看着那支笔,忽然鼻子一酸——他自己从来不记这些琐事,可这只保温杯不是今天才灌的,杯壁上那一圈旧水渍,说明它在这辆车里,已经等了她不止一天一夜。她把手放在杯上,杯身是热的,热得她手心发烫。

“为什么不上去。”她问。阿砚这才侧过头看她:“上去了,你妈要说话。”她笑出声:“那我在车里,你也说不出话。”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才慢慢道:“你想听我说什么。”她想了想,摇头:“什么都不用说。”他便真的不再开口,只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让车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盏廊灯和它底下一小圈被照亮的青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园子里玩捉迷藏,藏的人总爱挑最黑的那个角落站着,说那样别人就看不见;她那时候不懂,如今才明白,那个道理不止是给捉迷藏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明天,你送我到校门口,就回去吧。停那么远,路上堵车。”阿砚没有立刻答。仪表盘上那一点绿光一格一格地跳,空调的风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过了两秒,他说:“我停老地方。”她愣了一下:“老地方是哪儿。”他没有答,也没有再拨那档暖风;她侧过脸去看他,他正看着挡风玻璃,玻璃上已经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映着院门、槐树、还有她那半张被路灯照亮的脸。她没有再问下去。她后来把“老地方”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很多年,也没有念出一个答案;她只知道,那一夜她靠在椅背上,把三年的错题在脑子里从头翻了一遍,翻完之后,天一点点亮起来,那辆车还停在老槐树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亮之前,她终于推开车门下去。走到单元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车灯已经熄了,驾驶座那侧那层雾,被人从里头擦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正对着校门的方向。

*

期末那几天,沈园里人人都在数日子。谢明薇把冰箱里剩的半罐杨梅搬出来,说要给白露考试那天开;侯嫂连着三顿做了他爱吃的醋溜丸子,被老太太拦了一句“小孩儿考前别油腻”,又赶紧撤下去。谷雨已过,立夏刚到,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一朵一朵开在窗台下头,像谁不小心打翻的一小盘胭脂。白露照旧每天照着那张自己画的表,跑步、跳绳、背课文,表贴在书桌正中间,铅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一格一格都打了钩。眠眠有一晚进他屋,看见那道钩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直画到纸边上,就伸手替他把翘起来的角压平了压。

成绩是星期四下午发的。白露把那张纸从书包里掏出来,先自己看了一遍,看完就往沙发上一躺,两条腿翘到扶手上。四年级下,总分比上学期高了一截,语文、科学的分数都上去了,数学那一栏尤其好看。他抱着纸嚷:“妈!我数学一百!”云轻轻赶巧送阿望过来——阿望读六年级下,课间得空跟着来的,隔着门就喊:“真的假的?我们家阿望上回八十几——阿望,你听见没有?人家白露一百!”阿望站在门口,很不服气:“我跑步比她快!”白露把成绩纸往他面前一扬:“快不算,会算数才算。”两个孩子为这个争了半宿,被老太太一人脑袋上按了一下:“都四年级了,还比这个。”

老太太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数学一百”那一行,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她转头对谢明薇说:“去把我屋里那盒旧饼干拿来。”白露不解,侯嫂已经笑着去了,取来的是一只描金的铁盒,里头是前几年剩下的一小半——老太太原本留着,谁考了好的才开一回。白露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着,忽然说:“太奶奶,我数学最后一题做了三遍。”老太太问:“怎么做的。”白露比划着:“第一遍错,第二遍也错,第三遍我换了个路子,蒙对的。”老太太把铁盒盖上,慢悠悠道:“那不叫蒙。蒙的人,不会做三遍。”

白露那天晚上又把那张数学卷子摊开看,越看越不对劲。第三大题是道应用题,四个小问。他记得自己第一小问就列错了式子,把“多出来的那二十八”当成了少的;当时他自己也慌了,后面三问是硬着头皮往下算的,算得心慌意乱。可卷面上那一处的分数不对——那一小问旁边本该扣的分,被人用红笔改了过来,最后整道大题给的是满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草稿纸找出来对了一遍,确认自己记的一点没错。他心里“咯噔”一下:老师把他的错判成了对?还是自己记岔了?他把卷子压在书底下,闷了一晚上。

眠眠进来收他落在椅背上的校服,看见那个姿势,就在床边坐下了。他把那一处指给妈妈看:“我明明写的是减。”眠眠把卷子拿过去,看了很久,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的是那四个小问:前两问顺着条件往下算,第三问忽然要拐个弯,第四问要把自己前面算出来的东西倒过来再用一遍——一个四年级下学期刚学完行程问题的孩子,前三问做对了并不难,第四问才是真正难的那一格。她把卷子放下,问他:“第三遍你是怎么想到换路的。”白露想了半天:“因为第二遍算出来的东西,看着特别别扭。”眠眠点了点头:“那就不叫蒙。”白露急了:“可是第一遍我确实错了。”眠眠把卷子推回去,声音很轻:“你错了,你改了,改对了,这三样都算在里头。少一样,你那第三遍都出不来。老师改的不是那两分。”白露愣住了。眠眠已经起身去挂校服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你谢她的时候,别提分数,就说你懂了。”

第二天清早,是同桌苗同学把他从那种坐立不安里拽出来的。白露那天到校早,连平时盯着的那个“坡上头的位置”都没顾上,一整个第一节课都在桌子底下摸那张卷子,摸得纸都起了毛。下课铃一响,苗同学用笔杆敲了敲他的桌角——那个坐轮椅的同学站不起来,只能敲——敲了三四下,意思是:你去问呀。白露这才挪进办公室,把第三大题那一处指给老师看。他数学老师四十来岁,说话慢,手里一直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红笔,听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儿不对。”白露把式子背了一遍,背到一半卡住了,说:“我列的是减。”老师没有立刻答,先把卷子摊平,用笔尖顺着四个小问挨着点过去,点到第三问停住:“你第一遍列减,第二遍还列减,第三遍换了路子。为什么换。”白露说:“因为第二遍算出来的东西看着别扭。”老师把红笔盖上:“这就是了。做错不可怕,改对了更难得。草稿我都看了。”她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一处:“这一格的分,本来是要扣的。”白露的心一下子沉到底。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拖把桶的轮子声。老师把红笔搁下,抬起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错,是你看错了。”

*

初一下学期的音乐会,报名是从四月末开始的。音乐教室门口贴了一张纸,谁要上,写个名字。头两天纸还是空的,第三天忽然挤了十一个名字。苏晚晴在办公室替女儿看着那张名单,什么也没说,只把钢琴的调律单翻出来排好。回家那晚,她什么也没问,照旧煮了粥,煎了蛋,喊渺渺洗手吃饭。倒是林渺自己坐不住了,等弟弟阿望去客厅看动画片了,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妈妈碗边——上头写着两个名字,笔画很轻,像是怕写重了就不算数。

那首曲子是渺渺自己挑的。不是老师布置的,也不是林知雾推荐的,是她自己攒了两年、一页一页对着录像抄下来的,改指法改了七遍,抄在小本子上,纸边全翻起了毛。曲子很长,前后四个八拍里她要换三次手,中段有一整段要左手压在低音区、右手在上头切分,最后三十四个小节她练了整整三个月,还差着一点。演出那天的节目单出来,别人多半挑短小好听的,十四岁上下的孩子弹一首两分钟的“小品”最省力;她填的那一栏,标题长到要折成两行,底下标着四五分钟。有人在她背后“咦”了一声,她把节目单按平,什么也没说。

从四月末起,她的练琴时间又提前了。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琴房的窗子对着院墙,墙头那排麻雀这时候刚醒。她弹得很轻,怕吵醒人,可每一个音都要落到实处,不能虚。她自己给自己改过一处指法——老师教的连奏她嫌软,换成手指不抬起、靠手腕带过去,句子一下就干净了。这是她偷偷练出来的,弹过两遍就回不去了,可她一直没敢告诉妈妈。有一回她弹到一半停下,把手翻过来看:右手食指指甲边有一小块皮翻了起来,渗着一点血丝。她没有吭声,只把胶布在抽屉里摸了一卷,撕了一小条,缠上,接着弹。

苏晚晴其实早就知道了。她是教琴的人,学生手上什么样,她一搭手就清楚。可她一次也没有说破,只是把家里那盒胶布挪到了琴房抽屉最上层,又在女儿常坐的那个凳子边上放了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一杯温水和两块点心。渺渺没留意;等她留意到的时候,凳子边上已经摆了一个多月了。林知雾知道这事,什么也没说,只把家里书房那扇隔音最好的门,装了一道软毡帘子。

音乐会定在五月的一个星期六。上午彩排,林渺排在第七个。她坐在台侧等了将近一个钟头,腿已经坐麻了,手里那方小手帕被攥得没了形。她知道台下有一个人。还没点名,她一眼就看见了第二排中间那个位置——阿望比她小两岁,读六年级下,这阵子正被家里逼着补小升初的功课,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今天他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着两道,坐得笔直,手里居然攥着一支和她同型号的谱夹。他看台上的眼神很专注,那种专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岁。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把手心在裙子上擦干。

她上去的时候,礼堂里那点声音并没有完全收住。灯亮得刺眼,台下两百多双眼睛,全成了同一片模糊的黑。她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搭上去时,冰得她自己都缩了一下。第一句落下去,礼堂就静了——她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是她弹得实在。她弹到中段那一整段左手低音、右手切分的地方,速度提上来了;弹到最后三十四个小节,她那两根出过血的手指几乎没了知觉,可她一节一节数着,数到最后一个重音,双手同时落下去,琴盖上一声闷响,然后是长长的一段余音,慢慢淡到没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吸了一下鼻子。全场静了足有两秒,才响起来掌声。掌声不算响亮,也不算长,可她站在台侧鞠躬的时候,眼睛是热的。

回家的路上,阿望一句话也没多说,只在她下车时把书包接过去,替她挎着。进了门,云轻轻已经在门口探头,喊“渺渺弹得好,我们家阿望在底下听了一整场”;苏晚晴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只把汤端上来,是她一贯熬的萝卜牛腩。渺渺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是走到琴房里,坐到琴凳上,把手重新搭上去——这一回她弹得很慢,从头一个音弹到最后一个音,弹到一半停下来,把手翻过来看:食指和中指指甲边的胶布早就磨掉了,那两块翻起来的皮贴着琴键,渗着一点血丝,看得人心疼。苏晚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走过来,把琴房的窗推开了一扇,又走过去,把琴盖往上抬了半寸——今天没有落回去,一直开着,开到夜里那盏廊灯灭了,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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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图书馆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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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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