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第一张奖状

开学第一天,二月初的风还硬,刮在脸上像细砂。小满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门口贴着重新排好的座位表,一张A4纸,字是班主任写的,笔尖压得很重。她从第一排找到最后一行,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六排靠窗第二个;隔一条过道、斜后方一个位子上,写着“严初”。她把纸上的名字和教室里的桌子对了一遍——石头已经坐在她旁边,椅子拖得歪着,一看见她进来就把桌上的书往里推了推,压着嗓子说:“早知道我坐前排去。”小满把书包挂到椅背上:“前排粉笔灰大,你不怕?”石头说:“我不怕灰,我怕后排听不清老师念我名。”她笑了一下,没接。

班主任进来先说了重排的规矩:每四人一组,每组放一个拔尖的,期末总分前四名拆开撒到各组,剩下的按分数补齐;理由说得很直白——“拔尖的分开坐,一个老师看不过来,可你们互相看得过来。”念到她们这一组,老师抬眼看了严初一下:“这一组的作业本你替我收,收齐了放我桌上。”她们这组四个人,另外两个是女生,一个姓周,一个姓陈,名字小满一时没记住。严初站起来应了一声,把椅子从最后一排拖过来,一格一格拖到小满斜后方——那个位子紧靠走道。拖完他说了三个字:“我收得快。”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拉长了声音喊:“组长——”全班回头。石头一点也不慌,还补了一句:“他上学期把咱们组的分数表做完了,数都是对的,比会计还细。”严初没抬头,把手里那一摞作业本往桌角码齐,码了三遍。石头那声“组长”喊得太顺口了,顺口得像他喊过许多年——小满当时没有多想这一点。

第一节课发卷子。放假前考的试,卷子跟着学生回了家,在书包里压了半个月,纸都压软了。班主任把卷子一摞摞递下去,说了一句:“上学期的事,假期里自己看,看完把错题抄进本子,抄完我收。”石头接过卷子就嚷:“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我全蒙的。”小满把卷子摊在桌上,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一共四处,她一处一处看过去,看到第三处的时候停了——那处她其实会,只是当时算错了符号,正负号反了一个。严初从斜后方伸过一支笔,笔帽朝着她,轻轻点了一下那处,没有说话;她抬头,他就把手收回去了,收得很快,笔帽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才插回笔袋。

下午第二节课间,严初起身收作业本,一组四个人,四本,他数了两遍,把错的那一本单独放在最上头,回来的时候在石头桌角敲了一下:“这本不是你的。”石头说:“我字丑。”严初说:“跟字没关系,你上学期期末数学卷子根本没交。”石头脸一红,嘟囔了一句“你记这个干什么”,把卷子抽出来塞进抽屉。严初坐下,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接着写。小满看着他翻页的手指——指节上有茧,虎口那儿有一小块硬的地方,写字时压着笔杆会磨。她想起石头捡铅笔那天说的话:“他一个星期就没一个笔尖了。”她当时只当是句玩笑;后来她数过,他那个星期用掉了三支铅笔的两支半,笔杆磨得没了漆,握笔那一截已经起了毛。

她自己也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留意这些。初一那年冬天她抄错题抄到手指发僵,抄完第三册,石头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像一列很短的账;那时候严初就坐在她右边,抄本子从来不用尺子压,横平竖直,一晚上能磨秃一小截铅笔,抄完把铅笔在笔袋里转两圈才放下。她那时只当这个人古怪,如今想起来,那一晚上他磨秃的每一截,都是他替这一组人多写的。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走廊上的灯刚亮。石头背着包先冲下楼去了,小满收拾得慢,把错题本按平、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到底,才站起来。严初站在门口等着——不是等她,是她起身他好把椅子推开让路。她从他身边过去,他忽然转身,从自己书包最里层抽出一叠卷子,压平,放在她桌上。纸边对得很齐,最上头那张的姓名栏是空的。她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在系书包带子。

她把那一叠卷子翻开,第一张确实是她自己的,班级、姓名都填着,右下角还盖着老师的日期。那一叠一共七张,最上头那张姓名栏空着的那一张,她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所有纸的最下面;她把它抽出来,正面朝上摊在掌心——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写了又擦过一遍。她站在灯底下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自己灭了;她这才想起来,昨天是星期天,学校没有人,她自己也没有去。她攥着那叠卷子抬头想问个明白,门框外只剩一个背影,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她朝楼下喊了一声,那脚步停住了。严初在底下,隔着一层楼,把话说完了:“昨天落你这儿了。”

*

开学头一个礼拜的星期三傍晚,白露从校门口一路跑进沈园,跑得书包在背上直颠。他冲到门槛前没有迈,一脚蹬在门框下沿,把手里那张卷子举过头顶,举得比门框还高:“妈!我语文一百分!”侯嫂去接,他说别动别动,我举着;举到第三回他自己踮不住脚了,才肯让人接。卷子摊在长桌上,四边压平,基础题全对,作文那一格的红批也是“100”。谢明薇当即开柜子抓糖,糖罐子往他手里一塞,他先数了一遍,说三个;云轻轻凑过去看那行红字,看完拍他后背:“作文写的什么。”白露就一个字一个字背:“写一个小孩,帮邻居奶奶收衣服。”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末了把卷子还给侯嫂,说了句:“糖留到晚上吃,先记着这一天。”

那一顿晚饭吃得热闹。云轻轻一句一句追问“收衣服”收的是谁的衣服,老太太一边吃饭一边听,听见“邻居奶奶”四个字,抬了下眼皮,没说话。眠眠那时正在给江照倒水——江照最近坐久了要换姿势,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底下——听见这句,手上顿了一下。她没有作声,只把水杯挪到江照顺手的地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白露碗里,说:“先吃饭。”阿望坐在另一头,扒着饭忽然开口:“我五年级也抄过一篇。”满桌都看过来,他没抬头,把碗里的饭咽下去,才说:“老师没发现,我难受了半个学期。”云轻轻要接话,被陆怀庸在桌下踩了一脚。白露看看哥哥,又看看妈,把那块糖塞进嘴里,含着糖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他后来自己说,那句是“我不要一百分了,我要三篇真的”。

夜里眠眠把卷子拿到台灯下。她拿卷子的习惯是先看分数,再看评语——她看了一年病历和检查单,这个习惯改不掉。评语上老师写“作文条理清楚,卷面干净”。她翻到作文那一页,读了头一段就停住了。那一段和单元课文后面附的一篇范文一字不差,连第三句末尾那个逗号都落在同一处。她记得那篇范文,写的是一个孩子替邻居奶奶收被单,末尾写“我家楼道的灯,忽然亮了一整夜”。她把两页纸并排摊开,对着看了一分钟,又把那本四年级下册的语文书翻出来,找到那一页,摆在中间。三张纸摆成一排,她坐在那里看,看到台灯的灯丝在纸上晃出一层暖黄。

她没有立刻去问。晚上十点,白露洗完澡趿着拖鞋上廊下找她——那是他们姐弟的老地方,冬夜坐台阶,夏天搬两把椅子。眠眠把卷子搁在膝上,问他:“作文老师打了满分。”白露说:“嗯。”她问:“哪一天写的。”白露想了想,说:“最后一天下午。”她再问:“写了几遍。”白露不说话了,两只脚在台阶上蹭了半下,蹭出一小块灰。半晌他说:“两遍半。第一遍写了‘我和奶奶去公园’,划了。”眠眠把卷子翻到那一页,指尖点着第一行:“这一段,”她说,“你念给姐听听。”白露低头念了两句就停了,说:“姐,这段背下来的。”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贴着台阶。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槛里,紫檀拐杖横在身前。她没有走过来,只在灯影里说了一句:“抄来的字,是别人的脚印。你站在人家走过的路上头,交上去的是别人的路程——这一分不是你的。”白露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涌上来又被他自己憋回去,憋得下巴发抖,糖渣还粘在下唇上。眠眠把卷子合上,伸出一只手,把他额前一撮湿头发按了按,说:“明天晚上写三篇,写完给姐看。三篇里有一篇不许背,写你自己身上真有的事。”白露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问了三篇要怎么写。眠眠说:“第一篇,写你那天跑进家门举卷子的样子;第二篇,写你糖罐子数糖;第三篇,我明天给你题。”白露说:“第三篇难。”眠眠说:“难的那篇才长本事。”

那三篇他写了两个晚上。第二篇他写得最顺,一共九行,一个字没重样;第三篇写到一半卡住,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回来接着写,写到熄灯才写完。眠眠看过,在第二篇的边上画了一个圈,什么也没说。阿望从沈园那边过来看他,见他趴在桌上写,就坐在旁边陪着,一次也没催;等他写完了,才问了一句:“难吗。”白露说:“难。”阿望说:“难的好。”他说完把手里的那册错题本翻开,接着算他自己的题去了。姐弟两个在东厢的灯下各写各的,一个抄题,一个造句,谁也没抬头,可谁也没先走。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这一夜。她没进去,也没出声,回去以后把那三篇要来的日子在心里数了一遍,末了跟谢明薇说了一句:“这篇作文要是能贴在墙上,我就服了。”谢明薇说:“贴在哪儿?”老太太说:“贴在东厢那面墙空着的地方。”

白露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问了一句——他问的不是三篇要怎么写,也不是姐会不会罚他。他问:“妈,抄满分算不算本事。”

*

期末成绩单发下来那天,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陆既望”,接着又喊了两声,一层楼都听见了。阿望把成绩单折成四折塞进裤袋,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总分第一,班级第一,年级第一。班主任在课上只说了一句“这一次有人自己答上来的”,没有表扬他——他不是第一次考第一,也不是第一次不表扬。回家老太太问名次,他说:“第一。”老太太“嗯”了一声:“第一不是免考,是加倍。”这句话他记住了,晚上在错题本封面上把“加倍”两个字添了上去,字写得比平时大。

星期三下午放学后,班主任把他叫去了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表,是市里少年宫寒假集训的推荐表,十六天,正月初八开学前结束。班主任说:“全年级我推荐你一个,主任点了头,你去不去自己定。”阿望没有立刻答,先问了一句:“要跟谁?”老师说“不定,我们班就你一个”。他又问:“十六天,一天都走不开?”老师说“走不开”。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那张折了三折的招生简章——正月初八,跟集训第一天撞在同一天上。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两遍时间,两遍结果一样。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说:“我回家看一样。”班主任把表往前推了推,他没伸手。

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上只剩一盏灯。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往楼下走。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四十分钟;他也知道这四十分钟里,老师并没有为难他——老师只是把“去”和“去不去”这两个字交给他,让他自己去掂。他掂的是另一件事: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姐姐在东厢给他补数学和英语,这两个钟头是姐姐自己的,不是白捡的;他一走,这两个钟头姐姐也一并歇了,那他这十六天换来的又是什么?成绩单上那个第一是他自己考的,那个第一不是拿姐姐的两个钟头换来的——这一条他不肯弄脏。

回到家只说了三个字:“没什么。”云轻轻问了四遍,问老师找他说啥,他说“老师找我问题”;陆怀庸问“是不是要给你报什么班”,他说“不报”。饭桌上老太太多看了他两眼,没有追问。倒是眠眠后来在花厅截住他,问了一句“老师说什么”,他才把少年宫那张表的事讲了,讲完加一句:“我没签。”眠眠说:“那你为什么不签。”他说:“我想不清楚。”眠眠没有替他判断,只说:“想不清楚就先搁着,搁几天不花钱。”他又说:“正月里十六天,全是早上。”眠眠笑了:“你倒是会算这个。”她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正了,“算清楚了再来找我。”

第二天中午石头来找他,蹲在沈园东厢的台阶上,两个人一人一根冰棍。石头听完那件事,把冰棍的木棒往地上一戳,说:“十六天,你去。”阿望说:“我一走,那两个钟头——”石头说:“那两个钟头她自己要睡。你替她省下两个钟头,她还得惦记你是不是想省。”阿望没说话。石头又说:“你上学期值日表是你排的,这学期的名单也是你排的。你要是不去,那张表谁排。”阿望把冰棍咬了一口,含着说:“我怕我一走,回来就跟不上了。”石头说:“跟不上就补。你补,我替你记着每天几点。”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望却看了他一眼——这个班里跟他说话最多的人是石头,而他从来没有替谁记过什么。

夜里他没睡。他把铁盒从耳房抱出来,掀开盖子,蹲在灯下看: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车头漆磨秃了,车斗上那道划痕还在;旁边塞着两卷奖状,卷得紧紧的;再旁边是那张压得平平的预初班课表,还有那张招生简章。盒子已经快合不严了。他伸手把两卷奖状往里挪了半寸,让那张简章露出来一点边,看了一会儿,又挪回去。窗外有风,隔壁响了一声——紫檀拐杖点地的声音,老太太起夜。他没有出声,盖上盖子,抱着盒子在原地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把它抱回耳房,摆回老地方。

第二天早上,云轻轻端着一碗银耳进他房间,看他正蹲在地上翻书包,说了句“躲开点”,伸手就要拉书包的拉链。书包那会儿只拉到一半,里头露出一道红边——奖状的一角。她抽出来展开,看了半天,回头笑着说:“哎哟,我儿子,藏在这儿。”阿望站起来就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接:“妈,我自己来。”她说:“那你倒是给我看看,你这一百分。”他把奖状折好往书包最里层塞,压在两本课本底下,蹲下身把拉链拉到底,站起来的时候脸红着,说:“还没考完呢。”云轻轻没抢,只把手撑在门框上:“那你说,什么时候挂。”他说:“期末。”她说:“期末你拿第二呢?”他说:“那就不挂。”他说完就抱着书包要去开门。她到底没有再抢,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卷奖状,他塞进书包最里层,压得实实的,一寸也不肯露;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落定了一遍——他不是不肯给她看,是这东西在他心里另有来处,那来处她还没到能知道的时候。那天早饭他只喝了半碗粥就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碗银耳慢慢不冒气了。

*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城南那所中学也补发奖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林渺”,她站起来,走过六排课桌去接。奖状是一张横开的红纸,四个字:学习进步。上学期她第十七名,这学期第九名,中间隔了八个人。念完名字她没有抬头,掌声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奖状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回到座位,同桌问她第几,她说“进步”,同桌说“进步好啊,进步最好看”,就没再问。那个同桌是去年外地转来的,话极少,一个学期只跟她说过十句话,其中有九句是“没有”“借过”“嗯”。

她这一学期其实是数着过来的。每天写完作业,她在本子最后一页记一笔:名次。十七、十五、十九、十三、十二、十一、九——最后那个九她圈了两圈。她不许自己只看名次,所以每一笔后面还添了三个字,写的是那天下课她走了多少级台阶、有没有跳级、有没有回头看楼上。跳级的那天她写“今天我跳着下去了,脚不疼”;回头的那天她写“今天我又回头了,楼上没开灯”。这些她自己看得懂,旁人看不懂,她也没给谁看过。开学第二天她借过同桌一次橡皮,同桌把橡皮递过来,只说了一个字:“给。”她道谢,同桌“嗯”了一声——那是那一整个学期他们说过的最长的一回。她后来常想,一个人肯把橡皮递给你,多半是还拿你当个人看。

奖状在她口袋里揣了一整天。晚上回家,苏晚晴一看见就“呀”了一声,伸手要:“给我贴墙上。”墙上那块软木是林知雾前年钉的,贴过奖状,贴过证书,贴到后来钉子不够用了,苏晚晴还用旧挂历的铜环添过两个。林渺往后退了半步:“别贴。”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怎么别贴?这是你第一张。”林渺说:“进步奖是给别人看的。”苏晚晴说:“别人看怎么了,你妈看怎么了。”林渺想了想,说:“那就等我期末那张。”苏晚晴愣了一下:“期末要是没有呢?”她没有回答,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她房间里有一张书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笔袋、尺子和一本摊开的练字本。桌屉最里层是那个蓝花的文具盒,盒盖上印着一行小字。她把盒子抽出来,打开,掀开最底下那一层——下面压着尺子。尺子底下那一角纸还在,四个角折成方,是她从一张纸边上撕下来的。上头是她抄的三个字,铅笔写的,抄完她用橡皮一点一点擦过,擦到纸起了毛;今天她拿出来,用指腹在背面轻轻一摸,还是摸得见一层影子,擦不干净。她把那一角摊平看了会儿,又折回原样,塞回盒底,把尺子压上。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按汽车喇叭,一声,两声。

那几天家里说得最多的还是这件事。饭桌上林知雾问了一句“进步了多少”,苏晚晴说“八名”,林知雾“嗯”了一声,说“比上学期稳”。苏晚晴高兴的是这个:“说明老师看见她了。”林渺低头喝汤,没接话;她知道老师看见的是名次,不是她。云轻轻来家里吃饭,把这话传了一遍,末了加一句:“我们家那个六年级总分第一。”林渺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半秒,又把那块藕夹起来放进碗里。她说:“那要恭喜。”云轻轻说:“要请客的。”林渺说:“好。”她答得都很快,快到苏晚晴侧过来看了她一眼——女儿今天话太少,答得太齐整。饭后林知雾在书房门口叫了她一声,问她:“你上学期到底多少。”她抬头,说:“十七。”林知雾沉默了两秒,说:“那这一年你没白熬。”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她转身回房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厨房跟父亲说“把那面软木擦一擦”,父亲说“擦了三年了,哪儿贴得上”,母亲说“那就再钉两个钉子”。她站在走廊这头听了一会儿,把这一段也记进了本子里,只写了一句:“妈想贴。”

星期天晚上,苏晚晴端了一杯牛奶进她房间,看她伏在桌上写字,牛奶放在手边凉透了也没动。她伸手把牛奶往里推了推,在床沿坐下:“宝贝,跟妈说实话。是不愿意贴,还是嫌这个奖不好。”林渺把笔放下,转过来看她,看了很久,说:“妈,你觉得奖状是给谁看的。”苏晚晴说:“给自己看的呀。”林渺摇头:“给自己看的奖状,藏起来就行,不用贴。”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想贴的那一张,上头写的不是这两个字。”她说完就伸手去端牛奶,像是要把这句话一起端走。苏晚晴没有问是哪三个字——女儿从小就这样,说一半,剩下一半锁在牙关里,她这个做妈的撬了十年也没撬开。她只把奖状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那四个字,说:“行。那妈等你的。”她把奖状放回女儿手里,又添了一句:“贴的那天我请人来家里,贴正中间。”林渺把奖状夹进练字本里,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母亲说:“等期末那张再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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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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