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眠眠的底线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一院三号会议室坐满了人。除了院里的科主任、医务处和宣传口,外来的更多——几家行业媒体、两个学会的联络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患者家属代表。桌上每人一份材料,封面是那天的现场说明、封存单据和终止流程,按时间先后排开;末尾附着自家公号的答复全文,一句不多。窗子开着,风把纸张翻得哗哗响。眠眠到得比约定早十分钟,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桌签摆正,把笔一支一支码齐。程遇要替她接水,她摆摆手。

人陆续进来,会议室里渐渐乱起来。有人在跟媒体交换名片,有人在小声打听那几盒样品最后怎么处理的,还有两位患者代表一直站在门口,不肯往里坐,说“我们就是家属,别把我们当摆设”。眠眠走过去,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半个,请他们坐前排,说:“待会儿有一句话我想请你们帮我听着,听完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其中一位老者连连点头。她站回桌尾,没有坐下,只把材料一叠一叠推正:“今天我说的不多,就三句。”

第一句:“不比疗效。”她说,任何一家机构来谈合作,我们都欢迎;疗效这件事,不由我们在会议桌上说,也不由任何一场活动的横幅和展板说。要说,就让规范的临床评价、让既定的评价标准去认,认得出来的我们不打折,认不出来的我们不吹。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因为我见过太多把‘好’印在易拉宝上的项目。做一两次可以,做十年不行。”去年有家机构送来一批设备,数量大,条件优厚,验收那天她发现随机器附的说明里压根没有对复查的约定;她把这批退了回去。半年后对方又来了,这一次主动把复查和随访都写进了条款里。“不是他们心软了,”眠眠说,“是他们后来懂了,一院要的不是一台机器,是这台机器十年以后还站得住。”

第二句:“不打价格。”她说,一院不参与任何以价格作为筹码的招采、捐赠和义诊谈判;价钱是多少就是多少,谁给得多、谁让得多,都改不了我们临床上的那一条判断线。她抬手指了指台下:“来这里坐着的,多半是不打折也能看得起病的人。我们省下来的那一点,要留到他们身上。”去年县乡站点第三站最缺两台能校准的设备,来谈的人张口就提条件:可以捐,但要挂名字,还要在站点门口立一块牌子。她把牌子的事原委说了,最后道:“立了牌,站就归他了。我们要的是那台设备能用十年。”

第三句:“不签条款。”她说,凡是附带排他、优先、返利,或者要求在学术结论、科室推荐、名单排序上作出安排的条件,一律不签。这一条她说得很慢,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不谈这个,不叫清高,叫本分。医院的公信力,是一院几代人不签条款攒起来的,攒得慢,垮起来只要一张纸。”她顿了顿,把话往回收了半分:“我也不打算把自己说成多有骨气的人。我只是不敢——今天在这张桌子上做决定的人,明天就得承认自己没做错。”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有人在记笔记,有人抬头看她,笔尖停在纸上不动。宣传口的同事小声问要不要把这三句做成一页海报贴出去,眠眠摇头:“不做。做出来就成了标语。”她说:“该记住的不是这三句,是这三句背后的那本台账。台账是能查的,标语不是。”她把材料收拢齐整,交给工作人员核对回收。就在这时,靠门那一排站起来一位老先生,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捏着一张对折了好几折的旧纸。他先朝台上躬了躬,才说:“我不会说话。我说三句。”台子上的东西,他不放心;那天拦台子的人,是替所有人拦的;顾主任讲的三句,他一句都不敢忘。说完他坐了下去,一屋子人没有一个出声。散会时眠眠走过去,他隔着椅背小声说:“顾主任,散会以后,我还有话说。”

阿砚来晚了半个时辰,进门时会议室已经空了一半。他在走廊尽头等她,把外套接过去,问她紧不紧张。眠眠说:“第二句说完我就知道今天成了,因为没人再问价格。”阿砚笑了:“这屋里坐着的,最怕的就是有人来问价格。”走到楼梯口,眠眠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班主任在群里发的消息:春考成绩出了,数学进步二十六名。她念给阿砚听,阿砚只问一句:“那两道空的分,抄明白了?”眠眠说:“抄了三遍。”阿砚点头:“这就比二十六名要紧。”两人往楼下走,阿砚又问:“会不会有麻烦?”眠眠说:“会有。但今天坐在这儿的家属代表,比麻烦多。”话音刚落,护士从楼梯口跑上来,说楼下有位老先生不肯走,从早上一直坐在宣传栏前,问了一早上同一句话——他们的台子,后来拆了没有。

下楼时天还没黑透。老先生果然没走,一个人坐在宣传栏前,膝上摊着那张旧纸。他见眠眠出来,撑着膝盖站起来,问的第一句话是:“台子拆了没有?”眠眠说:“拆了。样品封存在院里,等查清了再处置,一件也不往人手里发。”老先生点点头,把膝上那张纸一层一层展开,纸很旧,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纸往怀里一收,说:“那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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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眠眠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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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