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同桌是四月里换过来的。那天他背着书包进教室,班主任把一个男孩的课桌往他旁边挪了挪,说:“这是新来的同学,转学过来还不到一个月。”那男孩坐在一张带轮子的椅子上,椅子下面有两只小轮子,扶手一侧装着一块能转的小板子,方便写字。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一块叠成方块的毛巾,一支笔袋,两本书,一本没有一处折角的练习本。下课后白露没走。他趴在桌上,用手指去戳那只轮子,戳一下它转半圈,戳一下转半圈。那个男孩叫转转——不是名字,是白露给他起的绰号。白露解释得理直气壮:“他老是转,我就叫他转转。”转转不恼,只小声说:“我不老转,是轮子滑。”白露又去戳,转转这次按住轮子不让转,两个人对着轮子较劲,直到上课铃响。
第一次,白露发现转转不能自己走。那天放学,别的孩子一窝蜂冲出门,白露跑到楼梯口才回头——转转还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按着桌面,另一只手去够轮椅的圈,够不到。他跑回去,站在旁边,两只手抓住轮椅两侧的把手,往后一拽。椅子很沉,第一下没动。白露把腰弯下去,让自己的身子先沉,再用力——椅子终于往前滑了半尺。他这才明白,从教室到校门口那么长的一段路,不是走路,是推。
从那以后,白露成了那个推轮椅的人。他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等,等到转转被父亲送来,两只手就抓上把手。上坡那段最费劲,他得把整个身子往前倾,脚蹬得直打滑,牙关都要咬紧。转转坐在上面,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用手转圈能行一点。”白露说:“不行。你转圈我在后面看着,那坡我还得拽,不如一气推完。”说到做到,一天都没落下。程遇的车跟在后面慢吞吞地开,谁也不催他。
推了几天,白露嫌太静了。坡上坡下,只有轮子的声音,谁也不说话。他想了个法子,跑回沈园,翻出那只铜铃——他爹小时候抓周一把抓在手里、后来一直挂在书房柜子里的那只小铜铃,铃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是早年间磕的。他拿细绳把铜铃系在轮椅左侧的扶手下头,推起来叮叮当当,一路响到教室。转转一开始不好意思,说别人会笑话。白露想了想,说:“那你就当我在唱歌。”转转便由他去了。铃一响,园子里的人就知道有人来了;这层意思白露自己还说不清,老太太却听出来了,转头就吩咐侯嫂,那只铃不必收进柜子了,就让他挂着去上学。
白露也开始留心别的事。他回家吃饭,饭桌上问眠眠:“妈妈,人为什么会不能走路?”眠眠把碗放下,说:“有的从小就这样,有的后来生了一场病。”“那他们的腿会好吗?”“有的会好一些,有的就要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也不能走路吗?”眠眠想了想,说:“不能走,不等于不能上课、不能弹琴、不能考试。”白露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起头:“那他会弹琴吗?”这句话把一桌人都问乐了。老太太在旁说:“你苏阿姨那教室里,什么样的孩子都有。”白露记住了这句话,第二天就跑去问苏晚晴。
三月末转转的父亲来家里道谢,带了两提点心和一篮子鸡蛋,说什么都要留个电话。眠眠收了点心,把鸡蛋留下了。她这才知道,那位父亲白天在市场卖菜,晚上还要照看摊子,能来接送已经是尽力了;他自己腿也不好,走久了要歇。临走时他搓着手说:“本来想着,给孩子换把好点的椅子,后来想想,手比椅子要紧。”眠眠听了,心里一动。
那天傍晚,眠眠下班回来得比平常早。穿过园子时,她远远看见白露一个人在小路上,从这一头推到那一头,来来回回,一趟一趟。他把轮椅推到那段最陡的坡上,站到后面,两只手握住把手,弯下腰,憋着一口气往前顶——顶上去了,他就笑一声,接着往回退回来,重新推。太阳斜斜地照在他后背上,汗把校服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眠眠没有出声,也没有过去帮他。她靠在廊柱边看了很久——看他一次次退回坡底,再一次次顶上去,看他把轮椅停在平地上还要检查两遍轮子,看他扶起自己的书包带、把歪掉的领子扯正。第九趟推到顶上时,他终于看见了她,站在那里叫了一声“妈妈”,然后举起两只手给她看:手心磨得发红。小满放学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什么也没说,晚饭后悄悄把自己的护腕找出来,塞到白露书包里,塞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小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推。”白露捏着护腕站了半天,才小声答了一句:“那你推前面,还是我推前面?”姐弟俩在廊下争了两句,谁也没争出结果,最后是小满说:“那我们轮着来,谁累了谁就说。”第二天早上,沈园门口多了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一高一矮地推着一辆轮椅,铜铃叮叮当当地,一路响过那条最陡的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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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白露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