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空白的标书

那份受赠文件送到眠眠桌上时,薄薄五页,纸质很好,封面还压了烫金。头四页读下来几乎挑不出毛病:多少台、分给哪几个县、验收怎么走、培训怎么排、坏了找谁,都写得清楚,甚至连县乡医生来进修的食宿都替人想到了。眠眠看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百台设备来得实在。翻到第五页,条款收在末尾,是一段极小的字,缩在两行里,小到她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那段小字把后半程的十年锁死了:受赠方在设备后续的维护、耗材供应与系统升级中,须统一由捐赠方推荐的唯一服务商承担;服务年限自交付之日起连续计算,中途不得另行委托。眠眠把那一页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指压着,一字一字又读了一遍。读第三遍时,她的手停住了。她想起站点里那些老人——有人为了等一次复查,提前三天把自家的鸡喂好;有人在山路上为了一点报销单据来回跑两趟。这样的日子,靠的不是机器,是机器坏了以后,第二天还能有人上门。

她把文件合上,先照流程办。她给集团合规去了电话,请江照把这一段单列出来看。江照当天下午就来了,来了以后没先说话,一页一页看完,最后用指甲在那行小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生意。这不是捐赠,这是一份十年服务合同,披着一层礼物的皮。”眠眠点头:“所以我签不了。”江照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回?”眠眠说:“照实说。不讲别的,只讲病人等不了十年。”江照把文件收好,又补了一句:“我陪你一起回。你一个人说太软,我给你垫一句硬的。”她还带来一样东西:自己写的一页补充说明,把十年独家服务可能带来的三处具体风险一一列出来,措辞全部中性,不带一个情绪字。眠眠看完把那一页折好夹进文件里:“这页我明天一并送过去。”她知道,只说一句“不行”是关不上门的,得让人看清门到底卡在哪里。

第二天上午,眠眠在那份文件末页的说明栏里,逐条写下了不签的理由。她写得客气而清楚,没有一个情绪字:设备本身为善,十年独家服务与长期设备可用性之间存在冲突;基层实际维护能力有限,一旦服务商更替或履约中断,将直接影响已安装设备的连续使用;相关采购、耗材与数据的长期管理责任,亦需以更透明的方式另行约定。写完她把笔放下,签了自己的名字。港城资本那边当天下午就来人劝,先讲这一百台设备对县乡有多要紧,再讲条款只是行业惯例,无伤大雅。眠眠听着,等他们说完,把纸翻到第五页:“这一页请你们再看一次。你们送去的是机器,留下的是十年。十年里机器一定会旧,一定会有零件要换,一定会有医生不会用。谁来管这些,纸上已经替我们定了。我不能替病人签这个字。”来人沉默半晌,起身告辞。眠眠把文件收进档案袋,编号,登记,然后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家路上,眠眠把这件事讲给阿砚听。她原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至少会觉得可惜——一百台设备,好几个县的老人等了很久。可阿砚听完,只问了一句:“如果条款拿掉,你签不签?”眠眠毫不犹豫:“签。”阿砚点头:“那这件事就与钱无关,与我们无关。他们能送一百台、送一千台,都救不了那十年。我不怪他们,规矩不一样。”他望着窗外,很平静地说,“嫂子,我们自己造。”

“自己造?”眠眠侧头,“我们不是做设备的。”阿砚道:“我查了。我们不必造最贵的那种。我们做县乡用得起、修得动、有人会用的那一类。机器可以旧,方法不能旧;零件能换,人得留在本地。”他把一只旧笔记本翻开,里头是这些年跑县乡记下的东西:哪一个站缺一台能称重量的秤,哪一个村连稳定的电都只在晚上有,哪里的老人连按按钮都要人教。他说:“这些东西花钱买不来,只能一次一次走进去,看在眼里,动手改。”眠眠把头靠在他肩上:“那要从头开始。”阿砚笑了:“最难的从来不是从头开始,是第一台机器产出来以后,谁来教人用。”

那晚他留到很晚,把一份最粗的方案列了出来:不在城里建新厂,去县乡找旧厂房;不用最好的人,用肯在乡下待住的人;不做大而全,只做那几件最常用的、坏了本地能修的。程遇提醒他:“哥,这样成本压不下去,算出来的数很难看。”阿砚把纸推过去:“成本的事我来想。你只管去查一件事——这几十年来,乡下还留着多少还能用的老机器,还有多少会修的人。”程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阿砚在纸角落下最后一行字:设备研发线,落点在县乡。落笔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上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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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空白的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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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