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资本那份自我合规声明,是在四月初发出来的,很厚,七十页。声明里把近三年所有的投资路径、资金来源、利益关联和审批留痕列了个干干净净,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句自我评价:我们认为自己是这个行业里最讲规矩的参与者。声明发出的当天下午,秦越的电话就打到了程遇那里,措辞仍旧客气,说只是例行说明,请沈总知悉。
阿砚把那份声明读了两遍,第二遍读得很慢,只用红笔在边上画了三个圈。画完他把笔搁下,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这几年他一直在提防对方,深防;这一次他忽然发现,他更该做的是看自己——看自己这些年究竟守住了哪几条,看剩下的那几条是不是被别人拿尺子量过。种了半季果子才想到数一数树的年纪,总有点晚,可总比不数强。第二天上午,他召集的会上只摆了三样东西:港城资本自己发布的合规声明,一份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核查委托说明,还有一张空白的表。表上只有三列——他们公开承诺的条目、承诺的日期、实际可以核验到的记录。程遇问要不要配材料,阿砚摇头,说不用:“他们自己写的,我们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阿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了这个动作的全部边界:不指控,不评价,只请一家与双方都无关联的机构,按港城资本自己公开声明里写明的那几条标准,对它七年前的历史沿革做一次同标准的核验。他又说了一句:“我们今天不讨论他们做得好不好,只讨论他们写的和做的对不对得上。这不是挑刺,是核对。”程遇提醒他,请谁来做这个核查也必须说清楚,否则对方完全可以说是我们找人挑刺。阿砚点头,先把三条规矩写在白板角落:机构与双方都没有业务往来,费用由我们公开承担;核查范围只按他们自己公开的条目,不增不减;结论无论好坏,照原文公布。他把笔放下:“这三条是给我自己定的。他们要说我别有用心,我连辩都不用辩。”
秦越来得很急,亲自登门。那天阿砚在老茶馆等他,桌上照旧两杯茶、一壶热水。秦越坐下第一句话是解释,第二句是澄清,第三句是问阿砚想要什么。阿砚一杯都没动,只把那张三列的表推过去:“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们按自己写的话答一遍。答得清,我这边结案;答不清,也不用答,我不再追。”秦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露出不太稳的样子。他说有些信息是历史原因,不便全部公开。阿砚点头:“那就说不能公开。不能公开也是回答,我记下了。”秦越抬眼看他:“沈总,你这是要把我们逼到墙角。”“我从不逼人。”阿砚道,“我只是把人抬起来,放到他自己站的那块地上。他要是站得稳,谁都碰不着他。”秦越沉默了很久,忽然反问:“沈总,换成你,这几条你答得清吗?”阿砚迎着他的目光:“答得清,所以我才敢把这张桌子摆出来。”秦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没有再问下去。茶凉了一巡,两人都没有再续。
秦越走了以后,沈砚一个人在茶馆坐到天擦黑。回沈园时眠眠正在客厅改一份科普稿,见他进来,把稿子合上:“今天赢了吗?”阿砚脱下外套,很实在地摇头:“没有赢。今天只是让他们的尺子,量了一次他们自己。”眠眠走过来替他接过外套:“可你用的是他们的尺子。”阿砚“嗯”了一声:“我从前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拿着别人的尺子去找别人算账。如今才发现,对方递过来的尺子,比我们自己的还好使。”眠眠笑了:“因为你从来不改尺子,你只让人看清尺子上的刻度。”老太太在花厅那头听见了,拄着拐杖慢慢说:“这两样,都难得。”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也要记着,尺子是你的,人情是人情。人情要留,尺子不能松。”阿砚应了一声。他知道奶奶这后半句是替谁说的。
第二天上午,核查的委托函按三条规矩发了出去;程遇把机构的资质、过往委托和收费方式一并公示,贴在双方都能看到的公告栏上。有媒体打电话来问,这算不算互相拆台。阿砚只答了一句:“我们没有台可以拆。我们只是把两本账摆到同一张桌上,请第三个人来看。”下午,江照从合规角度提了一条补充:那几处七年前的信息,对方若以商业秘密为由不公开,我们就把“不能公开”本身照原样记入结论,不作任何推断。阿砚采纳,还加了一句:“推断这一步,谁都不许替他们走。”
夜里十点,程遇送来一份东西。不是文件,是秦越临走时在车边对他讲的一句话,让他一句原样转给沈总——他说,不用写进任何材料里了。程遇复述完,阿砚在电话这头停了很久。窗外沈园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老银杏的影子铺在地上,风一过就动一动。他对着电话说了三个字:“收到了。”
秦越那句原话很短:这一局,我们学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8章 借力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