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表那几天是琐碎的。照片要近期免冠、两寸，一所学校要红底，另一所要白底；户口本和出生证明各复印两份，一份报名，一份自留；报名费、填好的表、还有一张贴在封皮上的小标签，都要在一个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交到指定窗口。头一晚全家都在对表，把同一张照片洗了三遍——第二遍颜色偏红，第三遍冲出来又不清晰，最后用的是第一遍。小满看着桌上那一排纸，忽然说了一句：“原来报名是件这么大的事。”阿砚说：“大的不是纸，是你把这几年都记在纸上了。”
最麻烦的是那张“简历”。学校让每个孩子交一份个人基本情况表，前面附着老师的一句话：把你小学六年里做成过的事写清楚，写三件，不必大，但要真。石头看完就举手：“我给我爸当过半年司机，算不算？”全班笑成一片。何老师在讲台上说：“别吹。写你最小的那件真事，最有力量。”石头最后写的是他三年级那年每天记气象，第二志愿报了一所更远、名气更响的学校，他爸只说了一句“离得远才有规矩”。圆圆那边跟着家里走，她妈妈的说法是“离家近，能多睡十分钟”，圆圆私下跟小满商量：“要不我们还在一班？”小满笑：“这可不由我。”圆圆又问：“你第一志愿是哪所？”小满把表格折起来：“等交了你就知道了。”
面谈是一批一批进去的。老师问的题都不在卷子上——你为同学做过一件事吗？有没有一件你坚持了很久的事？小满被问到将来做什么时，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那篇作文里的话，她照着说了：先看见人，再看见病。说完自己愣在那里，屋里那三位老师都笑了。她出去以后脸有点热，石头在走廊上等她，第一句是：“你说什么了，他们笑你？”小满说没有，他们说挺好的。石头点头：“那我也别紧张了。”结果轮到他，他一口气说了三件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出来时耳朵通红。
那一天云轻轻在这附近拍戏，带着阿望来给姐姐送东西——两盒冰淇淋，一句“回头请我吃饭”。阿望在走廊尽头站着等，哪儿也不去；他看见小满被叫进去三次，每次出来都攥着衣角，就悄悄问她：“姐，你紧张吗？”小满说：“有一点。”阿望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塞给她：“我妈说吃了就不紧张。”小满握着那颗糖进了第三次。
眠眠那半天是请出来的。她陪着去交的材料，进教学楼以后在台阶上等，纸杯里的水从热放到温。表格最下面有一栏“家长意见”，很多家长写“希望老师多关照”，她一句没抄，用铅笔写了一句：她做事有头有尾，请老师多让她做些具体的事。写完她把笔盖好，怕别人看见似的压在了包底下。孩子在里头填的是三件小事：两年值日没迟到过；四年级那年组织班里把废纸箱送去卖，钱给班图书角添了七本书；六年级上学期的运动会，她把最后一名同学扶到了终点。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三件事能不能算“成绩”，可她填的时候手很稳，一笔没有涂。
交完表，学校的老师留了她两分钟，说沈满这孩子材料上写的三件事都实在，不像编的；又问那一栏家长意见是不是孩子自己写的。眠眠说不是：“那一句是我写的。”老师笑了笑，说这样的家长意见比“多关照”有用得多。她在台阶上把这句话记住了，回家路上没跟任何人提；只有小满问她“老师说什么了”，她只说：“说你那三件事写得实在。”
出了校门，一家人去路边吃面。小满点了两碗，说“紧张的那股劲过去了”；白露要吃蛋花汤，喝一口嫌烫，吹了半天。谢明薇在电话里问报上了没有，阿砚“嗯”了一声，把面推到她面前，说了句“面要趁热”。回家路上小满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爸爸：“爸，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阿砚看着她，说：“我在看你们两个。”小满噘嘴：“我又没闯祸。”阿砚笑了：“我知道。”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走到院门口时，小满先进去了，阿望落在最后。他掏出手机，趁门房那边灯亮，把小满夹着报名表的那只手连着半张纸一起拍了一张。照片里看不太清表格上的字，只有那个第二栏的一小片空白。他没有喊她，也没有打算给谁看，把手机扣回口袋，快步追上去，在院墙下喊了一声：“姐——”等她回头，他已经跑到台阶上了，白露正在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两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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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小升初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