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借势的人

青禾中心没有降价,也没有追加任何条件,只多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不长,名字却都很旧:恒昌的周师傅做了二十七年金属件,公茂的老师傅磨了十一年量具,还有一位姓陈的老技师,退休前在一院后勤保障了半辈子。三个人加起来的年纪,比在座所有高管加起来还大。公告是阿砚让程遇亲自送到厂里去的,一共三页纸。

第一页是聘书,聘的是“工艺顾问”,不是供应商;第二页是权限,顾问有权对来料的每一道工序提出异议,中心必须逐条书面答复,不合的照退;第三页只有一句话——顾问提出的改进,中心一律免费提供给其余合作厂,不设任何独占。程遇问阿砚,图什么。阿砚说不图什么,只还一件事:“这行当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谁给的钱多,是谁肯把三十年的手感拿出来教人。教人这件事,钱买不来,价也压不出来。”

老周师傅来得最快。他原是恒昌车间的老师傅,一双手粗大,指腹上一层厚茧,进青禾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进门先看料场,再看检测台,最后才看人。他捏了捏一根连接件的样品,半天没说话,转身对工程师说:这个地方你们磨得太亮,看着好看,装上去会晃;晃三回,管子就松。工程师争辩了两句,老周也不急,只把样品接过来,用自己带来的小工具慢慢修了一道,递回去时一句话没说。工程师愣了一下,对着灯看了很久,当天就把工艺改了,后来那份改过的图纸被留成了标准件的样子。

三个月里,青禾的合格率往上走了两个点,返修率掉了一半,交付周期也短了。真正让人传开的却不是这几个数,而是那句“中心请的是老师傅,不是最低价的那家”——这句话从厂里传到货车上,又从货车传到别家的采购办公室,像水一样漫开。有四家原本签了低价合同的小厂主动来了青禾,问长约的名录还收不收人;阿砚一律照收,只要求先把过去三年的质量记录交上来。有一位老板问凭什么要交记录,程遇照直答:交记录是把话说明白,不交才是心虚。

眠眠这一边守得比谁都紧。她同意让老师傅参与,却定下三条:凡与病人接触的部件,进中心前一律照常检验,顾问说了不算;顾问提的改进要过她的科室,由她签字;凡涉及病人使用的,一律以安全为先,好看与省事排在后头。老周第一次来康复科时,听完这三条,二话没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先去看那批给偏瘫病人练手用的支具,一寸一寸地捏过去。他捏完抬头说:顾主任放心,这上头要是不稳,我第一个不答应。眠眠笑了,说她等的正是这句话。她后来跟阿砚讲,那天她其实想起的是旧病理室墙上那行字:凡标本不言谢,唯记其名。名字留着,手艺才认得回家。

名单公示的那天,顾屿川来了一趟。他照旧进门先喊“嫂子”,把一沓东西放在桌上——是他基金这边几家合作医院的采购比价,做完功课才发现,过去半年里同一批耗材,价差能拉到三成;差得最狠的不是品牌,是账期,账期一长,小厂就撑不住。他把材料往阿砚面前一推,说哥,你这三个月做的事我不掺和,但账我给你留着。眠眠在旁听着,忽然明白顾屿川不是来出主意的,是来递刀的。江照也看过那份名单,她说了一句更冷静的:工艺顾问这个名分好,因为名分是公开的;公开的东西一旦有人动手脚,痕迹就藏不住。老周听说集团把名字公开挂出来,闷了半天,只说了句:那我这几十年就都挂在纸上了,挂就挂吧,横竖手艺这东西,藏也藏不住。

夏末的一个下午,老周拎着个铁皮箱来找程遇,说是走之前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压在柜底二十年,一直没人要。程遇打开一看,是一叠发黄的单据——恒昌建厂头十年的供货底账,工号、品名、批次、经手人、收货单位,一行一行誊得极工整,纸角脆得一碰就掉。最早一张的日期,是三十年前;那一年恒昌还只是一间十几人的作坊,账是用旧挂历背面记的,字迹却一笔不乱。程遇一张一张翻,翻到倒数第三张时忽然停住,手指点着纸面半天没动。

那一栏是收货单位,上面写着一个当年还算体面的厂名,厂名后头还附了一个联系人。程遇把那一页拍下来,亲自送去了江照那里。江照看了很久,把纸转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才抬头,声音比平常更慢,也更紧:“嫂子,这个厂名,我前两天刚在一份境外登记的沿革里见过。七年前那次变更登记里出现的名字,就是它——它是那家基金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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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