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台上的三分钟

老村医被工作人员引上台的时候,会场里响起一阵很轻的椅子挪动声。他不肯走中间那条过道,贴着边上的台阶一级一级挪上去,走到话筒架前又停住,像怕碰坏了什么。主持人把手里的话筒递过去,他没有立刻接,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双手捧住。话筒比他的头还高,他仰着脸说话,声音一下子散在场顶的空气里,前排的人几乎听不清。主持人弯下腰,替他把话筒压到齐胸的高度,又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他点点头,抬眼看了看满场的人,先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从怀里把登记簿掏出来,翻到某一页,念得很慢:“这条巷,第三家,门朝东,老人七十三,血压高,早上吃过药没有,我们记不清。”他念完又翻一页,“这位不一样。这位我们打了四回电话,第五回他儿子说,我爹不肯去医院,说去了就是承认自己老了。”他说得吃力,一句一停,台下却渐渐没有人再动。

眠眠站在讲台一侧,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把话筒接回来。她知道这一刻不能替他说。三分钟,是她昨夜在酒店房间里算好的时间——老村医一辈子没上过这样的台,三分钟足够他把一件事讲完,多一秒都会把他逼到话外头去。台下第三排有位年轻医生慢慢抬起了头,眼圈红了;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人索性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村医念完那两页,忽然把簿子合上,抬头说了一句谁也没有料到的话:“我这个簿子,跟她们记的,对不上。”会场的空气像被谁按住了一下。他解释得磕磕绊绊:她们记的是量了几回、传了几次,他记的是谁来问过、谁家门前的灯亮到几更。

主持人正要接话,眠眠却往侧台走了两步,把讲台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只朝主持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她退到侧台的灯影里,把稿子卷成一卷握在手里。这个动作很轻,会场大半的人都没有注意,只有阿砚看见了——他知道妻子今天不是来讲稿的,是来把位置让出去的;也知道那三分钟是她昨夜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算了半宿的账,直到算出“不能超过三分钟,超过了就不是他在说话,是我在替他说话”。台下的话筒随即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有记者站起来,把问题直接递向第二排:“沈总,我想请问沈氏集团。康养这条路,是一院的公益项目,还是沈氏的一块新业务?外界很想知道,站点里的钱,到底是捐的,还是投的,将来是不是要从病人身上赚回来?”问题一个接一个,语调客气,锋口却亮着。

阿砚把手里的笔搁下,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答话,先把西装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理平,才开口:“钱是沈氏出的,一栏一栏记在账上,随时可以查。站点不向老人收一分钱,一分钱都不收。一院是公立医院,中心的大夫、护士和站点的人,工资不从站点出,从医院出——因为一旦从站点出,站点就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那是最危险的事。”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早就想清楚的东西,“至于将来会不会赚钱,我今天不能替未来打包票。我只能说,这条路我们打算走十年;走十年的东西,赚钱的那一头,就不是最要紧的那一头。”他停了一下,又添一句,“我宁可十年里被人说傻,也不愿意今天说一句好听、明年就要还的话。”

有记者不死心,又追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可是很多人都说,顾主任走到今天,靠的是夫家。您怎么看?”这句话落下的一瞬,全场几乎同时安静了。这不是明天报纸上会登的句子,却是今天所有人心里的那一句。侧台上的眠眠没有动,阿砚的目光从提问的人脸上移开,先往侧台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靠夫家,这话我头一回听。”阿砚说得很平,甚至带一点笑意,“眠眠这一路,是她自己考的学、自己值的夜班、自己带出来的团队。她做她的事,我签我的字——她要是做错了,我在家里说她;我要是有哪一笔钱动错了意思,第一个拦她的人也是我。”他略一停顿,“这话不好听,可比‘靠夫家’三个字实在。”他说完便坐回座位,没有再多讲一句,像这一段话他已经在心里过了许多遍,只等今天有人问出口。

散场时,走廊里挤满了人。眠眠从侧台出来,肩上还挂着那只装报告的文件夹,脸色并不难看,只是有点哑。她这一整场其实没有讲满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给了别人,嗓子反倒比上台前更紧。阿砚走在她身侧,等电梯的间隙才低声问:“刚才那句,你听着不舒服?”眠眠摇头:“听着不难受。听着难受的,是他们连问都不敢问。”阿砚笑了笑,抬手替她按住电梯:“下回再有人这么问,我还这么答。你信不信,我这辈子都不打算躲这句。”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那位老村医,正把那本卷了边的登记簿抱在怀里,见了他们,慌忙往里让,鞋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眠眠伸手扶了他一把,入手才觉出那件旧外套薄得能透风。她想,这样的外套在山里穿一个冬天,是要靠骨头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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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台上的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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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