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正规弓术体验馆里,阿望第一次知道,射中靶心并不是把弓拉开那么简单。他穿着合身的运动服,把程遇送来的小弓平放在长桌上,教练逐一检查弓弦、护具和练习箭,又明确划出站立线:“未经允许,不越线;不捡未停稳的箭;每一次拉弓都听口令。”阿望听得认真,把三条规矩复述了一遍,才在教练点头后站到自己的位置。
阿望个子已经蹿高不少,肩膀却还带着四年级男孩的窄。他站稳,抬弓,瞄准,第一箭刚离弦便软软斜向旁边,箭落在靶面下沿。他不服气,立刻去取第二支,手伸到一半又想起规矩,抬眼等教练。教练抬手示意可以,他才走过去,捡回箭,脚步比刚才更沉。阿砚站在场外,没有替他捡,也没有因为落靶皱眉,只看着他把箭重新放回箭壶。
第三箭之前,阿望悄悄加了点力,弓弦拉得更快,箭却在出手前抖了一下,擦着靶纸飞远。虎口被弦轻轻硌红,他皱起眉,仍旧想把弓再拉开些。阿砚隔着场边提醒:“慢一点。手稳,肩才稳;肩稳,箭才有路。”阿望回头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可他太想让靶心亮起来,第四箭仍旧偏了,急得耳朵都红了。
休息时,阿望看着满地零散的箭,小声问:“爸爸,我是不是练不好?”阿砚把水递给他:“今天才第一次,不能因为没射中就说练不好。错了就找原因,累了就停,这才是 discipline,也是规矩。”阿望听不懂那个夹在话里的英文,却听懂了后半句,点头说:“那我再来。”阿砚却按住他的肩:“先让手歇一会儿。你答应过教练,也答应过自己,不能把硬撑当勇敢。”
阿望抿着嘴坐回长凳,低头看了看微红的虎口。他从小爱跟阿望自己较劲,跑步最后一名也要冲过终点,画画不像样便整张重来;可今日阿砚没有夸他这股劲,只让他把水喝完,把弓放回指定位置,再听一遍动作。阿望心里有些不服,却还是照做。十分钟后他重新上场,先活动肩背,再抬弓、拉弦、松手,动作比之前慢,却少了几分慌。
第五轮之后,教练把场上一队孩子叫到一处,讲“为什么要慢”。他把弓横过来,慢慢拉开,箭尖始终落在同一点上,从头到尾没有晃半分。“拉得快,箭是往人自己身上抢的力;拉得匀,箭才走自己的路。”阿望听着,忽然问:“那瞄的时候,是不是要一直盯着靶心?”教练摇头:“盯久了眼会花。瞄的时候看一处,走的时候让箭自己找。”阿望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回身取箭时,忽然觉得手腕比先前松了些。
这一箭正中靶心下方,虽然离红圈仍有一段距离,阿望却立即挺直了背。教练提醒他收势,他记得把弓放低,等口令后离开站立线,才去看落点。接下来的几轮,他有命中,有脱靶,也有一箭明显偏得远;可无论好坏,他都按顺序把箭取回、按要求摆好,不再因为失误乱了脚步。阿砚看见他终于把“再来”变成一次次真正的重来,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练习结束,阿望主动把训练记录交给教练。纸上不是只圈中靶的箭头,几次脱靶、一次撒放不稳和三次等待口令,都记得清清楚楚。教练问他为何连失误也记,阿望想了想:“只记射中的,回 home 会以为自己每次都很好。真实的练习,应该是什么样,就记什么样。”教练笑着点头,把训练单还给他,又提醒他每次来都要先热身,不能为了多射几箭把手腕弄伤。
阿望把训练单折好放进书包,路过器械墙时仍忍不住摸了摸木架上的弓。阿砚没有催他,等他自己收回手,才问:“今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阿望说:“箭不一定听我的。”阿砚又问:“那谁能让它走对路?”男孩抬头想了想:“人先站稳,路要正,弓才稳。顺序不能反。”阿砚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道:“记住这句话。射箭是这样,做人也一样。”
出了体验馆,日头还高。阿砚在馆门口的树荫下站住,等阿望把护腕重新系紧,才问他:“今天回去,怎么跟你妈妈说?”阿望想了想,很认真地答:“就说我在第三轮射中过一次靶心下方。别的地方……不说。”阿砚侧头看他:“为什么?”阿望道:“说了她会担心我手疼。”阿砚没有接话,只把他的书包往上提了提,替他扶正了肩带。走到地铁口时,阿望忽然又问:“爸爸,下回什么时候来?”阿砚说:“等你把今天那三条规矩背熟了。”阿望便一路小声背着,背到第三条时,把“未停稳的箭”背成了“还没停的箭”,自己先笑起来。
回到沈园时,客厅桌上摊着眠眠的论坛发言稿。她已经删去许多专业术语,又把几段县乡站点的情况压成简短例子,纸上仍满是改动痕迹。阿望把训练单放到她面前炫耀那支正中下沿的箭,眠眠笑着夸他,却没有让他碰发言稿。阿望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问:“妈妈,明天也要上台吗?”眠眠点头:“全国康养一体化论坛,要讲第一年的年度报告。”她看着稿页上的删改痕迹,忽然又接到会务方的确认电话——她的登台顺序,已经排进了下一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2章 阿望的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