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星期五，小满的班级生涯课上到了一半，老师把一张薄薄的志愿表发到每个人手里。表格只有两格，左边一格问“你最想从事的职业”，右边一格问“你最想走的一段路”，要求每个人选一个最想认真想一想的方向，课代表下午收上去。小满把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铅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想填医生，因为妈妈每天在一院里教人看病，想填看世界，因为阿望的邮票上总有许多她没去过的地方；可两个念头挤在一张表里，像两只小手同时抓住她的衣角，谁也不肯松开。
同桌问她怎么还不写，她把表往同桌那边推了推：“你替我写吧，你觉得哪个好？”同桌瞪大眼睛：“这也能替？老师说要想清楚自己的。”小满抿着嘴，又把表收回来。她先在左格写了一个“医”字，笔锋刚落下去，便想起母亲值夜班回来时疲倦的眼睛，又想起安安复查时小小的身影；可她再在右格写下“看世界”，脑海里立刻出现一条铺满阳光的公路，公路尽头是陌生的山、海和还没有见过的人。她想把两格都涂满，最后却只能把字写得挤成一团。
老师经过她身边，看见表格上的铅笔印，俯身问：“沈满，遇到难题了？”小满低下头：“两个都想选。”老师没有笑她，只说：“志愿表不是要你现在替一生做完决定，只是让你把自己的心动先说出来。你可以先写一个，也可以写完以后再改。”小满抬起头问：“改了会不会被老师笑话？”老师说：“兴趣本来就不是一次想清楚的，认真想过，已经很好。”她点点头，却仍没有把其中一个格子擦空。
放学回家，小满把表夹在数学作业本里，一路都没有和父母提。直到晚饭后，她在沈园门口看见阿砚正陪白露搭积木，才走过去，把表格递到眠眠面前：“妈妈，老师让我们填志愿。”眠眠接过纸，先看那两格挤在一起的字：医生、看世界。旁边的铅笔印被小满涂了很多遍，像一张不肯交出去的地图。眠眠没有立刻评价，只问：“这是你最喜欢的，还是别人看起来最厉害的？”小满摇头：“是我自己的，可我两个都喜欢。”
阿砚听见动静，也走过来。他看了看表格，问：“那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小满说：“我想像妈妈一样，让很多病人好起来；我还想像阿望的邮票一样，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样。”阿砚没有替她做选择，只把纸还给她：“一张表只能交一个答案，可你心里的路未必只有一条。”小满问：“那如果我选错了怎么办？”阿砚道：“人可以换路，兴趣却不是错。”小满似懂非懂，仍把表夹回作业本最里层。
夜里，眠眠陪小满把表格重新看了一遍。她看见那两个字写得很有力，便问：“如果妈妈只给你一句提醒，你想听什么？”小满低着头，手指抠着纸角：“我想让你告诉我，哪个更值得。”眠眠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来想说当医生需要耐心，也想说看世界需要勇气，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太大太空。她想起白露信里画出来的太阳，想起顾清和退居后依旧守着的那一盏灯，想起老太太讲过的余家业如育树，便只轻轻说：“你选你喜欢的。”小满抬起头：“就这样？”眠眠点头：“先这样。”
小满看了母亲很久，最后把表格折成四折，重新夹进作业本。她没有擦掉任何一格，也没有在背面补写第三种答案，只对眠眠说：“我再想一晚。”眠眠摸她的发顶：“想清楚以前，不必急着把它交给别人替你决定。”小满点点头，抱着作业本回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知道阿望的邮票可以寄往许多地方，妈妈的听诊器可以听见许多心跳，可自己的那两条路，仍没有合成一条可以立刻走出的线。
第二天清晨，小满把志愿表从作业本里取出来，夹进自己的书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表格最终会交什么，只在出门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冬日。沈园里的银杏叶正在落下，远处仿佛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她轻轻按住书包里的纸，心里说：等我想清楚，就把它填满。走到院门口时，阿望正拿着一张空白明信片追出来，问她要不要给自己也寄一张。小满摇头，说自己的路还没有找到，阿望便把明信片折好，塞进她手里：“那等你找到，再告诉我。”小满把明信片和志愿表分开收着，心里那两格仍旧空着，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先走向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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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小满的志愿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