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白露学写信

秋风把乡镇卫生院门前的树叶吹得沙沙响,眠眠刚结束一轮查房,手机便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本以为是家里报平安的消息,取出来时,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称呼:阿露。信没有长成大人们写惯的规整模样,字迹歪歪扭扭,纸面还有铅笔擦过的痕迹。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拆开信,第一眼便看见一个又一个圈,像白露把不会写的字暂时圈了起来,圈旁边还挤着拼音、箭头和一只画歪的听诊器。

“亲爱的妈妈:我今天很好。”开头这句话是阿望教他的,句子下面却空了一大片。白露不会写“想你”,便画了一颗大大的心,又在心的旁边写“想ni”;不会写“这里”,就画了卫生院门口的树和一面小白旗;不会写“什么时候回来”,便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里面站着一个小人,旁边标着“几时”。他把不会写的字都圈起来,告诉自己:等学会了,再把圈里的字一个一个补回去。信的最后,他写道:“妈妈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只顾着别人。白露爱你,阿露也想你。”其中“爱”字写错了两遍,最后一遍还是漏了一横。

眠眠读到这里,鼻尖忽然发酸。她在窗边坐下,又从头读了一遍,仿佛只要多读一遍,就能听见那个把纸铺在餐桌上、皱着眉头一圈圈画字的孩子。纸页中间还有一幅画:左边是妈妈,穿着一件被画得宽大的白大褂;右边是白露,手捧听诊器;两个人之间是一座小房子,屋顶上画着歪歪斜斜的“家”字。房子旁边还挤着一行拼音,是他自己刚学会的拼音字母,音节拼得并不准确,却一笔一笔很用力。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自己出发去下乡前,白露趴在沈园的书房里问:“妈妈,乡下有信箱吗?”她告诉他,有邮筒,也有乡里的邮路,只是信号有时不稳。白露听完,便把自己的练习本翻出来,认真地对她说:“那我写信,妈妈就能收到。”眠眠当时以为他只是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想到孩子竟真的把一封没有寄错地址的信,托人带到了镇上。她低头看着那个被反复涂改的“ni”,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拼音的缺陷,而是二年级孩子把想念交给母亲的全部办法。

同行的年轻医生胡晓棠端着水走过来,看见她红着眼眶,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眠眠摇头,把信递过去:“我儿子给我写的。”胡晓棠看完,先是笑白露的字,随后也被那幅歪斜的画逗得红了眼,问:“他画的这棵树是银杏吗?”眠眠道:“他以为所有树都长在妈妈走过的路上。”胡晓棠望着那棵画得没有树根的小树,轻声说:“等咱们回北京,让他带我去看看真正的树。”眠眠点头,重新把信折好,放进贴近心口的衣袋里。

她趁着午休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小满,电话那头还有白露抢着喊“妈妈”的声音,吵得阿望在旁直笑。白露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又问信里有没有把字写全。眠眠没有说自己已经哭过,只笑着说:“圈住的字,妈妈都收到了。不会写的字,阿露可以先画着,妈妈看得懂。”白露松了口气,在电话那端小声说:“那我把想你的圈画大一点。”眠眠握着手机,站在卫生院明亮的窗前,忽然觉得窗外的风并没有那么冷。

那晚,她在灯下给白露回信。她没有先纠正那些圈,只在每个圈旁边温柔地写下正确的字,再把拼音重新拼了一遍。她写道:“阿露,妈妈收到了你的树,也收到了你的心跳。妈妈在乡下,也会好好吃饭。你把不会写的字留在圈里,等下一次妈妈回来,我们一起把它填满。”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想念不是不会写字,是你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哪怕只有几个音节,也已经说得很清楚。”她把信折进白大褂口袋,决定下一次回沈园时,亲手交给白露。

第二天清晨,白露又在沈园给妈妈写了第二封信。他这次没有画很多圈,只写了“我很好”,又在纸的背面画了一枚小小的、圆圆的太阳。眠眠收到时,乡镇的霜已经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枚太阳,忽然想起父亲顾清和昨夜打来的电话:老主任有一本手抄病例册,想在退休之后交到她手里,里头记着许多她将来还会遇到的人。眠眠把信贴在胸口,望向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心里道:好,等这一趟忙完,她就回去接那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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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白露学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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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