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顾家的家书

春雪夜,眠眠在书房收拾旧抽屉,翻出一封信。信封是医院的旧信笺,纸边微微泛黄,是许多年前父亲顾清和写给她的行医家书。她一时竟想不起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的,只记得那时她还年轻,刚进一院,心里揣着许多忐忑——头一回值夜班,头一回独自管床,头一回在病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窗外,雪落无声,一片一片,把沈园盖得轻轻软软。眠眠捏着那封信,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才轻轻拆开。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是父亲一贯的做派——连一封信,也折得端方。

父亲的字迹端方周正,信上写道:“行医半生,最要紧是问人。问病人冷暖,问家人安否,问自己初心。技术可以学,心要自己养。”信末,他写道:“愿你心肠热、眼力准、步子稳。”眠眠把这几句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父亲查房的样子——他总先问病人“睡得可好”,手术前,总要握一握病人的手;想起他退居顾问那天,把那本《一院旧事》交到她手里时说的话;想起他如今还常常站在一院的走廊里,看年轻医生们查房。原来这些,他在信里,早早地就写给她了。只是那时她年轻,读得急,许多话,是隔了这些年,才真正听进去的。

她又想起那年冬天,她头一回随父亲查房,天没亮就起来。父亲在门口等着她,见她睡眼惺忪,只道:“大夫的病人在病房里等着,懒不得。”她跟着他,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走过去,看他问病人“睡得可好”,看他替老爷爷掖被角。那时她不懂,查房怎么像是串门。如今她自己也查房查了这些年,才明白——父亲行医半生,最要紧的从来不是那台手术做得多漂亮,是他肯不肯蹲下来,问人一句冷暖。

信纸底下还夹着一张纸,是母亲温静姝的附信,字迹娟秀:“眠眠,妈没旁的话,就是叫你按时吃饭。你爸爸常说,大夫自己的胃都空着,怎么给别人看病。”就这一句,没有别的大道理。眠眠读到这儿,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忍,由着眼泪流,把两张信纸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窗外雪落无声,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眼泪落下的声音。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心里装着人,手才不会冷”,原来这一家子人教她的,从来都是同一句话——只是老太太用账本记,爸爸用家书写,妈妈用一句“按时吃饭”念。

读完信,眠眠又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那本《一院旧事》也取了出来。书是父亲交到她手里的,扉页上,父亲写着一行字:“此书记一院旧事,亦记旧人。交与眠眠。”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见父亲记下的那些名字——有的她认得,有的她不认得。她忽然想:父亲行医半生,记下这些名字,大约也是想告诉她——这一行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这些一个一个的人。她把书合上,和信放在一起。

眠眠哭了一会儿,把信纸抚平,收进信封,放回抽屉最里头。她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雪,想:这一家子人教她的,从老太太的账本,到爸爸的家书,说到底是一句话——心里装着人,手才不会冷。她拿起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又看了看表——太晚了。便放下手机,在心里说:爸,妈,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明天,我去看你们。她把信封放好,关了灯,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把沈园盖得愈发安静。她想,等明天见了父亲,她要当面告诉他:“爸,您说的问人,我记下了——问病人冷暖,问家人安否,问自己初心。”她又想,等开春下了乡,她要在那个乡镇卫生院里,把父亲当年支医时教给她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讲给那里的年轻医生听。

她又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教她写第一个字,不是“人”,不是“一”,是一个“医”字。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把这一个字写给她看,说:“这个字,你写好了,往后要写一辈子。”那时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医”字难写,写歪了好几回。如今她把“医”字写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父亲当年那一笔一画里,藏着多少心。她关了灯,在黑暗里想:这个字,她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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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