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个清晨,老太太一早就起了身,拄着紫檀拐杖,站在廊下那盆白果苗前,看了很久。那株白果苗,在旧陶盆里养了几年,如今已蹿成一人来高的小树,枝干挺直,叶子绿得发亮——只是它的身子,始终微微弯着,朝着老银杏的方向。老太太翻着黄历,早就选定了今日移栽。她看够了,回头冲屋里喊:“今日是个吉日。咱们把它,送回土里去。”阿砚应声出来,俯身把那陶盆端起来,稳稳地走到老银杏旁边,放在一片向阳的空地上。眠眠提着铁锹跟在后面,小满、白露、阿望、渺渺四个孩子,一人拎着一只小水壶,排成一串,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眠眠蹲下身,先用手把盆里的旧土一点一点抠松,又在新挖的坑底垫了一层熟土,才把那株小树从盆里请出来——根须白生生的,在晨光里密密匝匝地抱成团。她扶着小树,让阿砚扶着树干,两个人把它端端正正地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地培土。孩子们没抢到锹,便围着坑沿蹲成一圈,你一下我一下地浇水,水珠溅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渺渺人小,够不着,急得踮起脚尖,白露便把她的小水壶接过来,替她倒:“我替你浇,算你浇的。”渺渺这才满意,趴在坑沿上看。
阿望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舅舅,这树在盆里住了那么久,会不会想那个盆呀?”阿砚扶着树干,想了想,道:“树不想盆。树想土,想雨,想风。盆里住得再久,也不是它的家。”阿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补一句:“那我住的地方,是不是我的土?”阿砚道:“你住的地方,是咱们全家的土。”阿望没太听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白露在旁听着,忽然道:“那我也要给树浇一大瓢!”说着,当真又舀了一大瓢水,哗地浇下去,浇了自己一鞋面。满园人都笑起来。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围着那株小树忙活,看了半晌,忽然道:“根归了土,心才有了着落。”
土培好了,水浇透了,眠眠直起腰,退后两步看——那株白果树,从此不再斜斜地朝老银杏弯着身子,而是直直地立在它旁边,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终于回了家的孩子。老太太慢慢走到两棵树中间,仰头看了看老银杏,又低头看了看那株新栽的小树,道:“你太爷爷种这棵老银杏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夏。他树才栽下,就说,往后咱们家的日子,都记在这树上。”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如今好了,老树有了伴儿,往后的日子,两棵树一起记着。”眠眠站在她身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老太太把那枚白果放进她掌心,说“结不结果,是它自己的事;种不种,是咱们的事”——原来那句话,隔着这些年,等的就是今天这一锹土。
晚间,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把那本旧黄历捧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对眠眠道:“你来记。”眠眠接过笔,在那一页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白果归土。”写罢,她把笔递还给老太太,老太太却没有接,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道:“你记的这行,比老太太记的都好。”她说着,又自己提笔,在这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今日,树归了土,人也归了心。”白露趴在桌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也——归——了——心。”念完问:“太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呀?”老太太道:“意思是,往后这园子里,又多了一棵,替咱们守日子的树。”白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眠眠在旁看着,忽然想,等这本黄历翻过许多年,后人再看见“白果归土”这一行,就能知道,今天这一家人,是怎么把一棵树,种回它该在的地方的。
夜里,眠眠一个人坐在新栽的小树旁乘凉。初夏的月色很轻,老银杏的树影笼着那株小树,一高一矮,在风里一起摇。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廊下慢慢踱过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道:“眠眠,你瞧,小树和老树,从此是一对儿了。咱们家,又多了一个记年轮的。”眠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轻轻“嗯”了一声。老太太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走到廊下,忽然回头,慢声道:“等它落叶那天,也替太奶奶,看住这园子。”眠眠心头一紧,望着那一老一小两棵树,在初夏的月色里,忽然觉得,这一夜之后,它们便不只是两棵树了——是老太太托付给这一园子人的,两个会一直长下去的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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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白果移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