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上了中班，学会数数了。他数的第一样东西，是黄豆——老太太晒了一笸箩新收的黄豆，放在廊下晾着，白露放学回来，蹲在笸箩边，就一颗一颗地数起来：“一、二、三……”数到五，数乱了，从头再来；数到七，又乱了，再从头。老太太坐在廊下看他，也不催，只笑眯眯地等着。白露数到第十遍，终于从头到尾数完了一把，数到“十”的时候，声音都得意地扬了起来。老太太拍手：“好！我们阿露会数数了！”白露被夸得来了劲，又抓了一把，仰起头道：“太奶奶，我给你出题！你数数我有多少颗？”老太太凑过去，认认真真地数：“一、二、三……七、九——哎，太奶奶数到九就数乱了。”白露一听，乐了：“太奶奶，你数错了！是八！”他一颗一颗地指着，重新数给太奶奶看。老太太听着，频频点头：“还是我们阿露数得准。”白露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又抓了一把豆子，道：“太奶奶，我再给你出十道题！”
数完黄豆，白露又数铜铃——他把脖上那枚铜铃摘下来，摇一下，数一下：“一、二、三！”老太太问：“铃响几下？”白露道：“三下！”老太太道：“那太奶奶也数数你摇几下。”白露便使劲摇，铃声响成一片，老太太数不过来，摆手道：“哎哟，这铃响得太快，太奶奶数不清啦。”白露笑得前仰后合，又摇了一遍，这回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数到五，祖孙俩一起喊：“五！”喊完，白露问：“太奶奶，你会数多少呀？”老太太道：“太奶奶会数到很大很大。”白露问：“有多大？”老太太想了想，道：“有这一园子的人那么多。”白露想了想，又追问：“那我数到几，就能跟太奶奶数得一样多？”老太太道：“等你把这一园的银杏叶都数完，就差不多了。”白露仰头看了看那满树黄叶，觉得那是个大工程，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太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软软的。
白露不依，追着问：“那太奶奶，你数数，你有几个孙孙？”老太太扳着手指头，慢悠悠地数：“小满一个——白露两个——阿望三个——渺渺四个……”白露一听，急了：“太奶奶，阿望是轻轻阿姨家的！”老太太“哦”了一声，慢声道：“阿望也是太奶奶的孙孙呀。”白露挠挠头，觉得太奶奶说得好像也对，又觉得哪里不对，想不明白，索性又蹲回笸箩边数黄豆去了。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睛弯弯的。傍晚，眠眠回来，听老太太讲起这一下午的“算术课”，不由也笑了。她道：“奶奶，您这是教他数数，还是教他认人呢？”老太太道：“都是。数得清豆子，认得清人，往后过日子，才不糊涂。”
正说着，阿望放学回来了，见白露蹲在笸箩边数豆子，也凑过来蹲下。两个小人儿头碰头地数，你数你的，我数我的，数到后来，混在一起，谁也数不清了。老太太在旁出题：“你们两个一起数，数到十，看谁数得响。”白露和阿望便扯着嗓子一起数：“一、二、三——”数到十，两个人都喊破了音，喊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成一团。老太太笑得直拍膝盖，道：“好。一个人数，数的是数；两个人数，数的是伴儿。”阿望听了，似懂非懂，却把“伴儿”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夜里，白露躺在床上，还在数：“一、二、三……”数到三，就不会了。他翻了个身，枕边那枚铜铃“叮”地响了一声，他迷迷糊糊地数：“一。”眠眠坐在床边，听着这没头没尾的“算术”，不由失笑，替他掖好被角。她走出屋，见老太太还坐在灯下，正往旧黄历的空白处添字。她凑过去看，老太太写的是：“阿露会数数了，数黄豆，数铜铃，数不清太奶奶有几个孙孙。”眠眠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熟睡的白露，忽然想起白天那一幕——两个小人儿蹲在笸箩边，头碰头地数豆子，数乱了，笑作一团。她忽然道：“奶奶，您这账，越记越细了。”老太太合上黄历，道：“细才好。日子就是这么多出来的。”眠眠站在灯下，忽然想，老太太数了一辈子的日子，如今又教会了白露数——等她数不动的时候，这账本上，会有人接着数下去。她轻轻掩上屋门，忽然又想，老太太教的算术，从来不是算账——是把人，一个一个，数进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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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阿露的算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