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温静姝的平安秋

入秋头一场凉风过,眠眠就替母亲约好了复查的日子。温静姝的旧肺疾,这些年一直安安稳稳,可一到秋凉,全家人总要多惦记几分——顾清和嘴上不说,霜降前就悄悄把家里的窗纱换了一遍,怕透风。复查那天,眠眠请了呼吸科的老主任亲自看片,CT、肺功能、心功能,一样一样查下来,都稳稳当当。老主任把片子举到灯下看了两遍,笑着对温静姝道:“顾太太,您这肺,比去年秋天还干净些。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只一样——秋凉了,别贪那一口寒。”温静姝应着,眉眼弯弯。眠眠站在一旁,把老主任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胸口那块悬了半个秋天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回家的车上,温静姝坐在后座,忽然道:“眠眠,你爸爸今儿一早起来,就泡了一下午的梨。”眠眠道:“给您炖梨汤?”温静姝道:“说是秋燥,润肺。他特意嘱咐我,先别把结果告诉他,等汤炖好了,再拿结果给他下锅。”眠眠听了,忍不住笑,心里却暖。她想起父亲退居之后,把一身看病的本事,都使在了家里——母亲夜里咳嗽一声,他能披衣起身,翻半宿医书;母亲胃口稍差,他就在厨房里琢磨一整天,变着法子张罗汤水。顾清和这一辈子,给多少人看过病、开过刀,如今最上心的一个病人,大约就是眼前这位坐在藤椅里的妻子。

到家时,顾清和果然还在厨房里。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他系着围裙,正往锅里添一小把枸杞。听见门响,他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样?”温静姝故意不答,只拎着片子走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顾清和手里的勺顿住,看她那神色,才慢慢笑了:“稳当?”温静姝“嗯”了一声:“稳当。”顾清和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勺,又掀开锅盖,舀了一勺梨汤,吹了吹,尝了尝,道:“那这锅汤,炖得正好。”眠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头发都白了大半的人,一左一右守着那锅汤,忽然想,母亲的病这些年,其实一直是被父亲一勺一勺,炖得稳稳当当的。她忽然又想起,父亲当院长那些年,医院里多少台手术、多少场会诊,他都稳得住;如今退了休,最叫他放不下心的一件事,却是母亲的一碗汤。

午后,秋阳正好。温静姝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里,捧着碗梨汤慢慢喝。眠眠坐在她对面,阳光从窗纱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晒得暖融融的。眠眠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坐在这样一把藤椅里,哄她喝药,说“喝了就不咳了”。如今倒过来了。她忍不住开口:“妈,小时候您哄我喝药,如今换我爸哄您喝汤了。”温静姝被她说得笑了,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望着窗外那棵叶子正黄的树,慢声道:“眠眠,妈妈这些年,最怕的不是病,是拖累你们。”眠眠心里一紧,放下碗,认真道:“妈,您这话不对。您好好的,才是我们这个家最大的福气。”温静姝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替女儿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道:“有你这句话,妈妈这个秋,过得稳当。”眠眠笑着,又说起老太太,说太奶奶入秋就念叨,等静姝大好了,要来沈园坐坐,看看那棵老银杏。温静姝听了,道:“那敢情好。过几日我蒸一屉桂花糕,给你太奶奶送去。”眠眠道:“那太奶奶该高兴坏了。”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家常。温静姝问起白露,眠眠便笑,说阿露新学了歌,天天唱给太奶奶听,唱得满园子都是调子;问起江照,眠眠又说,屿川家媳妇进了门,天天给老太太念报,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温静姝听着,脸上那点笑意便一直没散。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靠在椅背上,竟就这么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只喝空了的碗。眠眠没有惊动她,只轻轻把碗接过来,又拿过一条薄毯,替她搭在膝上。秋阳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母亲安睡的脸上。眠眠蹲在椅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能这样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安稳地睡一个午觉,大约就是做女儿最大的福分。

晚间,阿砚来接眠眠。上车前,眠眠又回头看了一眼——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两个老人正头碰头地坐在灯下,分着喝那锅梨汤。她忽然想,所谓平安秋,大约就是这样:病魔退开一步,家里人围拢一步,把一整个秋天,都炖成了一碗汤的暖。她坐进车里,对阿砚道:“阿砚,我爸妈今年秋天,稳稳当当的。”阿砚“嗯”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就好。”车子驶进黄昏,满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眠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是她做女儿这些年,最踏实的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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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