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阿露的第一场雪

冬至那天,京城落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便化了,可白露还是看得入了神。他如今两岁出头,正是什么都想懂的年纪,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雪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接住一片,盯着它化在掌心里,又抬头,冲眠眠道:“妈妈,雪!”眠眠蹲下来:“对,雪。冷吗?”白露摇头,又点头,含糊道:“凉凉的。”眠眠把他裹进怀里,替他捂了捂冻红的小手,见他又要伸手去接雪,干脆牵着他下了台阶,让他真正踩了一回雪。白露在雪地里走了两步,嗅了嗅,忽然“哇”了一声,蹲下去,抓起一把雪就要往嘴里送,被眠眠眼疾手快拦住:“这个不能吃!”白露愣愣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雪,认真点点头:“不吃。晒。”眠眠哭笑不得:“晒也不是这样晒的。”她拽着他回到廊下,从屋里捏了一团面团给他,道:“这个能吃,你吃这个。”白露接过面团,先比了比,又看了看屋外那把雪,似乎觉得两者差不多,这才欢天喜地地啃了起来。

傍晚,老太太见白露对着雪出神,便让谢明薇去老槐树下积了一小捧雪,放进一只青瓷碗里,端进屋来,放在白露跟前。白露盯着那只碗看了半天,忽然仰头问:“太奶奶,雪,放屋里,会下雨吗?”老太太被问住了,想了想,道:“雪到了屋里,若是化成了水,那就是太奶奶的暖,把它暖化了。”白露似懂非懂,伸手探进碗里,捏出一把雪,又按回碗里,忽然道:“那我以后,也给太奶奶暖雪。”老太太怔了怔,随即笑着把那碗雪珍重地放在窗台上,道:“好啊。太奶奶等着,等阿露长大了,帮我暖一把雪。”白露重重点头,像许了一个很了不得的愿望。眠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的那一碗雪,忽然觉得,这个冬至,又暖又亮。

夜里,眠眠把“暖雪”那个梗讲给阿砚听。阿砚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孩子,随你妈,会疼人。”眠眠道:“才两岁。”阿砚“嗯”了一声,又补一句:“两岁就会疼人,往后不得了。”眠眠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赞叹逗笑,正要反驳,廊下传来白露在睡梦里的含糊梦语:“雪……暖……”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窗外,细雪无声,把满京城都罩在一片温温的白里。眠眠望着那片雪,忽然想,等白露长到能真为她太奶奶“暖雪”的年纪,这座园子里的故事,大约又要翻过好多页了。

那碗青瓷碗里的雪,老太太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冬天。白露时常跑去看,看雪化了一些,又冻上一些,看来看去,忽然问:“太奶奶,雪怎么变小了?”老太太道:“雪见不得屋里太暖,暖着暖着,就化成了水。”白露点头,仿佛懂了,又仿佛没懂。后来雪彻底化尽,只剩一碗清水,老太太没有倒掉,把它端到窗台外,让阳光晒着,道:“等它干了,就回家了。”白露蹲在窗台下,看那碗清水一点一点少下去,忽然仰头道:“太奶奶,等雪干了,我再给您暖一碗新的。”老太太被他说得眼窝一热,蹲下来搂了搂他,道:“好。太奶奶等着。”眠眠站在门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守着那一碗将干的水,心里忽然又酸又软。她想起老太太年轻时,大约也这样守着什么一点点化尽、一点点干去的东西,守着守着,把一辈子就守成了这园子里的一棵树。她走回屋里,没有惊动窗台边那对祖孙。窗外北风再紧,那一碗清水,却把满屋的暖意,都收拢在了一起。

那碗水干了以后,老太太真的把那碗空碗端去洗了,又搁回窗台上。白露次日见碗空了,蹲在窗台下,认真地对着空碗又念叨了一遍:“等雪来了,我再给您盛。”眠眠在旁看了一回,忽然想,有些约定,大人听过就忘,孩子却会认真地记一整年。等初雪再来那天,白露大概真会捧着那只碗,颠颠地跑去找太奶奶。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在心里替老太太答应了一声好。

那夜眠眠从窗台边走过,忽然想,老太太守着那碗雪,守的不是雪,是一个还能替她捧雪的孙辈。只要那碗雪年年有人捧来,太奶奶的那句“等雪干了,就回家了”,就永远有下一个冬天,替她答应着。她轻轻推开窗,望着满园月色,替那碗早干的水,静静守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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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