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小满护短的本事见长，这回护的是她那个刚上幼儿园的小表弟。阿望入园那阵子，园里有个大班的孩子，人高马大，总爱抢小班孩子的蜡笔。有一回，阿望正蹲着画画，那孩子过来，一把抓走了他手里的新蜡笔。阿望不哭也不闹，只站起来，又从抽屉里掏了一支新的，安安静静继续画。那孩子反而愣了，又去抢，阿望又掏一支。一来二去，那大班的孩子气红了脸，伸手要推他。小满正好从隔壁班门口过来，看见这一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下站到阿望身前，仰起头，一字一顿道：“他叫陆既望，是我表弟。你推他试试。”那大班的孩子被她这副架势镇住，又见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护着他”，把手里的蜡笔往桌上一拍，重重地走了。阿望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认真道：“姐姐，”谢谢“。”小满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次有人抢你蜡笔，你就喊我。”
这事传到家里，云轻轻第一个笑得直不起腰：“我们家阿望，这是有了个小保镖姐姐。”老太太拄着拐杖点评：“我说什么来着？小满这护短的性子，像她妈，一点没跑。”眠眠在旁边，又好笑又无奈，只得板着脸道：“小满，护短可以，但要讲理。不能别人还没动手，你先动手。”小满想了想，认真道：“我没动手。我就是挡在他前头。”眠眠被她这一句“挡在前头”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夸还是该训，只好弯腰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记着，你挡在前头，也要看自己走得过不过得去。”小满点头：“我跑得快。”眠眠哭笑不得。
夜里，阿砚听眠眠转述，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满这性子随谁，我清楚得很——当年我落难那阵子，也是这样，谁要说你半个‘不’字，你头一个炸毛。”眠眠道：“那是我年纪大，她一个孩子。”阿砚道：“孩子也一样。她认定了阿望是她护的人，就敢挡在前头。这是咱们家的家风。”眠眠听出他话里隐约的自得，没有接话，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忽然想，这孩子长大以后，大概也免不了走她妈的老路——认准一个人，就认了一辈子，挡在什么前头都行。她伸手，轻轻替熟睡的女儿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窗外初冬的月色，忽然觉得，这个家，往后还不知要替谁挡多少回前头。
过了几日，云轻轻带阿望去学校接小满放学。小满出了校门，远远看见阿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阿望被转得咯咯直笑，笑完了，从兜里摸出自己那块小饼干，掰了一半给姐姐。云轻轻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身边的陆怀庸道：“你看他们俩，比咱俩还亲。”陆怀庸乐了：“亲了好。将来两家要真成了亲家，孩子们处得亲，是最好的聘礼。”云轻轻瞪了他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想上聘礼了。”陆怀庸道：“老太太都念叨好几年了，我这当姑父的，总得跟上进度。”眠眠在旁听着，哭笑不得，没有接话。晚上她把这几句话转述给阿砚听，阿砚道：“孩子们的事，随他们去吧。等他们大了，自己心里那本账，自己会算。”眠眠“嗯”了一声，忽然想起女儿白天那句“他帮我捡蜡笔”，又想起阿望那句“我帮你捡蜡笔”，不由弯了弯嘴角。她想，有些缘分，真不是大人能编排的——它就从一根蜡笔、一块饼干、一声“姐姐”里头，自己一点一点长出来，比什么安排都牢。
过了中秋节，眠眠在沈园门口，撞见云轻轻和阿望送小满回来。小满下车时，阿望忽拉着她的手，认真道：“姐姐，等你也上高中，我也上初中了。”眠眠在旁听了，忍不住笑：“你们俩，还商量着一起跨级呢？”阿望一本正经道：“我查过，是可以一起的。”云轻轻在旁笑得直不起腰。眠眠却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把“一起”两个字，记得比大人还牢。这大约就是老太太说的竹马之情——别的不必多，能一路有人陪着走，就是顶顶要紧的福气。
那天夜里，眠眠坐在灯下，翻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忽然想，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大人安排出来的，是孩子自己，一根蜡笔、一场午睡、一句姐姐，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她合上相册，望向窗外，想，等这一园的竹马都长大，再回头翻这些照片，大约每一张里，都坐着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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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小满护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