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眠眠被幼儿园请去给孩子们上一堂“认识身体”的科普课。她教孩子们把手捂住胸口，一起听心跳。教室里七十多个小萝卜头齐刷刷捂着胸口，一屋子都是咚咚的心跳声和咯咯的笑声。小满坐在第一排，听得最认真，听完了还举手：“顾老师，我妈妈是治心脏的医生！她救过好多好多小朋友！”眠眠被女儿当众“宣传”，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纠正：“妈妈是医生里的一份子，心脏是一起努力的。”她说着，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只软胶小听诊器——正是白露抓周那天老太太添的那一支同款——教孩子们轮流戴在耳朵上，去听同桌的心跳。轮到阿望时，他捂着胸口，听完后一脸严肃地汇报：“老师，他心跳像小鼓。”满屋都笑了。
这堂课的视频，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盘着腿，把那段视频看了又看，看到小满举手喊“我妈妈是治心脏的医生”那一幕时，忽然笑起来，冲眠眠道：“眠眠，你瞧，你闺女比你还会宣传。”眠眠哭笑不得：“奶奶，我哪敢跟她比。”老太太却认真起来，放下手机，道：“眠眠，当医生的好名声，靠的不是嘴皮子，是治好了多少病人。你妈妈从前跟着你外公坐诊，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攒出来的。你如今，也攒起自己的了。”眠眠听着，心里一动，没有应声。她想起顾清和退休时说的那句“有人接着”，想起自己当年在医院产房门口记下“谢谢那个晚上”的那么一笔——如今想想，她接过的何止是父亲的白大褂，还有这一家子人，对“治病救人”四字的一贯敬重。
夜里，眠眠把白天那堂课的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忽然道：“眠眠，你有没有想过，把你这几年在心脏康复中心、在联盟做的那些病例和经验，整理成一套给家长看的书？”眠眠一愣：“写书？”阿砚道：“不是让你写论文。是让你把‘儿科心脏早筛’这些事，写成给普通爸妈看的白话本。你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最爱听；你写给家长们看，救的是整个家庭的‘早知道’。”眠眠被他一句话点醒，坐在灯下想了很久。她想起安安的妈妈那天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想起下乡义诊时，那些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眼里的茫然——是啊，要是有一套让普通人也能读懂的“早知道”，该有多好。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对阿砚道：“这个，我想写。”阿砚“嗯”了一声：“我帮你张罗出版社的事。写书你只管写，别的交给我。”眠眠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盏灯，又亮了一分。
科普课的视频，被胡晓棠剪辑了一段，传到了中心的内网上，标题就叫《那一颗颗怦怦的心》。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竟被几家媒体转载了。有人留言说，看了这堂课，头一回知道心脏还能早筛；还有人说，想起自家孩子小时候总说胸口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眠眠看着那些留言，忽然有些动容。她从前总觉得，做医生的本事，全在手术台和处方笺上；如今才知道，原来把“知道得早一点”这句话讲明白，也能救很多孩子。夜里她给顾清和打电话，说起这事，顾清和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眠眠，你外公当年常说，好医生分两种：一种把病治在刀下，一种把病防在学里。你如今，是后一种了。”眠眠握着电话，忽然觉得父亲那句“后一种”，比什么荣誉都重。她挂了电话，坐回书桌前，把那本尚未定稿的科普书翻到快写完的最后一章，在末尾又添了一句：愿天下的父母，都听得见孩子第一声心跳；愿每一颗心跳，都被及时地懂得。她合上电脑，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她这一页一页写下的，何止是一本书，分明是一条替后来人少走弯路的、长长的路。
又过了些日子，那本科普书定稿，眠眠抱着样书，先送去给老太太看。老太太虽然认不全那些医学术语，却一页一页翻得认真，末了，指着一章问：“这一章，是写给孩子爸妈看的？”眠眠道：“是。写得最浅。”老太太道：“浅好。浅，大人小孩都能读得懂。老太太年轻时候，要是也有人写这样浅的书，兴许能少哭几场。”眠眠听着，心里一酸，没有答话，只把那本样书，郑重放在老太太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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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眠眠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