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白露的腿脚明显地利索起来。他不再满足于扶着矮凳打转，常常趁大人不注意，松开手，独自站住，又跌坐下去，爬起来再站。眠眠每日回家，都要蹲在花厅那头，张开手臂唤他：“阿露，来，到妈妈这儿来。”白露摇摇晃晃，走两步，扑通栽倒，被眠眠一把捞起来，也不哭，咯咯地笑，指望着再来一回。如此反复了十来日，这日傍晚，眠眠刚换了鞋进门，白露正在花厅地上扶着一只矮几玩，见了她，忽然松开手，稳稳地，冲着她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竟直直朝她走来，走完最后一步，扑进她怀里，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妈妈”。眠眠又惊又喜，抱起他转了一圈，连声喊：“太奶奶！阿露会走了！”老太太在里屋应声出来，拄着拐杖站定，看见眠眠怀里的白露，先是一愣，随即慢悠悠地笑了：“好，好。我们阿露，会走了。”她又唤，“来，走给太奶奶看看。”眠眠把白露放下来。白露看看太奶奶，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眠眠的手，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老太太膝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角，仰起头，喊了一声含糊的“太奶奶”。老太太低下身，把他搂进怀里，眼眶泛了红，嘴上却笑着应：“哎，太奶奶听见了。我们阿露，会走，也会叫太奶奶了。”
阿望得了信，第二天就让云轻轻带他来沈园。他如今快三岁，走路已经稳当，据说还会跑。两个小的凑在一块儿，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趴下，爬起来再追。云轻轻在旁看得直乐：“哟，阿望，你这当姐夫的表哥，给弟弟带了个好头。”阿望不懂，只知道回头喊白露：“弟弟，追！”白露便咯咯笑着，扑腾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追。小满放学回来，看见这一幕，插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大喊一声：“停！”两个小人儿齐齐刹车，仰头望着她。小满一本正经地宣布：“姐姐来当裁判，你们俩比赛，谁先走到那棵树，谁就赢。”老太太在廊下看着，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孩子们也是这样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她慢慢拄着拐杖走过去，对小满道：“裁判归裁判，你可得当心点，别让弟弟摔着。”小满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傍晚，白露累得在眠眠怀里睡着了。眠眠抱着他坐在廊下，忽然想起老太太白天那句“会走，也会叫太奶奶了”。她低头，看着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孩子学会走路，是全天下最普通的一件事；可落在老太太眼里，却像是园子里又多了一株新苗，把根，又往土里深了一分。夜风悠悠吹过，满园的风铃轻轻响着。眠眠把儿子抱回家，想着他今天那几步摇摇晃晃的路，心里竟比什么奖状都熨帖。
白露学步那阵子，眠眠特意给他录了好多段视频，一段一段存进手机。有一回，她翻到白露迈第一步那天那个画面，把手机递给阿砚看，两人蹲在花厅门口，看了好几遍。视频里，白露摇摇晃晃走了三步，扑进眠眠怀里，又仰起头，冲镜头外喊了一声含糊的“妈妈”。阿砚看完，忽然道：“眠眠，你说，孩子学步这桩事，为什么这么招人惦记？”眠眠想了想，道：“大概是头一回，孩子不用我们抱着，也能自己往前走。”阿砚道：“所以往后他们越走越远，也是从这一步开始的。”眠眠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沉，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那就趁他们还想回来，多抱抱。”阿砚没有答话，只把手机里的视频又从头放了一遍。窗外，晚风掠过满园新绿的枝叶，把白露那句含糊的“妈妈”，吹得远远的。眠眠忽然想，等孩子们都学会了走路、跑、跳，甚至有一天远走高飞，那段“摇摇晃晃走到妈妈跟前”的视频，大概就是这座园子里，最舍不得删的一个片段。
隔了几日，白露已经走得越发稳当，能从花厅门口，一路摇到老太太的膝前。老太太总是张开手，笑吟吟地等在那儿。有一回，白露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见眠眠跟在后面，便又摇摇晃晃折回来，牵起妈妈的手，再一道走向太奶奶。眠眠被那只软软的小手牵着，心里忽然想，孩子学步学的不止是路，还有往后几十年，他会不会在走到一半时，回头来牵你的手。那天傍晚，她把这个念头讲给阿砚听，阿砚想了想，道：“牵过，就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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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阿露学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