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苏晚晴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圆。林知雾把家里那间朝南的空屋收拾了出来，请木匠做了张摇篮，又翻出祖上传下来的一本老育儿册，一页一页，看得比自己当年的学位论文还上心。眠眠去看她时，见她正扶着腰，站在新粉的婴儿房门口，指挥林知雾往墙上挂气球。眠眠笑道：“离生还早呢，这就夸张起来了。”苏晚晴道：“嫂子你不知道，我这一胎，把知雾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他连给孩子的名字都列了四页纸了。”正说着，林知雾从书房探出头来，扶了扶眼镜，认真道：“不多。名字是大事，多列几条，好挑。”眠眠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转头对苏晚晴道：“你就让他列着吧。当初阿砚给小满白露起名，也是半夜爬起来翻字典的。”苏晚晴听着，眉眼弯弯，忽然轻轻抚了抚肚子，道：“嫂子，我总怕我做不好这个妈妈。”眠眠认真道：“哪个妈妈不是一边怕一边做的？我刚抱小满那年，也是这样的怕。”她说着，想起自己做母亲这几年的路，声音放轻了些，“可等你抱上孩子那一刻，就全忘了怕，只记得要把他抱稳。”
老太太对林家这一胎格外上心。她早早备下了一副红彤彤的蛋篓——老辈传下的规矩，孩子满月要送红蛋——又差人去老铺子订了一对软底小鞋，一左一右，绣着胖头鱼。眠眠问她怎么这么急，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道：“你想啊，小满白露是咱们沈家的，阿望是陆家的，这林家要是添个闺女，三家就齐了。老太太惦记一辈子的人丁兴旺，这是最后一步棋。”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知雾那孩子，斯斯文文的，能驾得动这一家子，也是他的福气。”眠眠听着那句“三家齐了”，忽然明白，老太太心里那张盘，从来不是姓沈的一姓，是这一大家子的兴旺。她蹲下来，替老太太把蛋篓上的红绳理顺，轻声道：“奶奶，会齐的。”老太太“哦”了一声，望着窗外刚抽芽的老银杏，半晌，才慢悠悠道：“好。那老太太就再等等，等他们家那个小的落了地，咱们这张大桌子，就准能坐圆了。”
夜里，眠眠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叮嘱她孕晚期别再熬夜盯着林知雾列名字，末了又补了一句：“晚晴，你要实在心里没底，就来沈园住两天。我这儿鸡毛蒜皮的东西多，白露那一屋子，够你学一年的。”苏晚晴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道：“嫂子，成。等孩子落地，我带他来沈园，认太奶奶。”眠眠挂了电话，站在廊下，望着满园新绿的春色，忽然想，等林渺——她顺口替那孩子起了个小名——落了地，这座园子里，就要多一声新的啼哭了。而老太太那张心心念念的大桌子，也就真的，坐得满满登登了。
苏晚晴临产的最后一个多月，眠眠隔三差五去看她。有一回她去了，正撞见林知雾扶着苏晚晴在院子里慢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走走好，生了快。”眠眠在门口看着，不由笑了，道：“知雾，你这提前当爸的样子，倒比晚晴还紧张。”林知雾推了推眼镜，认真道：“头一回，没经验。”眠眠道：“没经验不怕，会疼人就行。”她说着，走过去搭了把苏晚晴的脉，又叮嘱了几句。临走时，老太太托她带了一句话给林知雾：“孩子落地前，把你那四页名字定下来，老太太好替孙女上黄历。”林知雾郑重应了。眠眠走出林家院子，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心里忽然想，这一家人，从知雾到晚晴，再到那个还没落地的孩子，都是一样温柔的人。等那孩子落地，老太太那副红蛋篓，就要派上用场了。她掏出手机，给老太太回了一条消息：“奶奶，名字还在定，人我都看好了，稳着呢。”消息刚发出去，苏晚晴在院子里喊她“嫂子，慢走”，眠眠回头应了一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截。
眠眠回到家，沈园的花厅里，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在黄历上数日子。她数完，抬头道：“老太太算过了，还有二十来天。那几天，你少排几台手术，多跑几趟林家。”眠眠应了。老太太又说：“生孩子那天，别忘了带一壶红糖水。”眠眠笑着应下，心里却悄悄记住了这句话——她当年在产房，老太太也托人送过一壶红糖水。有些话，隔着两代人，原来是会被这样原样流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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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林家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