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张旧照片

入伏前,老太太终于催成了一件大事:全家福。她念叨了整整一个春天——上一回拍全家福,小满还在怀里抱着,如今白露都快要学走了,园子里添了三四个小人儿,那张旧照片,早就不够算了。于是挑了个端午后的晴日,摄影师扛着家伙什进了沈园,家人在正厅外头摆了一排椅子。老太太照例坐在最中间,右边沈国渊谢明薇,左边顾清和温静姝,阿砚眠眠抱着白露站第二排,眠眠身边蹲着小满,云轻轻陆怀庸抱着阿望,连顾屿川、林知雾苏晚晴都凑来站了个位——一只镜头,装满了两代人。摄影师喊“一、二、三”时,小满偏要扭头看白露,白露偏要伸手拽太奶奶的衣角,阿望坐在陆怀庸怀里,睁圆了眼睛看镜头,谁也不肯看准那个黑孔。老太太连喊三遍“看这边”,末了自己先笑了:“罢了罢了,都乱着来,这才是人丁兴旺。”快门咔嚓一声,就把这一屋子兵荒马乱的热闹,定进了照片里。

老太太对这张照片极上心,冲洗出来那天,她戴着老花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边看边笑,点了好几处毛病:“你看小满这头发,扎歪了。”“阿望这衣裳,是他妈新买的吧,鲜亮。”末了,她指着照片里头那个举着相机的、只有半张脸的影儿,慢悠悠道:“这个,是阿砚吧?他见缝插针,也入了个镜。”满屋人都笑。老太太又把相片递到眠眠手上,说:“拿去,多印两张,一张挂这儿正厅,一张给你爸妈,剩一张……”她顿住,没往下说,只轻轻拍了拍照片上阿砚眠眠中间那个小脑袋。眠眠鼻子一酸,接过照片,说了句“好”。当晚她把那张全家福收在抽屉最上层,跟老太太录的那支录音笔并排放着。睡前她忽然想,这张照片,往后会变成白露小满他们的“从前”——等他们也做了爷爷奶奶,会指着照片里那个坐在最中间、笑得一脸褶子的老太太,跟自己的孙辈讲:“你们太祖母啊,是咱们家最底下的那一块砖。”

隔了一周,眠眠趁着休息,把沈家老相册也翻了出来,想趁老人精神好时,把泛黄的老照片一张一张裱好、归箱。她翻到最深处,忽然翻出一张老太太年轻时的照片——沈鹤鸣和周琰华并肩站在一棵老银杏底下,一个穿长衫,一个穿旗袍,那棵树的叶子,正黄得铺天盖地。眠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上回复印馆拿回的那张,是老太太亲口钦点“要放大”的,如今放大框就挂在正厅。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小的,跟隔壁那张全家福一起,收进同一个盒子里——几十年前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隔着好几代人的光阴,如今躺进了同一只盒子。她合上盖子,忽然想,这就是家吧:有人把从前收好,有人把往后摊开,一代一代,把本分清清醒醒地传下去。窗外的老银杏正绿得发亮,满树的叶子一晃一晃,像在替这一百年的人,轻轻地点着头。

相册翻到后半本,眠眠忽然翻到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照片——沈鹤鸣站在沈园廊下,怀里抱着一个穿白褂的小孩。照片的年代感十足,孩子约莫一岁出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小手正揪住老先生的衣领。眠眠翻过来,别的照片都空着,独这一张背面,一行极淡的钢笔字,她认半天,才认出来:“砚儿周岁,在太公怀里。”她心里一动——原来沈鹤鸣抱过的,居然是一岁的阿砚。那张照片,老太太没见过。眠眠拿过去给她看,老太太盯着看了很久,手有些颤,忽然道:“这张,是老沈走的前一年拍的。他那会儿已经不大出屋了,可那天非要抱着砚儿到廊下去晒太阳。”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说,这孩子眼皮子亮,往后沈家的指望,多半在他身上。”眠眠不敢接话,只把照片递给老太太,看她又看了一阵,才收进那只装着全家福和新相册的盒子里。她忽然明白,一百年的光阴,就这样被一张一张照片,一帧一帧地,收在了一只木盒的最深处——而那些照片里的人,有的还走着,有的已经睡下,可盒子里的故事,却一天比一天的,往厚里长。眠眠望着那只木盒,忽然想起来,老太太说过,家里最大的家具不是桌子,是盛了旧事的盒子——只要有人肯翻开、肯收着,这一家的从前,就永远有人替它点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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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一张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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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