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顾清和退居

顾清和正式卸下院长班子的那天,一院在学术报告厅办了一场小小的荣退仪式,只请了历任同事与几名老病号家属。眠眠坐在台下第二排,看着父亲站在台上,两鬓霜白,声音却依旧稳:“在一院四十年,我治过最难的病,也遇过最好的搭档。孩子们,往后这座楼里,有你们接着。”他说到“有你们接着”时,目光隔着人群,落到了眠眠身上。礼堂里响起掌声,眠眠跟着拍手,拍着拍着,眼眶就热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年泡在病房里,她趴在母亲膝上,常听母亲说“你爸爸又去救人去了”;如今轮到她把“救人”两个字,从父亲手里接过来。仪式散后,顾清和把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只带走三样东西:那支用了半辈子的钢笔(崭新的,是他自己新置的,旧的送给了眠眠)、一摞泛黄的笔记本,还有墙上那幅他和温静姝年轻时并肩站在医院门口的照片。眠眠送父亲下楼,站在台阶上,忽然有些说不出话。顾清和倒是豁达,拍拍她的肩:“眠眠,往后爹不在一院坐诊了,可爹还在家。有事,回家找爹。”眠眠重重点头,把“嗯”字咽下去,好半天才补出一句:“爸,您和妈都好好的。”顾清和笑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进初春的阳光里。

退居之后,顾清和并没有真闲下来。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两周回医院做一天义务门诊,不挂号、不排班,专看那些别的科室拿不准的疑难病人;剩下的日子,他关在顾家老宅的书房里,把一摞笔记本上的病例摘要,一段一段,誊写成一本《病案拾遗》。眠眠周末回去看他和温静姝,常撞见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极慢。有一次,眠眠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爸,您写的这些,将来谁用得上?”顾清和没抬头,慢悠悠道:“后辈读书的,读不着这些真东西。我把能给的留下,也算没白在病房里泡四十年。”眠眠听得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刚升主任时,也曾半夜翻父亲的旧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病急,先问家属两句话,再问化验单——人心比指标先疼。”她忽然明白,父亲这座山,并没有退下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她和更后来的医生,往高处多托一程。

顾清和退居的消息,在院里悄然传开,年轻医生们忽然多了几分怅然——原来那个坐镇一院四十年的“顾老”,也会老。只有眠眠知道,父亲没有老,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站着。那日傍晚,眠眠回了一趟顾家老宅,替温静姝捎药,路过书房门口,看见父亲正把一页新的病例夹进笔记里,阳光从老窗格斜斜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她没有进去打扰,只轻轻把门掩好,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老太太常念的那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父亲这一生,大约就是为了让她和往后的孩子们,能站在他栽下的大树底下,安安稳稳地,把人间的病痛,一点一点,替人扛去。她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看见白露被温静姝抱在膝上,正伸手够檐下那只旧风铃,风一过,铃铛叮叮当当响。眠眠望着那一老一小,忽然想,这座老宅里的故事,又翻开新的一页了。

又过了些日子,眠眠陪老太太去顾家老宅走动,碰见顾清和在书房整理那摞笔记。老太太在门口站住,看了半晌,忽然慢悠悠开口:“清和,你这一退,退得好。”顾清和抬头:“伯母怎么讲?”老太太拄着拐杖,望着窗外的老槐:“当年老沈退了之后,也是这么着——白天伺候他的花,晚上把一辈子的账,一笔一笔誊下来。说是不坐班了,其实一辈子的事,哪放得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比老沈强,你还有人接着。”眠眠正立在廊下,听懂了那一句“还有人接着”,鼻尖一酸,没有作声。顾清和却笑了,站起来给老太太斟茶:“伯母说的是。有人接着,我这一退,退得心定。”老太太接了茶,浅浅呷一口,忽然又补一句:“等你的书成书了,给我留一本。我替老沈,也替你,看一遍。”顾清和郑重应了。那日回沈园的路上,眠眠扶着老太太,走得很慢。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她忽然想,父亲的《病案拾遗》成书那日,只怕忙的不是出版社,而是顾家老宅窗下那只茶盏,和老太太那句轻飘飘的“给我留一本”。这一辈人的交接,大约就是这般——站在窗前的人,把话说完,把字留下;坐在椅上的人,把茶喝尽,把路接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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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顾清和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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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