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温静姝的秋

初夏的日头一日比一日长。温静姝又到一院做了一回例行复查。这一回,是眠眠亲自陪的。老主任看片、把脉、听肺,末了摘下老花镜,难得笑了:"顾主任,你妈妈这一回,气色比上一回好多了。病灶都稳得住,肺上清清爽爽。照这个养法,再陪你几十年,不成问题。"眠眠把"几十年"三个字反复品了又品,才敢把悬了一整年的心放回原处。她扶着母亲慢慢走出诊室,温静姝却不像她这般如释重负,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笑道:"傻孩子,我跟你说过,妈妈的病根都养干净了,你还当是唬你呢?"眠眠眼眶一热:"妈——"温静姝却已经岔开话头:"对了,你那中心新收的病号里,有个姓裴的老先生,说是你给治好的,还说要请你吃饭?"眠眠一怔:"妈,您怎么知道?"温静姝眉眼弯起来:"你爸说的。你爸如今闲着,天天在院里转,逢人便夸他闺女,说'换心'换得好。"眠眠被说得耳根发烫,嘴上却道:"爸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温静姝笑着摇头:"他啊,贴的不是金,是念想。他这半辈子,最盼的,就是看你把他的衣钵,好好地接下去。"

秋日渐深,温静姝在沈园住的日子多了起来。她与老太太本就亲厚,当年是一对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的闺蜜,如今膝下有了小满、白露,又添了阿望来串门,两个老太太更是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老太太教温静姝泡白露茶的规矩,温静姝便教她用顾家老宅传下来的法子,给孩子们缝伴身的小物件。有一回,眠眠下班回沈园,听见东跨院里传来一递一声的笑,走过去一看——温静姝戴着老花镜,坐在廊下给白露缝一顶虎头帽,老太太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团红线,慢悠悠地给她理线头,嘴里念叨:"一年一顶,小满一顶,白露一顶,阿望再来一顶,等孩子们都戴上,我这两只手,也就忙到头了。"温静姝笑:"老太太,您这话说得不吉利。"老太太"嘿"了一声:"哪里不吉利。忙到头,是好日子到头,是福气到头。"眠眠站在院门口,看着廊下那一老一少两个满头银霜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从前不敢想、如今却日日过着的日子——妈妈的身子好了,奶奶还硬朗着,孩子们围在跟前,一天一个样地长着。她没出声,悄悄退出去,眼眶却有些湿了。

过了几日,眠眠回顾家老宅替母亲取换季的衣裳,在温静姝的衣柜深处,发现了一只老樟木箱子。箱子没有锁,她轻轻掀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小婴儿穿的小衣裳、小袜子、肚兜,一角还压着一方叠好的小被子——是眠眠出生那年,温静姝亲手做的襁褓。三十多年过去,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却都磨毛了。眠眠的指尖落在那方小被子上,又落在她童年穿过的一件件小衣裳上,忽然明白,母亲这些年是攒着这些东西,一件也舍不得扔,像攒着一整个孩子的童年。她发了一会儿怔,正要合上箱子,却见箱底还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是温静姝娟秀的字迹,写着两行字:"给小满,给白露。待他们长到十八岁,拆开看。"眠眠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拆开。她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轻轻合上箱盖,在心里轻声说:妈妈,您放心着。等小满和白露长到十八岁,我亲手,把这封信,交到他们手上。窗外,顾家老宅的老槐落了满地金黄,眠眠坐在堂屋里,忽然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温静姝膝上,听她讲那些"等你长大就会懂"的话。原来那些话,母亲早就一句一句,替她写进了信里。她站起身,替母亲把箱子仔细盖好,心里又暖又安。

又过了些时日,温静姝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她闲不住,常往沈园跑,一边帮谢明薇张罗小满白露的吃喝穿戴,一边把顾家老宅那些经年的规矩,一样一样讲给眠眠听——什么"小儿不食参急进补""腊冬莫给孩子捂多了衣裳",讲得有板有眼,连眠眠这样的科班大夫,听了都觉得受用。老太太乐见两个妈妈亲厚,拄着拐杖在旁打趣:"哟,这叫'丈母娘巡园',比皇上的銮驾还勤。"温静姝只是笑,也不辩。有一日傍晚,她在廊下给白露絮小被子,忽然对眠眠说:"眠眠,我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么个秋天。你爸爸那时还是一院的年轻医生,成天不着家,我把你抱在怀里,一坐一整天,就盼着长大些、病少些。"她说着,抬起头,眉眼弯弯的,"如今你当了妈妈,又当了一院主任,妈妈把你从小盼到大的那些话,总算是,一样一样都盼着了。"眠眠听着,竟说不出话来,只蹲下身,把脸埋进母亲膝上那床还没絮完的小被子里,藏住了满眼的热。秋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带着桂花和落叶的味道。眠眠忽然想,妈妈这一辈子,把"怕家里人担心"做成了习惯,如今病根养好了,她的春天,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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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温静姝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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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