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亮未亮,产房内外都安静得能听见檐下滴露的声音。眠眠躺在产床上,宫缩一阵紧一阵,她却咬着唇,一声也不肯出。接生的还是那位在产科干了三十年的护士长,端详着她笑:"顾主任,你生小满那回,是冬月里最冷的一天;这一回,倒赶在秋露降前。你们家的孩子,都挑节气来。"眠眠听着,恍惚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姜奶奶,也是在这条走廊,把两个差八分钟的婴儿先后抱进人间;如今轮到自己,怀里正有一个新的小生命,要挑着这满院的白露,落进人间的光景里。阿砚跪在床边,一只手被她攥得发白,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连夜查的"第二胎注意事项",滚到一半,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眠眠看着他这副模样,疲惫里竟笑出来:"阿砚,你比头一回还紧张。"阿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头一回,我不知道有多难。这一回知道了,才更怕。"她闭上眼睛,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心里想:我不怕的。这条路,小满走过,我也走过,如今白露,也要走一遍。
天亮透了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医生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笑着道:"男孩,七斤二两,哭声比小满当年还足。"眠眠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阿砚把襁褓接过去——这个在商场上一句话能让半个北京城的风停下来的人,此刻双手僵在半空,比接一份亿元合同还要郑重,好一会儿,才敢托住,声音抖着说了两个字:"阿露。"眠眠躺在床上,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生,生出两个孩子,两回他都像初为人父。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老太太的那根紫檀拐杖。老太太不顾谢明薇和温静姝的搀扶,一路走到产床前,先看了眠眠,握住她的手,连声说"好孩子,受苦了",说着眼角就湿了;阿砚不知何时也走到床前,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枚修好的旧怀表——程遇跑了半个北京城寻老师傅,总算把它修得走了起来。表壳擦得锃亮,机芯"咔哒"一声,走得又稳又清——那曾是沈鹤鸣的怀表,如今交到老太太手里,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老太太双手接过,把表轻轻放到新生儿襁褓边,声音低得像怕惊了孩子:"白露,太爷爷的表,给你听个响。他要是还在,该有多喜欢。"满屋子的人,眼眶都红了。
消息传回沈园,天还没全亮透,两家人已经到齐了。云轻轻抱着阿望第一个冲进病房,一进门就捂住嘴,这回没敢喊,压着嗓子说:"天爷,是个带把儿的!小满有弟弟了!"陆怀庸在门口探头,被老太太一句"亲家公,你儿媳妇的弟弟出生了,还不进来看看?"说得满脸通红。顾清和是最后一个到的,白大褂都没脱,他这一生接过千百个新生儿,怀里这个,却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父亲和姥爷的人,喉头哽了半天,才哑声道:"像她妈妈。"温静姝在旁轻轻戳他:"你上回抱小满,也说像她妈妈。"顾清和咳了一声:"那是我亲闺女生的,像她妈妈,哪儿不对?"满屋的人这才笑出来。小满被谢明薇牵着,踮着脚趴在婴儿床边,看了那个红通通的小人儿很久,忽然转头,脆生生地问:"妈妈,他是不是也在等小满?"眠眠愣了愣,笑着问:"怎么说?"小满认真道:"小满来时,也是先哭,再笑的。"一屋子人都笑不出来了,只有眠眠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女儿的发顶,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忽然明白,所谓"长姐如母"这四个字,原来从一落地,就写在小满和这个小人儿中间了。
午后,待产室外安静下来。老太太没有去歇息,执意坐在眠眠床边,握着那枚怀表,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稳:"眠眠,奶奶同你商量件事。"眠眠应声道:"您说。"老太太道:"寿宴,往后挪一挪。挪到白露满月,一并办。"眠眠一急:"奶奶,那您九十的寿——"老太太摆摆手,笑了:"傻孩子。奶奶这一辈子,大寿办了三十多回假热闹,独独这一回,我想同白露满月,挨着一块儿过。双喜临门,才是真热闹。"她说着,把手里的怀表轻轻放进眠眠掌心里,"表,你收着,等白露大了,替奶奶讲给他听——太爷爷那辈的故事,不能断。"眠眠握着那枚暖透的旧怀表,看着老太太满头的白发,忽然鼻子一酸,重重点了头。窗外的白露,正当晌午,落得正好。眠眠望着窗沿上那排将凝未凝的露水,又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小阿露,心里轻声说:白露,你挑的这一天,真真是挑在了奶奶的心尖上。往后的路,长长的,我们一家人,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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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白露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