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老太太的茶

沈园的东跨院廊下,老太太摆了一套老茶具,说要趁白露落地之前,先教全家人认一认"白露茶"的规矩,等孩子出生满月,头一道新的白露茶,好给他敬太爷爷喝。这规矩是老早的:沈鹤鸣生前,每到白露,必亲自烧水泡头一壶白露茶,说是"露水泡出来的茶,回甘"。老太太如今依着他当年的样子办,一套茶具摆出来,泥胎的青瓷壶、包浆浑厚的紫砂杯,一应都是旧物。午后,两家人到齐,老太太不让人帮忙,自己颤巍巍地洗杯、布茶,头一道水冲下去,一缕清冽的香气便漫开来,温静姝捧着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慢声道:"是明前的那批龙井。"老太太点头:"你爷爷在世时,留的规矩——白露这天,喝春天的茶。春茶是个引子,白露是那个节骨眼。"她顿了顿,看向眠眠,"我跟你爷爷成亲那一年,也是这么喝的。他行军归来,一进门先泡一壶龙井,说'阿华,白露了,喝头一道'。"屋里静下来,只有水声细细地响。眠眠捧着暖烫的茶盏,忽然品出那句话里,藏着几十年没有说破的东西。她想起老太太翻那本旧相册时的神情,想起那枚旧怀表,想起"沈鹤鸣"这三个字,在这些年里,是这样一点点,从"爷爷"变成了一整个人,变成一场被一盏茶接着的、跨了几十年的思念。

老太太今日兴致高,喝过茶,又使人去开她嫁妆里那口樟木箱子。箱子打开,先是一沓发黄的票据和旧衣裳,底下一层,竟整整齐齐排着四把银长命锁。老太太一把一把拿出来给孩子们看:"这一把,是阿砚满月打的——如今就挂在小满脖子上;这两把,是我当年给国渊、国城兄弟俩打的,一人一把,和了。"她说着,又拈出单独放着的那一把,锁面錾着"长命百岁",边角早已磨得温润——正是阿砚那把的姊妹。"当年阿砚满月,我让人多打了一把姊妹锁,想着万一将来家里再添个小子,也好有个预备。这把,隔了三十多年空着,我一直没舍得送人。如今,总算等到它该等的人了。"她说着,把锁递给眠眠:"等白露落地满月,这把锁,就挂到他脖子上。跟小满那把,凑成一对。"眠眠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银锁,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花纹,忽然想起前几日姜奶奶的话、想起族谱上的名字,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却说不出一句推辞的话来。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声音又轻又软:"眠眠,你爷爷还在那阵子,我就跟他念叨过——沈家的儿孙,将来总是要娶顾家的闺女的。如今你嫁进来,小满也生了,白露也有了……"她说着,顿了顿,又低了声音,像自言自语,"这桩心事结了,我这把老骨头,总算能闭眼了。"眠眠眼眶一热,赶紧道:"奶奶,您说什么呢,您还要看着白露抓周呢。"老太太摆摆手,笑意却爬上眼角眉梢:"抓着周,那自然是要抓的。我是说,等我闭上眼的时候,我能放心了。"眠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锁,又看看老太太满头的白发,那句"您还要看着白露抓周"在喉咙里滚了滚,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把银锁妥妥帖帖地收进锦匣里。

暮色渐沉,客人都散了。老太太独坐在廊下,捧着那壶凉透的白露茶,眯着眼,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出神。眠眠本已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老太太也不看她,只轻声说:"眠眠,奶奶跟你说句心里话。"眠眠应声道:"您说。"老太太道:"我这一辈子,最怕一件事——怕来不及。你爷爷走得太早,我那时总觉得,好多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所以我这些年,把想说的,一件一件地往外说,把想给的,一样一样地往外给。"她说着,转过身,望着眠眠,目光亮亮的,"奶奶没什么遗憾了。就是还有一桩,想求你。"眠眠握着她的手:"您说。"老太太笑了笑:"等白露落地,头一口酒,让他敬我。"眠眠一怔,眼眶一热,重重点头:"一定。"她扶着老太太起身,廊下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眨眨眼,说了一句让眠眠心头一暖的话:"你爷爷那壶白露茶,他一个人喝了几十年。如今这园子里,总算有人陪我喝头一口了。"夜风拂过,老银杏沙沙地响。眠眠望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在心里默念:奶奶,您慢些老。白露还小,沈园还大,这一场团圆,您得陪着我们,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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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老太太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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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