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阿望满月

沈园这两年的喜事,是一桩接一桩的。眠眠的消息还没等来一个正式的认领之日,另一桩先到了——云轻轻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隔着产房的玻璃门都能听见。陆怀庸这个在商场上嘴皮子利索、见了谁都敢贫两句的纨绔,头一回当了爹,竟在产房外哭得比产妇还凶,被护士长笑骂"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得比产妇还响,也不嫌丢人"。名字是云轻轻起的。她挺着还没出月子的虚架,翻了一晚上字典,最后拍板:"叫陆既望。满月之后的那轮月,叫既望。"她躺在病床上,抱着皱巴巴的儿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冲陆怀庸来了一句:"我这儿子,生下来就自带一段圆满的盼头。"陆怀庸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在婴儿床边看热闹的沈家人,忽然福至心灵地懂了,笑得直打跌。原来当日老太太在百日宴上那句玩笑——"轻轻要是生个小子,就跟我们家小满配一对"——云轻轻竟真记在了心里。孩子小名叫阿望,是老太太给顺的:"望,盼头。既望之后,是天边满月,看着就有盼头。"两句话,把两个孩子的缘分,就这样在襁褓之间轻轻拴上了。

阿望满月,沈园摆酒。小满两岁出头,正是好奇的年纪,被谢明薇抱去给新表弟看。她趴在婴儿床边,踮着脚,睁圆了眼睛看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人儿,看了半天,忽然转头,脆生生地问:"妈妈,他为什么长得像只小老鼠?"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阿望偏在此时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小满,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垂在床边的手指。小满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又不敢用力,愣愣地任他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软软地冒出一句:"他、他抓我。"云轻轻在旁笑得直不起腰,冲老太太喊:"老太太您瞧,小满这就算过门了,头一回见面,就牵上手了!"老太太拄着拐杖凑过来看,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骨血是这样。咱们两家定娃娃亲那年,阿砚头一回见眠眠,也是这样抓着人家的手指头,不撒手。"眠眠的脸腾地红了,想辩解,又觉得无从辩起,只得低头去逗小满。阿砚站在她身后,难得没接老太太的话茬,只把小满捞起来抱进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家伙,语气淡淡的,却分明带着一点安顿的意味——"阿望啊,你妈妈夸你,说你是生下来自带盼头的。你在沈园的地界上,可得有分寸。"满堂又笑。只有云轻轻听出了味,捅了捅陆怀庸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沈砚这当爸爸的,这就开始护闺女了。"陆怀庸乐了:"护着好。护着,才像一家人。"

酒席散到一半,小满困了,眠眠抱她到东厢睡午觉。云轻轻刚出月子,也顾不上避风,趿拉着拖鞋跟了进来,挤在床头坐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眠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要当妈妈了?"眠眠一怔:"你怎么——"云轻轻"嘿"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今儿这满月的席面,糖醋的菜你一口没挨,倒把那碟话梅吃了个见底;昨儿小满塞你一颗糖,你也原样推回来了。我怀阿望那会儿,馋的喝的,跟你一模一样。"眠眠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把试纸的事说了。云轻轻听完,眼圈竟先红了,一把抱住她:"你可算松口了!我跟你说,这一胎要是儿子,就是阿望的妹妹没跑;要是闺女,那就是两个姑娘亲上加亲,怎么都不亏。"她絮絮叨叨交代了一通"头三个月忌什么、吃什么",末了,压低了声音,极认真地说:"这回,别让自己那么累。心脏康复中心那摊子事,能推就推一推,实在推不掉,我来替你跑腿。"眠眠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轻轻"嗯"了一声。云轻轻又去看熟睡的小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眠眠,你可真厉害,儿女双全的路,你一步一步都快走完了。"眠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女儿,又想起肚里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忽然觉得这一生,像一棵被光照着的树,枝枝叶叶都在往好的方向长。她没说话,只低头,亲了亲小满的发顶。

回家的路上,小满在阿砚怀里睡着了,睡得小脸通红。老太太今日高兴,多喝了两盏,也被谢明薇扶去歇了。眠眠和阿砚并肩走在沈园的回廊里,四下寂静,只有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眠眠忽然轻声问:"阿砚,你就不问问,我今早去医院查了什么?"阿砚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他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稳:"我猜到了。所以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婴儿房那面墙,该怎么重新刷。"眠眠愣了愣,继而弯起眼睛,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倒会接话。"阿砚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一步,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从今往后,这家里的每一面墙,我都替你想好了颜色。"回廊尽头,一弯新月正好挂上老银杏的树梢。眠眠靠在他怀里,忽然明白了老太太那句"既望,盼头"——原来有些盼头,是生来就写进骨血的。就像阿望生在满月后,恰逢小满;就像她还不知道的某个名字,正在沈家的族谱前,等着被写成一页新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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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