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来得格外安静。眠眠揣着那个记在手机里的名字，等了一个多月，才等到阿砚把集团那桩并购案收了尾。清晨七点，两个人谁也没提，却像早有默契似的把小满抱上了车。小满已经能说整句的话了，坐在安全座椅里，晃着两只小脚，奶声奶气地追问："妈妈，我们去看谁呀？糖还带吗？"眠眠替她把衣领掖好，说了三个字："去看姜奶奶。"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姜奶奶是谁？"眠眠没有答话，只从前座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女儿的发顶。她想起那天在产科展区里记下的名字——姜秀芬，三十多年前那个值夜班、把沈顾两家两个婴儿先后迎进人间的老助产士。替两家，去看看那个把他们带进人间的人。
车拐进一条老胡同，在一座青砖小院前停下。姜奶奶已是八十七岁的人，儿女都在南方，独居在这老屋里，把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门槛上晒着一簸箕萝卜干。听见有人来，她扶着门框探头，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是沈家和顾家的孩子。我认得出，你们小时候的照片，我这儿还有。"她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只铁皮饼干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沓用牛皮纸糊的出生记录复印件。照片里，年轻的谢明薇和温静姝并排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怀里各抱着一个襁褓，两个男人站在身后，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砚的目光落在那日期上，隔了三十多年，喉头竟有些发紧。姜奶奶絮絮地讲起那一夜。她记性并不好，药方、人名都已忘得七七八八，可那一夜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晚值班的是我。八点刚过，顾家的先进了产房，是个闺女，哭声细，像小猫。我抱出来，两家都围上来。还没等她妈妈出产房，隔壁又急了，这一回，是个小子，前后就差八分钟。"她说着，忽然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那晚你们两家老太太，哦，是沈家老太太，和顾家老太太头挨着头念叨——'同日辰光，结两姓之好'。那时候谁当回事儿？当个笑话听。谁知道三十年一过，笑话倒成了真的。"说着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纸，塞到小满手里。小满攥着糖，怯怯地喊了一声"谢谢奶奶"，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姜奶奶弯腰看着小满，又抬头看眠眠和阿砚，声音忽然轻了些："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接了一辈子生，就这一夜，记得最清楚。"
临走时，眠眠回过头，看见姜奶奶倚在门框上目送他们，冬阳把她的一头白发照得亮闪闪的。她忽然明白，所谓"看看那扇门"，看的从来不是门，是门后面那些替人把一生迎进来的人。她返身回去，从包里摸出一张姜奶奶方才复印给她的出生记录，最上面一行写着那夜的时间，下面是两个紧挨着的名字：沈砚、顾屿眠。她想，往后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婴儿房里。晚上回到沈园，眠眠还未及把这张纸给阿砚看，老太太的电话先到了。那头的声音有些颤，却分明是欢喜的："阿砚，眠眠，奶奶想办一场九十大寿。这么多年没办过，我怕再不办，就来不及了。"阿砚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眠眠，两人心里都明白，奶奶这一生攒下的愿望，如今正一件一件地交代出来。他对着电话，轻轻应了一个字："办。"
既然答应，便是大事。第二天一早，眠眠就翻出沈园花厅的旧册子，一张寿宴的席单从四十桌拟到六十桌，又从六十桌拟回四十八桌——老太太说，人多热闹，可别把老邻居们吓着。阿砚没她这般坐立不安，只把集团里最稳重的程遇叫来，让他去物色一处能办寿宴又透亮的园子，最好挨着水，老太太喜欢看水。程遇应了，临出门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沈总，寿礼呢？有什么讲究没有？"阿砚想了想，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只旧怀表——那是眠眠代老太太转交给他的，沈鹤鸣留下来的，他带它走过了整场婚礼，如今把它捧在掌心里，黄铜的壳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拿去修好。表链断了一环，机芯走走停停，我找了好几个老师傅，都说金贵，不敢下手。"程遇接过怀表，郑重应下。眠眠在旁看着，忽然问："老太太的寿辰，是哪一天？"阿砚答得极快："白露前两日。"眠眠怔了怔，想起老太太生在这样一个节气交替的当口，忽然觉得，这个日子，像是有天意的。
当天下午，眠眠去医院，路过妇产科那层楼时，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立在产房门外，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小满就是从这扇门里抱出来的；再往前推三十年，她和阿砚也是。她想起姜奶奶那句话——"同日辰光，结两姓之好"。如今这玩笑已经结过一回姻缘，她站在门外，心里却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有些脸红的念头。这个念头还没成形，走廊那头顾清和喊住了她："眠眠，来办公室一趟。"老院长白大褂都没拢好，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医院打算把心衰与康复收治归拢，建一个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你是心内科的老人，我想把筹建的事交给你。"眠眠手一顿，杯沿的水轻轻漾开。顾清和看了她一眼，又说："不急，等你想好了再答我。你这一身本事，不该只停在'顾院长的女儿'这几个字上。"说完，老院长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也该有自己的名字了。"
眠眠一个人坐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进办公室。她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摸出手机，给阿砚发了一行字："阿砚，我想要个儿子。"消息发出去，她自己也愣了，耳根慢慢红起来。这念头其实藏了很久——她想要一个像阿砚的儿子，眉目清隽，话少，却把许多人记在心里。手机在掌心里一亮，阿砚回得飞快："好。不过先说好，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第二个孩子，我得送他一样东西。"眠眠追问他送什么。那头停了很久，才回了四个字——"进门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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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姜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