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义子

东宫之外的暗流尚未平息,皇城另一侧的轩墨斋内,早已是另一番筹谋算计。

幽闭的殿室之中只点着两盏昏暗的灯烛,火光跳跃摇曳,将室内人影拉得狭长诡谲,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冷茶混合的沉滞气息,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隐秘的压迫。二皇子赵宁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听着躬身立于阶下的心腹下人低声回禀,狭长的眼眸里缓缓泛起一丝玩味又阴鸷的笑意。

“谢卫那小子,又去东宫了?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一天不见面都不行吗。”赵宁缓缓开口,语调轻飘得如同风中柳絮,内里却藏着淬毒的锋芒,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嘲讽,“前几日孤还听说,他跟着太子一同去了皇觉寺,如今叔父又要收兖州世子为义子,这般错综复杂的牵扯,倒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孤倒想问问,这谢卫是真敢厚着脸皮去讨好东宫,还是与太子之间,当真余情未了,藕断丝连?想来太子殿下,此刻必定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吧,这般光景,真是有趣极了。”

他微微倾身,灯烛的光影落在他阴晴不定的面容上,更显得心思深沉难测。

“如今咱们想要扳倒太子,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恐怕就得从谢卫这颗最突兀的棋子身上下手。”赵宁的声音缓缓沉下,多了几分笃定的算计,“此人身份本就诡异,明明是太后新近破格提拔上来的人,明面上瞧着,倒像是太子安插在锦衣卫的心腹,可偏偏这两人私底下处处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孤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皇兄那般失态失控的模样,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谢卫在太子心中,绝非寻常臣子那般简单。”

下人垂首听得仔细,连忙顺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继续禀报,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殿下英明,奴才还有一事禀报。太子殿下今日在东宫之中,特意赏赐给谢卫一套量身定做的骑射服,形制配色皆与太子自身那套相得益彰,分明是刻意相配。奴才斗胆以为,咱们或许可以从这件事上入手,一击即中。”

赵宁眸中精光骤盛,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你说得极是。”他沉声应道,语气里满是豁然开朗的通透,“当朝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若是传出有断袖之癖,与近臣纠缠不清,罔顾伦常礼法,满朝文武之中,还有谁会真心实意支持太子?只要咱们牢牢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将风声悄悄散播出去,不用孤动手,朝野上下的非议便能将东宫彻底压垮。”

下人连忙点头附和,继续将查探到的隐秘和盘托出。

“更何况,谢卫本就是长平侯府无权无势的私生子,无根基无背景,太后偏偏越过正统嫡子,破格将他提拔进锦衣卫身居要职,长平侯府与康王一脉,又岂能善罢甘休?长平侯的嫡子在朝中尚且没有正经职位,反倒先提拔了一个私生子,这分明就是在当众打康王的脸面。虽说太后一方已经同意了康王收兖州世子为义子的请求,可此事对太后而言,实则好处远多于弊端,这般操作,恰好可以给满朝文武留下一个印象,康王与兖州旧叛暗中勾结,居心叵测。”

“奴才至今也没有看透,康王殿下这一步棋究竟藏着何等深意,可如今摆在咱们眼前的,已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既然有如此名正言顺的机会去攻击太子,动摇东宫根基,咱们自然不能白白放弃,必须牢牢抓住,一击致命。”

话音落下,轩墨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烛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二皇子赵宁缓缓闭上双眼,指尖依旧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一一串联,一张覆盖朝野、针砭储君的大网,已然在心底悄然成型。

海丞那等人,终究也是个无用之辈,连一个柳明昀都咬不死,白白浪费了孤布下的大好局面。”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冷硬的斥责,“孤原本也是这般笃定,短短时间内,太子竟能搜罗出那么多证据,反手将我们一军,可见对方早有准备,步步为营。哪怕当时海阁老已经将柳明昀狠狠踩下,太子事后必定还有其他后手,绝不会让东宫陷入绝境。”

他顿了顿,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峭的了然。

“眼下,太子结党营私的事情已经被坐实,想必父皇再如何偏袒,也不会轻易重用柳明昀。毕竟父皇这一生,最痛恨最忌讳的,便是朝臣结党,储君培植私力。”

说到此处,赵宁忽然扬声嗤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怨怼,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只不过父皇终日沉迷炼丹修道,疏于朝政,对朝堂诸事本就疑心深重,可他偏偏忘了,当朝储君若是没有半分自己的羽翼,没有心腹可用,哪里合乎常理?哪怕就是孤,若是没有一些党派旧臣的支持,没有可用之人在朝中周旋,又岂能走得这般远?更何况堂堂一位青年新科状元,只因被冠上东宫一党的名头,便彻底不被重用,永世不得翻身。”

“孤这位父皇,当真是昏庸至极,糊涂透顶!”

这话一出,身旁的下人瞬间脸色煞白,魂飞魄散,慌忙上前半步,伸手就要去捂赵宁的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惶恐。

“二殿下!赶紧住嘴!”

下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细若蚊蚋,却带着急切的哀求。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若是被隔墙有耳之人听见,若是传入陛下耳中,那便是滔天大祸,到时候不仅殿下自身难保,连整个府中上下,都要跟着万劫不复啊!求殿下慎言,求殿下千万不要再开口了!”

赵宁被下人死死劝阻,非但没有收敛,反倒仰头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破罐破摔的张狂与凉薄,眼底戾气翻涌,半点惧色都无。他挥开下人颤抖的手,坐直身躯,指尖重重叩在坐榻扶手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烛火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怕什么?”赵宁语气轻慢,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厉,“这话若是真能传到父皇耳中,反倒正好。他若当真治我轻慢之罪,便等于变相承认,孤方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等于狠狠打了他自己的脸面。难道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自欺欺人,装作圣明无过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字字句句都透着看透帝王心术的冷然。

“就算他听到了孤这番话,也只会更加忌惮太子,更加不会重用柳明昀,这正是孤想要的结果。责罚?责罚是肯定会有的,可他还能责罚到哪里去?他离不开孤,朝中更需要有人来制衡太子势大,他就算心中震怒,也只会轻轻揭过,断不会对孤下死手。”

说到此处,赵宁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不再是方才的张扬,反倒多了几分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与不甘,指尖深深攥紧,连指骨都泛出青白。

“其实从前,孤与叔父的心思本就一样,对这至尊之位毫无贪恋,从不想卷入这吃人的朝堂纷争。可到头来呢?人心不在这棋局之上,却偏偏被硬生生绑上棋盘,被人当做棋子随意摆布,任人驱使利用。”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愤懑尽数翻涌上来,目光锐利如刀,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想让孤安分守己,想让孤不争不抢,那孤偏要争!他们想让孤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一开始就不该把孤强行推到这个位置上来!如今叔父身居高位,早已是高处不胜寒,他身边暗箭难防,步步杀机。更何况,孤从小便是叔父一手带大,恩情重如山,哪怕叔父自己不想争,不想夺,孤也要替他争一争这万里江山,夺一夺这至尊之位!”

下人听得浑身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抖得不成调。

“殿下慎言!殿下万万不可再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若是被人抓住半分把柄,便是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啊!”

静养殿内终日燃着温和的暖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上好的苏合香气息,交织成一种既安稳又带着几分沉郁的氛围。窗棂外寒风卷着残叶掠过,殿内却暖意融融,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料峭寒意,也将所有的喧嚣与诡谲一并挡在门外。榻上铺着柔软的素色锦褥,边缘绣着暗纹,周寡英躺在榻上,肩头层层包裹的白纱布还渗着极淡的血色,脸色是久病未愈般的苍白,连唇瓣都泛着浅淡的青灰,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倦怠。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为首的正是康王赵衍,他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几分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威仪,步履从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紧随其后的霍贵妃鬓发珠翠,衣饰华贵,凤目流转间顾盼生辉,看似温婉含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与考量,两人一踏入殿内,原本平和的气氛便悄然多了几分紧绷的意味。

周寡英闻声勉强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肩头的伤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忍不住轻蹙眉头,动作也随之滞涩起来。康王见状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起身,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关切与温和,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最软处。

“你身上伤势未愈,不必多礼,安心躺着就好。”康王垂眸看着他包扎严实的伤口,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声音低沉而郑重,“狼犬袭扰之事,本王已经尽数知晓,你受了这般大的委屈,遭遇此等凶险,本王必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暗中作祟之人,定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你只管安心休养,不必忧心其他。”

周寡英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感激,声音因虚弱而显得轻缓,却依旧守着臣子的分寸。

“劳烦王爷与贵妃娘娘亲自前来探望,臣心中惶恐,感激不尽。”

康王看着他这般恭谨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缓缓开口。

“当夜那般凶险,狼犬凶悍成性,你彼时已然身受重伤,气力耗尽,究竟是如何从狼口之下脱身,保住性命的?”

这一问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殿内安稳的气息。周寡英放在被褥下的手指悄然蜷起,指尖攥紧柔软的锦料,心底快速盘算着说辞,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语气平稳无波。

“回王爷,当夜臣已无力抵抗,险些丧命狼口,幸而巡逻的禁军恰巧经过此地,及时出手相救,才将臣从危难之中救下,捡回了这条性命。”

康王闻言眸色微动,指尖停顿片刻,随即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与坦荡,目光沉沉落在周寡英身上,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认真。

“原来是禁军出手相救,立下这般救命大功,乃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何不曾早早告知本王?如此有功之人,本王理应亲自嘉奖,重重封赏,既彰显朝廷恩德,也不负他人舍身相救之义。”

周寡英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声音轻缓地解释着早已备好的说辞,每一字每一句都合情合理,不留半分破绽。

“王爷有所不知,那禁军救下臣之后,未曾多留片刻,便匆匆离去,臣再三追问姓名,他只说是惧怕贵妃娘娘怪罪,不敢显露身份,臣挽留不得,也无从追查,实在无可奈何。”

一旁的霍贵妃听到此处,凤眸微微一挑,唇角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并未开口打断,只是静静看着榻上的青年与身前的康王,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王闻言轻轻颔首,不再追问此事,只是缓缓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寡英,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亲近,带着几分打破隔阂的意味,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本王早已下旨,收你为义子,从今往后,你便是康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既然已是父子名分,你便不必再以王爷相称,改口称本王为父王,才合乎情理,也让旁人看清你我父子一心。”

这话落下,周寡英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措与纠结,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微微放缓。他心中清楚,康王收他为义子本就是为了拉拢兖州势力,将他绑在康王府的权力战车之上,改口称父王,便是彻底斩断其他退路,全身心依附康王,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轻易踏出的一步。可君命如山,王爷威仪在前,他又不能直白拒绝,只能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窘迫。

康王将他的为难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逼迫,只是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宽容的笑意,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看似体谅实则掌控的从容。

“罢了,此事不急,你伤势沉重,心绪不宜波动,改口之事暂且搁置,等你伤愈之后再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再度恢复沉稳,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带着几分决断继续开口。

“那禁军既然不愿显露姓名,一心低调,本王也不强人所难,不过救人之功不可埋没,本王会下令,给当夜巡逻的所有禁军尽数赏赐银两,以慰劳他们的忠心与果敢。”

“此地乃是静养之地,人多杂乱,照料终究不够周全,你留在此处养伤多有不便。明镜军既有心意护你,本王也放心,你便不必在此滞留,本王这就安排人将你接回康王府静养,府中汤药膳食皆有专人照料,利于伤口恢复。等你身子大好,咱们再前往二印处置相关事务,届时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你一同商议。”

周寡英心中一沉,明白康王此举是要将他彻底置于康王府的掌控之下,从此再无自由抽身的可能。可他身有伤患,又身处棋局中央,根本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只能强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与不安,微微垂首,语气恭顺地应下。

“臣……遵命,全凭王爷安排。”

殿内暖炉依旧燃着,暖意包裹着周身,可周寡英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缠绕着四肢百骸,让他如同坠入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是挣扎,便被束缚得越紧,再也无法脱身。窗外寒风卷过,吹动锦帘轻轻晃动,将殿内暗藏的算计与身不由己的无奈,尽数藏在这一片看似温和的暖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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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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