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的心绪早已被这一波三折的局势搅得纷乱不堪,二皇子方才那番强词夺理的辩驳,不过是在绝境之中勉强维持的虚张声势,稍一细想便处处都是破绽。金砖地上那具小太监的尸体静静横陈。
苍白的面容在大殿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冷,脖颈上狰狞的勒痕看似是自尽的铁证,却恰恰成了揭开整场阴谋最关键的突破口。
太子立于殿中,周身气度沉稳从容,仿佛早已将这整场闹剧的前因后果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急躁,只是静静等待着殿内所有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沉稳,带着储君独有的威仪,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二皇兄绞尽脑汁为柳明昀安上谋逆的罪名,只可惜这所有的说辞,都经不起半点推敲。”太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铁青的二皇子,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这小太监小禄子骤然暴毙,看似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可恰恰是这看似完美的结局,暴露了整场阴谋的痕迹。试问今日金銮殿内外守卫重重,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任何人想要在这般眼皮底下动手杀人,都必然会闹出动静,一旦引起骚动,便会立刻暴露行踪,幕后之人绝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举动。”
他微微侧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神色紧张的朝臣,继续有条不紊地拆解着对方布下的圈套。“这小太监在事发之后一直待在偏殿等候传唤,身边始终都有其他内侍往来,若是有人强行上前将他灭口,必然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可直到锦衣卫前去寻他,都未曾听到半点异常的声响,如此便足以证明,小太监绝不是被人临时动手杀害,更不是情急之下选择自尽。他的死,早在今日传胪大典开始之前,便已经被人定下了。”
太子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彻骨的寒意。“那三千两白银,从来都不是让他帮忙栽赃陷害的酬劳,而是买走他性命的价钱。幕后之人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让他活下去,只有小太监永远闭上嘴,这场精心策划的栽赃才能死无对证,所有的罪名才能顺理成章地推到柳明昀的身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底层内侍,在幕后黑手的眼中,不过是一枚用完便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一条可以随时牺牲的性命罢了。”
“真正害死小禄子的,根本不是脖颈上那道伪造的勒痕。”太子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指真相核心,“他早在今日清晨,便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种下了慢性毒药,药效发作的时间被算得精准至极,恰好是事情败露、锦衣卫前去寻他的时刻。等到毒发身亡之后,再由事先安排好的人赶到现场,伪造出他悬梁自尽的假象,留下脖颈上的勒痕误导众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尽,以此斩断所有指向幕后真凶的线索。”
他抬手示意早已在殿外等候的仵作进殿,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便请仵作当场查验尸体,仔细查看小禄子体内是否有毒素残留,再分辨脖颈之上的伤痕究竟是生前自尽留下,还是死后被人伪造而成。真相究竟如何,一验便知,任何人都无法再随意歪曲狡辩。”
太子这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行凶的时机、现场的动静、幕后的动机,再到尸体上的破绽,一点点将所有疑点串联起来,彻底推翻了二皇子先前所有的指控,也将这场栽赃陷害的阴谋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满殿朝臣听得心头巨震,先前所有的疑虑与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所有人都明白,柳明昀确确实实是被人恶意栽赃,而这位新科状元,从始至终都是这场朝堂权力争斗之中的无辜牺牲品。
仵作躬身领命正要上前查验尸体,殿内一片死寂沉沉,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具冰冷瘦小的身躯之上,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沉重。太子立于殿心中央,明黄色的衣袍在鎏金光线之下泛着沉凝的光泽,他周身气度沉稳如山,目光缓缓扫过列位朝臣,最终落在东侧康王所属官员聚集之处,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他没有急于催促仵作动手,而是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朗沉稳,带着储君独有的威仪,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让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再添几分沉重。
“一桩看似简单的栽赃陷害,牵扯出的却远不止一个新科状元的清白,更不是一个无名小太监的生死。”太子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在礼部尚书郗正居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落回整片朝臣队列之中。“今日负责传胪大典一应事宜的乃是礼部,从更衣所的安排,到内侍人员的调派,再到门禁查验的流程,本该层层把关,处处严谨,绝不允许半分疏漏,可事实摆在眼前,这严密的流程之中,却被人悄无声息地安插了棋子,一个身份低微的浣衣局杂役太监,竟能轻易靠近核心区域,接近新科状元,完成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话音微微一顿,周身的威压悄然蔓延开来,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心头一紧。
“这意味着什么,想必诸位心中都比孤更加清楚。礼部乃是掌管朝廷礼仪大典的要害之地,如今却被人这般轻易渗透,从底层内侍到中层主事,皆有可疑之人混迹其中,可见背后之人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渗透到了朝廷关键机构的方方面面。”太子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利刃般直指东侧班列,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砸在众人的心间。“康王皇兄常年坐镇一方,手握重权,朝野上下遍布门生故吏,孤一向敬重皇兄为朝廷尽心竭力,辅佐父皇稳固江山,可今日之事,却让孤不得不心惊,皇兄的势力,竟已渗透到如此地步,连礼部这等重地都能随意安插人手,随意调动内侍,随意布下陷阱阴谋,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前察觉。”
太子缓缓上前一步,身姿愈发挺拔,周身气势凛然不可侵犯。
“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太监,能在数月之内凭空拥有巨额财富,能被临时调派至关键位置,能在事发之后准时毒发身亡,这一切若是没有庞大的势力在背后暗中操控,绝无可能实现。此人能悄无声息地安插在大典之中,便能以同样的手段安插在皇宫内外任何一处地方,能借着栽赃陷害的名义搅动朝堂风云,便能借着其他由头做出更加祸乱朝纲之事。”他抬眼望向高阶之上的皇帝,语气之中满是沉痛与担忧,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人心头发颤。“父皇,儿臣斗胆敢问一句,若是连礼部都被这般轻易渗透,若是连金銮殿之上都能随意布下阴谋陷阱,若是连皇家大典都能被人肆意利用搅乱,那这皇家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在,江山社稷的安稳又何在。”
“背后之人能随意安插一枚棋子,险些毁掉一位寒门出身的金科状元,能随意舍弃一枚棋子,制造死无对证的局面蒙蔽众人耳目,今日他能针对一个手无寸权的新科状元,明日便能针对朝中任何一位忠臣良将,后日便能将爪牙伸向皇权中枢,做出谋逆作乱之事。”太子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语气冰冷而坚定,将所有未曾点明的深意尽数摆在明面上。“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栽赃案,这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践踏,是对皇家威严的**裸挑衅,是势力膨胀到无视规矩法度的狂妄之举,今日若不彻底清查,来日必成心腹大患,动摇国本。”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一片死寂,再无半分议论之声,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番言辞震慑,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康王立于班列之首,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却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无法说出。满殿朝臣皆是垂首屏息,心中已然明白,今日这场风波,早已超出了柳明昀一案的范畴,变成了皇权与藩王势力之间,最直接最尖锐的碰撞。
“够了。”
皇帝低沉的呵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一缩。他抬眼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礼部尚书郗正居,目光之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决绝。
“郗正居,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国朝大典却玩忽职守,任由奸人渗透作乱,致使传胪大典蒙羞,金銮殿生变,其罪当诛。即刻将礼部尚书郗正居收押入监,由锦衣卫严加看管,仔细审问他究竟知情与否,是否与幕后之人同流合污。”
皇帝的目光再度转向殿外,语气依旧冰冷刺骨。
“传朕旨意,将涉及此案的礼部主事与那名尚食局宫女晚翠一并捉拿归案,交由三司会审,彻查所有往来痕迹,务必将此案背后所有隐情与同党一一揪出,不得有半分遗漏。”
说到此处,皇帝的视线缓缓移到站在殿心之中,一身清白却满身嫌疑的柳明昀身上,眼底的猜忌与疏离毫不掩饰,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
“至于新科状元柳明昀,虽暂无实证证明你参与谋逆,可你牵扯此案甚深,疑点重重,暂且延缓授官,留在京中待查。此案一日未清,你便一日不得脱身。你祖籍邻近兖州,又是兖州之乱平定后入京科考,谁也无法保证你与兖州叛党毫无勾结,谁也无法断定你对此事究竟知情多少,唯有彻查到底,方能还你清白,亦能稳固朝纲。”
最后,皇帝将目光狠狠投向站在殿中,身姿挺拔的太子,语气之中带上了明显的敲打与不满,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太子,你方才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幕后势力,可满朝文武上下,流言早已沸沸扬扬,人人都说这柳明昀从科考之初便被你收入麾下,是你明面上的得力门生,是你太子一党精心扶持的棋子。”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太子,将自己心底最忌讳的事情尽数道出。
“你务必要给朕一个合理的交代,为何新科状元会与你牵扯如此之深,为何所有人都笃定他是你的党派之人。你知道朕这一生最痛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最厌恶的便是朝堂党派之争,若是让朕查到,你果真借着科考培植私党,借着此案排除异己,休怪朕不顾父子之情,从严处置。”
二皇子僵立在朝臣班列之中,先前因布局败露而生的愤懑与慌乱还未散去,面色依旧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入衣领之中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袖中紧握的双手早已指节泛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满心皆是功亏一篑的绝望与不甘。
可就在他垂首强压心绪的刹那,一道莫名的直觉骤然从心底升起,驱使着他缓缓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与凝重的目光,越过殿心争执的中心,直直望向大殿侧廊那片最深最暗的阴影之处,望向那道自始至终沉默伫立、周身裹着死寂气息的玄色身影。
那道身影便是谢卫,长平侯的私生子,兖州旧案的牵连者,太后新近提拔的锦衣卫校尉,也是从始至终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旁观者。
他一身紧致的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形挺拔冷硬,腰间佩刀泛着内敛的寒光,从头至尾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垂首静立如同最不起眼的石雕,将所有喧嚣与纷争隔绝在外,可那双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眸,却仿佛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思每一步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二皇子的目光与谢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空相撞,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没有任何神情示意,可仅仅是一瞬的交汇,便有一股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顺着二皇子的脊背疯狂攀升,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如坠冰窟,先前所有的困惑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一道清晰无比、令人胆寒的真相猛地闯入脑海,让他险些控制不住身形踉跄后退。
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醒悟,自己从最开始便落入了一个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惊天圈套,自己所做的一切指控所布的一切陷阱,都不过是别人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都不过是推动终极阴谋实现的小小铺垫。
他一直以为这场针对柳明昀的栽赃之计,是自己借着谢卫提供的线索出手发难,意图将新科状元扣上带刀谋逆的罪名打入深渊,同时借机打压太子的声势,可直到此刻听见皇帝亲口斥责太子结党营私,亲口下令延缓柳明昀授官并严查二者关联,他才惊觉这场阴谋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让柳明昀身败名裂,从来都不是让柳明昀因持刀上殿而被判死罪。
谢卫从最初抛出计策的那一刻,便没有想过要靠一柄短刀定死柳明昀的罪名,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太子的城府与能力,必然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维护,必然会找出证据扭转局面,必然会将栽赃陷害的真相公之于众,而这一切,恰恰是谢卫最想要看到的局面。
谢卫比所有人都更懂当今陛下的心思,更懂皇权与储君之间最敏感最脆弱的禁忌,他深知皇帝一生最忌惮最厌恶的从来不是叛党余孽,不是朝臣争斗,不是藩王势力膨胀,而是太子暗中结党培植私力,是太子借着科考与朝堂任免收拢人心,是太子的威望渐渐盖过皇权本身。谢卫精准地抓住了这一致命要害,一步步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拖入自己设计的棋局之中,他先是暗中安排小太监接近柳明昀,将短刀藏入状元衣袍之中,制造出最直观的谋逆假象,引诱自己按捺不住出手发难,将这场风波彻底闹大,闹到金銮殿之上,闹到皇帝与满朝文武眼前。
他再暗中操控小太监的生死,让其提前服毒暴毙,制造死无对证的局面,逼迫太子不得不动用力量寻找证据,不得不站出来为柳明昀辩驳,不得不将维护之意表露得淋漓尽致。
他看着太子一步步揭露小太监的巨额家产,揭露宫人对食的隐秘,揭露礼部被渗透的漏洞,看着太子将所有矛头引向幕后势力,看着太子为了保全柳明昀而将所有罪责向外推挡,而太子每一次的维护每一次的辩驳,都在皇帝心中种下一分猜忌,都在加深皇帝对太子结党的认定。
谢卫要的从来不是柳明昀的性命,而是太子明目张胆的维护,是皇帝亲眼目睹太子对一位新科状元的倾力袒护,是满朝文武都将柳明昀视作太子一党的既定印象,是借由这场风波让皇帝不得不正视太子势力扩张的事实,让皇帝亲手斩断太子想要将柳明昀收入麾下的念头,让皇帝亲手延缓柳明昀的前程,让太子即便查清真相也无法再重用此人。
谢卫的真正目的,是借皇帝之手斩断太子的左膀右臂,是借一场栽赃案挑起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猜忌裂痕,是让太子陷入结党营私的非议之中无法脱身,是让太子即便赢了案情真相也输了帝王信任,是让柳明昀即便洗清谋逆罪名也再无被朝廷重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