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选择

谢卫是在一阵钻心的冷意与钝痛中缓缓醒转的,混沌的意识如同被潮水冲刷般一点点回笼,最先清晰起来的是胸口那道烙印带来的痛感,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在皮肉骨血里的灼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让他止不住地指尖蜷缩、喉间发紧。

他躺在铺着薄毯的软榻上,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一般酸软无力,身上先前的鞭伤、磕碰的淤青都被细心上药包扎,柔软的素布轻轻覆在肌肤上,动作轻柔得近乎体贴,可他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抬向衣襟,更不敢有半分掀开衣物的念头,去触碰、去直视那枚刻在自己心口的烙印。

他不用看,也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赵”字印记的存在,它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扎进他的骨血,扎进他这辈子最不容侵犯的尊严里,那是比刀砍斧劈更难忍的疼痛,比前世在底层泥沼里受尽所有磋磨都更窒息的屈辱,是刻入骨髓、再也无法抹去的奴印。他撑着不住发颤的手臂,一点点艰难地从榻上坐起身,后背紧紧抵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试图借那点寒意稳住翻腾的情绪,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酸涩,从前被人殴打、被肆意践踏、被弃之如敝履,多少次生死边缘的伤痛他都未曾皱过眉,可此刻这道看不见的烙印,竟让他连抬头直视前方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

目光无意识地在空旷冷寂的殿内扫过,毫无预兆地正对上窗边那张梨花木桌案,桌案上高高摞着一叠叠金黄松软的枣糕,码得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小小的山,糕体上撒着细碎红润的枣肉碎,甜腻浓郁的香气隔着不远的距离缓缓飘过来,直直钻进鼻腔,缠上他的呼吸。谢卫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心底瞬间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与烦躁,甜香不再是精致点心的味道,反倒成了最尖锐刺耳的嘲讽,在空旷的殿里无声盘旋。

不等他从那阵反胃的情绪中抽离,一名身着青布衣裙的奴婢已经端着一只描金瓷盆缓步走近,盆里满满当当装着刚蒸好还冒着微热气的枣糕,甜香被热气烘得愈发浓烈,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奴婢将瓷盆稳稳放在谢卫面前的矮几上,微微垂着头,脸上挂着谦卑温顺却藏着几分刻意的笑意,声音轻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不容抗拒的意味。“公子,九皇子殿下特意吩咐过,这些枣糕是赏给你的,务必全部吃完,一点都不准剩下,不吃完不准离开此地。”

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山般的枣糕,谢卫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头。他的脑海里隐隐浮起前世东宫的碎片记忆,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心爱吃枣糕,以为他贪恋那满口甜腻的滋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来就不喜欢甜,从来就不爱这般齁人的糕点,他贪恋的从来不是味道,而是那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才能轻易享用的东西,是底层蝼蚁一辈子都触不可及的精致,越甜腻、越珍贵,他就越想占有,越能满足他从泥沼里拼命爬起的虚荣与野望。

可如今,这满盆满桌的枣糕摆在眼前,所有的甜都变成了刺心的苦,每一块糕点都在明晃晃提醒他此刻的身份、他的奴籍、他被狠狠践踏的尊严。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阴鸷,目光直直盯着眼前奴婢那张似笑非笑、谦卑又虚伪的面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又狠戾的弧度,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决绝。“九皇子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反反复复地折辱我。”

奴婢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依旧垂着眼温顺地立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恩典,语气里的敷衍与轻蔑藏都藏不住。“公子怎么能说是折辱呢,这些枣糕是殿下特意让小厨房精选材料蒸制的,用料精细讲究,便是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连尝一口的资格都没有,这可是殿下特意赏你的恩典。”

谢卫闻言,眼底的冷意瞬间凝到了极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刻骨的不屑与暴戾。他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那盆满得快要溢出的枣糕,动作轻慢,语气却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一字一句,砸得人头皮发麻。“既然是这般难得的恩典,那你就替我吃吧,像狗一样,趴在这儿,全部吃光。”

方才还挂着谦卑笑意的婢女瞬间变了脸色,温顺的面具轰然碎裂,眼底翻涌上来的是毫不掩饰的阴鸷与狠戾,再无半分低眉顺眼的模样。

她不等谢卫再有任何言语,手腕猛地发力,骨节粗大的手掌狠狠攥住谢卫凌乱湿透的发顶,指尖深深掐进他的头皮,带着彻骨的恶意与暴戾,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头颅狠狠向下按去,硬生生把他整张脸都摁进了面前那盆温热松软、堆得冒尖的枣糕之中。

甜腻的糕体瞬间糊满他的眉眼、口鼻与脸颊,细碎的红枣碎屑粘在他冰凉的肌肤上,温热的甜香混杂着面粉气息疯狂呛入鼻腔与气管,谢卫的呼吸瞬间被堵死,胸口那道刚被处理好的烙痕因剧烈挣扎与牵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而闷哑的声响,狼狈到了极致,却半点挣扎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婢女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在枣糕里痛苦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尖锐而冰冷的嗤笑,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轻蔑与刻入骨髓的傲慢,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向谢卫最脆弱的尊严。“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货色?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叫嚣!我好歹是九皇子殿下亲自挑中的贴身近侍,是日日能伴在殿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岂容你这卑贱入泥的蝼蚁这般出言折辱?殿下早有吩咐,今日便是要让你好好看清自己的身份,好好认清楚,在这府里,究竟谁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谁才是天生就该趴在地上的狗!”

她攥着谢卫头发的手不断加重力道,将他的脸往枣糕深处按得更紧,语气愈发阴狠冷厉,每一个字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傲慢。“像你这样出身底层、拼了命想往上钻、野心写在脸上的蝼蚁,殿下见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攀附权贵、改变命数,可到头来呢?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如今赏你这些枣糕,不是可怜你,更不是看重你,不过是看你可怜得跟条丧家之犬一样,赏你一口残羹剩饭罢了!昨夜你胆大包天冲撞殿下的车架,明明贱如尘埃,偏偏还敢对殿下出言不逊、面露不服,天潢贵胄的威严与体面,也是你这等贱籍蝼蚁能随意冒犯的?能让殿下亲自记挂着处置你,都算是你八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

谢卫被死死按在甜腻的枣糕里,口鼻呛得通红肿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着脸上的糕屑与冷汗滑落,狼狈不堪,可他眼底的倔强与戾气却半点没有消减,反而燃得更加疯狂。他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侧过头,狠狠挣脱开婢女攥着他头发的手,满头满脸都是甜腻的糕体与碎屑,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烙痕阵阵剧痛,可他漆黑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刺骨的冷意与极尽嘲讽的笑意,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呛咳后的嘶哑,却字字诛心、锋利得毫不留情。

“福气?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撑着发软颤抖的手臂,一点点从地上抬起头颅,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满身狼狈,也依旧带着不肯屈服的凌厉。他目光冰冷地扫过眼前趾高气扬、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婢女,唇角勾起的笑意凉薄而狠戾,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对方最虚伪、最不堪的体面,不留半分情面。“你我本就同处泥沼,生来都是任人摆布的命,你同我有什么不一样?你难道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吗?你不过是个名头稍微好听一点的奴婢,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下人罢了,骨子里依旧是卑贱的奴才。”

他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回望着眼前的婢女,眼底的阴鸷与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冷得像寒冬里刮过的冰刃,字字句句都扎进对方的心底。“你一辈子安分守己,心甘情愿跪在别人脚下当牛做马,甘做笼中雀、阶下奴,连一丝半点儿想掌控自己命运的念头都不敢有,如今反倒有脸来嘲笑我一个拼命想往上爬、想活成人上人、想做自己主子的人?你不觉得你自己可笑至极、可悲至极吗?心甘情愿做别人豢养的疯狗,对着主子摇尾乞怜、仗势欺人,连挣脱枷锁的勇气都没有,连为自己活一次的胆量都没有,你才是这世间最廉价、最可怜、最一无是处的废物。”

与外间剑拔弩张、冰冷屈辱的氛围截然不同,寝殿深处的暖阁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细密的暖意裹着醇厚绵长的茶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隔绝了窗外的寒雨与殿内的戾气,自成一方静谧却暗藏汹涌的天地。

太子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身姿慵懒而矜贵,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松松垮垮垂落榻间,衣料上织金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低调却逼人的光泽,他指尖轻捏一只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茶杯,杯壁细腻温凉,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刚沏好的新茶。

整个暖阁都被一股清冽绝尘、醇厚悠远的茶香包裹,这绝非市井寻常可见的俗品,更不是宫中常备的贡茶,而是淮南耗费无数心力、不远千里快马加鞭专程送来的头采明前雀舌,乃是天下茶中至尊,一年产量不过寥寥数斤,珍稀到连朝堂重臣与皇室宗亲都难以轻易得见,唯有天潢贵胄中的顶尖人物,才有资格一品其味。

此茶从采摘到制成,每一道工序都严苛到极致,容不得半分差池,须得赶在清明之前的拂晓时分采摘,晨雾未散、露水未干之时,由十指纤细、未经风霜的少女指尖轻掐,只选茶树上最顶端、最娇嫩的一叶一芽,芽头挺拔、叶形纤细,形如雀鸟舌尖,采下的茶芽必须轻放于竹制冰鉴之中,全程隔绝日晒与磕碰,保持最鲜活的状态,采满一斤便立刻启程,由专人快马驰送,一路冰桶镇护,昼夜不停送入京中,唯恐半分耽搁折损茶性。

制茶的工序更是极尽考究,堪称寸叶寸金,茶芽送入工坊后,先要置于阴通风凉处反复摊晾三日,细细去尽表面水汽与青涩之气,再由从业三十年以上的老茶师亲手揉捻,指腹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轻一分茶香不出,重一分茶形尽毁,揉捻之后还要入特制栗炭小炉慢炒,火候需控制在微温之间,炒茶时需不停以竹帚轻翻,让每一片茶芽都受热均匀,炒至条索紧细、色泽翠绿油润方可停手。

最后还要入瓷罐密封窨制半月,去除余火、锁住茶香,历经数十日纯手工打磨,方能成就这极品雀舌。沸水高冲而下,干茶在白玉杯中缓缓舒展沉浮,芽叶挺立、汤色清澈透亮,浅绿中泛着淡淡微黄,无半分浑浊,初闻是清雅的兰香,再嗅又带着一丝温润的栗香,入口鲜爽醇和,清苦一瞬即逝,回甘自舌尖蔓延至喉间,绵长悠远,唇齿留香,是真正千金难换、可遇不可求的人间至味。

太子轻轻抿下一口茶汤,清苦与甘醇在舌尖交织散开,可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心底却翻涌着远比茶汤更复杂的情绪,握着茶杯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泛白,连这绝世好茶入喉,都只剩一片寡淡与刺骨的寒凉。

方才在殿内,谢卫被按在地上挣扎嘶吼的模样、那双盛满恐惧却依旧倔强不屈的眼睛、胸口被烙下“赵”字时剧烈抽搐的身躯、还有那道狰狞刺目的奴印,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反复闪过,前世盛夏东宫的暖日、老枣树上的甜香、雷雨夜不顾一切奔赴的温柔、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宠溺。

茶烟尚在袅袅升腾,暖阁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掌灯的婢女躬身快步入内,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太子耳中。

“殿下,方才外间那婢女来报,谢公子与她起了争执,言语间多有不敬,还……还让婢女吃了那盆枣糕。”

太子垂眸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悬在茶杯上方,隔着氤氲的茶香,他能清晰想象出殿内那副针锋相对的模样。他缓缓将杯中残茶倾入茶宠,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威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弄与玩味。“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飘飞的冷雨,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波光,想起前世在东宫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眼尾泛红、像株脆弱小白花般依赖着他的少年,说话轻声细语,连冒犯都透着小心翼翼,从未敢有半分放肆。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夜,重生归来的恨意与骨子里的桀骜便再也藏不住,连面对婢女的折辱,都能说出那般针锋相对、字字诛心的话,这般性子,倒确实与他前世那副温顺伪装截然不同。“枉他以前在本王面前,装得跟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似的,百般讨好,看似温顺无害,这般骨子里的狠戾与倔强,倒是还算有些意思,值得本王好好磨上一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羊脂白玉杯与紫檀木茶桌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静谧,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去告诉那小子,枣糕摆在那儿,要么就乖乖吃完,要么就按本王的意思,签下那张卖身契。二选一,给他两条路选。”

太子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刃,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威压。“若是他不肯按,你们就按住他,逼着他按,本王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办不好这件事的,你们就不必再出现在本王面前了,自去领罚。”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轻了几分。太子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底的笑意愈发冷冽,仿佛早已预见谢卫无论选哪条路,都终将落入他掌心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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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媒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