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桐看老三赵一双噙着眼泪睡过去了,轻轻给她揩掉眼泪,将人裹得更严实一些,轻跺着脚,一边应着梁月梅的话,一边把胡蓉蓉和梁月梅的吵嘴的事儿说给婆婆赵花妮听。
赵花妮没对梁、胡两家的事发表什么看法,只是觉得这一大早洗头发有点不太妥当,开玩笑似的道:“一大早的,就洗心革面,从头开始,挺好的。也不怕冻着孩子。”
苏云桐解释道:“屋里烧了炉子,洗了头,擦干点,在炉边烤一烤很快就干了。等会儿您回去也别做饭了,左林哥去买炒肝去了,您带孩子来这边吃,免得两边跑,热气都在路上散了。”
“咱家几个孩子都不长虼蚤,搁在一起洗了,我怕……”她说了自己的顾虑,没等苏云桐搭腔,又道“罢了”,没坚持到底。说这话,她瞥了眼苏云桐怀里的老三赵一双,轻声问道:“睡着啦?”
苏云桐点点头,轻轻拍着赵一双的后背,安抚着睡梦中的她希冀她睡得安稳一些。
赵花妮见苏云桐跺脚,轻声建议道:“估计得一阵子睡,还是放床上吧。你这身体也不能一直抱着。”
苏云桐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嘴巴不停地嚅动着,眼珠子还时不时地动一下,明显还是没睡安稳,便压低声音拒绝道:“还没睡实,再哄一会儿,睡实了再放床上。”
赵花妮闻言也就没再勉强,听着梁月梅喊胡蓉蓉姐弟二人洗头发,低声和苏云桐建议道:“咱们眠眠头发长,也不长虼蚤。就算了。等会儿让向春洗下,他头发短,洗了,擦擦,烤一会儿就干了。就算是染了虼蚤,也不怕,男孩子剃光头不算丑。”
苏云桐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正想怎么和妈开口呢。我这可不是油滑,真是要是冻病了,那可真是对不起大哥大嫂了。”
赵花妮听她说得自然,笑睨了她两眼道:“我先回去接孩子。等会儿,左林回来了,你让他把炒肝多加两瓢水。我泡了红薯粉,想着孩子多,做一锅咸稀饭。他买了炒肝,我就不费事了。”
苏云桐看她起身,抱着老三赵一双也跟着起身,作势要送赵花妮,却被赵花妮止住了。
赵花妮道:“你那身体,还抱着个孩子。别出来了,免得累着了。”
苏云桐已经起了身,自然没有再听了这话再坐回去的道理,托着老三赵一双的屁股,笑着将人送到门口。
赵花妮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了她两眼,动了动嘴,到底没说出来,冲她摆手道:“赶紧进屋去,别喝了风。”
梁月梅见赵花妮出来,一边给胡蓉蓉洗头发,一边和冯老太一道与赵花妮说笑。她热情要求于诚诚跟她一道去医院家属院那边去接向春几个。
赵花妮说着客气话,拒绝了于诚诚的跟随,还提前打了预防针,说是昨天晚上向眠几个小的都洗过头了,就剩下向春了出去疯玩回来晚了没来得及,让梁月梅给向春一个人留洗头用的水就成了。
冯老太往苏云桐这边来,看她抱着赵一双,掀开大衣,看孩子正睡得实,低声问道:“这孩子一大早哭什么?”
苏云桐含糊道:“闹瞌睡。”
冯老太想着岳家两个孙子因被岳老太吓到了,睡不安稳,有些发癔症,就随着她进了屋里,低声问道:“吓着了?要不要找人叫叫魂儿?”
苏云桐瞧她一脸关切,知道她是真的疼自家几个孩子,就跟她说了实话:“孩子闹着玩,撞到她了,磕到了脑袋。又是个睡不饱,起床气重的,哭得哄不住。我一直观察着她体温,没发热。”
冯老太亦步亦趋地跟着苏云桐,看她把孩子放在床上,低声道:“还是别大意。这么大的孩子最容易受惊,还是找人叫一叫比较好。按老话说,掉床就得□□帮神。等会儿太阳出来了,咱就给叫叫。管它呢,有病治病,没病防灾。”
苏云桐心里觉得还是要去医院看一看,万一摔出个脑震荡,他们这些人也看不出来。当然,医生也不见得能用肉眼看出来,到底人家经验丰富,去看看心里安稳。
不过,老太太这么说也是关心,她也就没反驳,跟老太太科普什么科学治病之类的话。人活着一辈子,年纪越大就越容易出现功能性文盲的情况,做什么事情都不容易接受新事物,更愿意循照自己固有的经验去做事情。
苏云桐觉得一定要去看医生,也是遵循自己以前的经验罢了,只不过她这个经验更“科学”一些。
苏云桐没在这无所谓的小事上纠缠太久,把老三赵一双放在床上,确定她睡得安稳没哭闹,拿把椅子给老太太坐,又去倒了杯蜂蜜水递过去道:“您老别和我推攘。您不是总爱便秘,我听我婆婆说早上喝杯蜂蜜水能缓解。”
冯老太太这才没有拒绝,仔细打量了苏云桐几眼,喝了一口蜂蜜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我瞧着你精神好了不少。”
苏云桐掩唇轻打了个哈欠,笑道:“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养猪似的,再精神不好,饭岂不是白吃了?”
冯老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闻言嘴角挂着笑,眉眼却耷拉着,轻声道:“吃了睡,睡了吃,想养好也不容易,得心宽才成。隔壁那位实在太能闹腾了。”
岳老太太脾气古怪是有的,苏云桐原本就不太和她来往,自从她试药出了变故,更是不出门,岳老太太也不来她家里,更是没说上过几句话。不过,一个院子住着,有些个事儿总能听到点风声。
岳老太太总觉得她儿子去皖南是被发配“边疆”了,若是苏云桐这个邻居当时出面说点好话,岳专家就能免于“发配”。起初,她是让黄阿姨来苏云桐跟前求情,那时候苏云桐病得一天醒的时候没睡的时候多,一副要死活不下去的样子,谁好意思拿这事儿来叨扰她养病。等她好一些了,黄阿姨也已经练就了一副“你说归你说,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和院子里的人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伺候老太太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岳老太太脾气古怪却不是那等不识时务的,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在跟前,事事都要靠着儿媳妇,嘴上毒归毒,倒是没闹出什么让院里人下不来台的事儿。
大概最近她是又有精神了,说做了噩梦,梦到儿子在皖南被人欺负,日子吃糠咽菜,日子过得苦,非要黄阿姨来向苏云桐求情。
黄阿姨依旧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半夜闹出动静来,不让人好好睡觉,大人倒还好,两个小孩子半夜被吵醒,看到窗户说飘的树影,直说是见到“鬼”了。
黄阿姨知道内里不信这些,又不好和孙子说婆婆的不是,送了孙子去自己姐姐那边住了几日。小孩子嘛,先天对神秘事物有好奇心,黄阿姨越发制止不让说,他们越会自己引申、联想,越觉得他们太奶奶岳老太太说的对,家里有鬼。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信的,可不就自己吓到了自己,半夜又听到了动静,有些走神了,发癔症掉床,磕到了自己,也吓到了岳老太太。
冯老太太心里头虽说觉得这世界上有“那玩意儿”,却不觉得害怕。话说她年轻的时候,还住过老坟道,走过夜路,总觉得是“邪不压正”,只要自己胆气足,不亏心,就算是碰上那玩意儿还可以张口骂退的。
她常年少出院子,院子里各家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门清得很。岳老太太这么个情况,她归结为是老糊涂了。
苏云桐笑着摇头道:“黄阿姨也真是好脾气。不过,也是没办法。就是苦了孩子。回头还是得让梅姐好好宣传一下科学,咱们北京城的人还能怕那玩意儿?”
冯老太太喝着水,说了些早些年北京城有些地方荒芜,有些装鬼吓人的事儿。
苏云桐听她着重说人装鬼吓人比鬼还吓人,也就那么听着,知道她肚子里只怕装着其他神奇难解的故事,也没多问。
两人正说着话,苏云桐听得赵左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就裹着大衣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他问道:“你没拐妈那边,直接回来啦?”
赵左林“嗯”了一声道:“今儿不凑巧。炒肝加了猪血,买的人多,我只买了两碗,还是锅底子,要凉了,我就先回来了。”
赵左林说着话,看她裹着大衣,头发也没梳,不由得问道:“你刚起来?”
苏云桐没回话呢,冯老太就探头看过来。
赵左林叫了一声老太太,交代了尿盆在什么地方,吃过饭再去取,就一手拎着炒肝,一手拽着苏云桐进了屋。
他瞥了冯老太太一眼,摸了摸苏云桐的手,见还是热乎的,还是低声责备道:“这么冷得天,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就你这风一吹就倒了,嫌命长是吧?”
苏云桐看了冯老太太一眼,没回他的话,低声把她婆婆赵花妮的交代的事情给说了:“你等下把锅收拾上去外头接一下妈。”仿若随口一说似的把向春和人疯玩把老三赵一双撞下床的事儿说了,“你见了向春也别骂他。我看他怕你,跟怕大哥一样。”
赵左林闻言愣了下,低声问苏云桐孩子摔得怎样,听苏云桐说没发热,就是哭了一阵子刚睡着,又要亲自去看看。
苏云桐也没管他,准备洗漱,见他要把孩子弄醒,不由得喊他道:“弄哭了,我可不哄。她睡得好好的,你招她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赵左林根本没听,把孩子闹醒了,抱到苏云桐跟前,问她磕到哪里了。
苏云桐指给他看了过,他摸了摸,由着孩子哭,还笑着道:“福大命大,就磕了个包。”在听到苏云桐说等吃过饭让他带去医院看,一点也不上心道,“看什么看?谁小时候还没磕过?我小时候,头朝下从树上掉河里也不好好的。”
苏云桐白他一眼,没和他争,接过孩子,边哄边威胁道:“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