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赵花妮把几个孩子接去了,赵左林去送,一去去了两三个小时,苏云桐已经洗漱躺下了,哈欠没少打,可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也没刻意想什么,却是一桩又一桩的生活琐碎事在脑海里浮现。
等到赵左林回来,她数羊都数羊得上万万,不免有点沮丧。一看到人,她就有点情绪上头,觉得都是他去得太久了,自己才睡不着,就有点迁怒于人。
她听到动静,一下子坐起来,隔着帐子,问道:“怎么这么久?”
只是呢,她自以为声音很大,实则听在赵左林耳朵里,却是含糊不清的。
赵左林思绪原就在他妈赵花妮身上,他妈赵花妮在他爸蔡明开那里往常都是逆来顺受,这次因为大哥的事儿,不光是有微词,已是颇有怨言了。只差没说,他们这边没沾到他爸蔡明开的什么光,大哥大嫂靠自己寻了个体面,还不叫人安生。
这话题一扯起来,他妈赵花妮就算是在偏心大哥蔡前山,也是免不了捎带上对他的关心。亲儿子再亲,小儿子在跟前,总要顾及下脸面。
些许小事儿不值得反复提,但是像当兵、娶媳妇、找工作的事总是免不了被提及,还能随着环境、语境能衍生出各种版本的说辞。
他妈妈赵花妮赵女士拿他当兵没去成替他鸣不平,说大弟弟蔡玉伯想去做空军,别看是二妈张女士出面张罗的,若是他爸爸蔡明开不点头,她怎么敢私下里运作。说起了当兵不成这事儿,就延伸到给他安排工作,她去了几趟都碰了一鼻子灰,到最后出面周璇的还不是他大哥蔡前山。他妈妈的意思是若不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大嫂娘家会对他的事儿上心吗?
这话说出来就免不了代人挟恩,要赵左林感念大哥大嫂的好了,赵左林脾气有点不大好,这事儿上,大哥大嫂出了力,他也不会否认。就算是对他妈的说辞有些微词,也没反驳,只沉默地听着他妈念叨。
赵花妮不知是太担心大儿子了,心神太过恍惚,言语里提及了苏云桐,不经意地就带出了点情绪。倒也不是明着对她有什么意见,只是话里话外觉得苏云桐这个媳妇就不是那种接地气,跟赵左林这种粗人过日子的。
赵左林皱眉反驳了两句,什么叫苏云桐不算能和他过日子的人,他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他妈却另有看法,顺嘴就戳破了苏云桐当初嫁他,一脸勉强,是个明眼人都看出来。如今倒是改了,就是运道不好,好端端去上什么班,不上班也不会闹成这样子。
这话,赵左林就不爱听了。
他也懒得和他妈吵,起身,说了一句:“您心里头念着大哥,发慌,我体谅您。好的歹的话,您在我跟前说了,也就说了,别跟桐说。”
说完话,就往外走。
赵花妮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就往回找补,道:“我不是说桐不好,我是说你爸。你爸这人,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赵左林回头看了他妈赵花妮一眼,心里藏着的话几乎要喷涌而出,忍了又忍才道:“大哥的事儿,你也别太担心,回头我找找熟人打听打听。”
赵花妮却又嘱咐道:“还是别打听了,免得犯了纪律。再说,你能去找谁打听。”
赵左林随口说了一句:“这,您就别管了。你生个儿子不成器,别的不成,学老鼠打洞还成。”
这话说得就有些自嘲了。
回来的路上,他免不了他妈赵花妮没说完的一些较为犯忌讳的话。苏云桐临近毕业那会儿,大家都知道苏云桐有喜欢的人,他也就把苏云桐当妹子看,就算是偶有心思,看人看呆住了,那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越轨。
后来是因为什么呢?
一会儿传大人物要给儿子选“妃”看上了苏云桐,一会儿传南下的大人物跟苏云桐有过一面之缘,觉得面善,就有人想把她安排南下做服务员,更有传言“上面”想让苏云桐去接近一些特殊人物,倒也不是使用美人计,而是作为枕边人监视对方。
暗戳戳地传了好几拨,他妈妈原是在这些人里面挑选,想着谁能保护苏云桐这个身世特别的孤女。他爸对这些闲言碎语,一直保持沉默,突然有一天,他出面找了苏云桐喜欢的那位,问了他将来的打算。
人家给的答复,只是当苏云桐是个“妹妹”,有的也是同学情,革命友谊,男女之情就是对他们的玷污。
不久,他爸就让他妈赵花妮出面,说服苏云桐嫁给他。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所知也不是很详细,连家里头消息最灵通的大妹都没在这事儿上多有表露。
赵左林接触的消息少,却不代表他蠢笨。
有些事情久了,他也是琢磨出点味来,只怕那些影影绰绰的碎语闲言中也有几分触底试探。
不管她妈暗猜他爸是为了所谓的第二生命,不愿意献美献媚,还是因为觉得愧对他这个次子,特意撮合了他和苏云桐,以作补偿,亦或是纯粹嫌弃他。
他都没想谁求证过,不是无所谓,而是在这个家里,他的声浪抵不过父亲蔡明开,也压不住大哥蔡前山,说得多……
赵左林掩了门,才意识到苏云桐和他说话,转头看向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以示自己没听真切她说了什么。
苏云桐本只是情绪上头,有一丢丢的迁怒,瞧得他此番态度,委屈的情绪更盛,立马就泫然欲泣地躺了下来。嘴巴抿了又抿,心里不自觉地骂赵左林是个大坏蛋,大笨蛋,大骗子。
反复骂了两声,她心里头又觉得自己是个幼稚鬼,扯了被子遮住脸,掩饰内心对自己的唾弃,脸上对赵左林的不满。
赵左林见状,收拾了情绪,也没哄她,转移话题道:“碰见老张了,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你猜秦姐跟我说了啥?”
苏云桐露出一点眉眼,没问秦招娣说了什么,小声嘟囔道:“你故意的?”
赵左林挑了挑眉,没承认自己没听清楚她早先问了什么,搓搓手,手掌捂在她的额头上,没等苏云桐问,就把秦招娣想托郑嫂子从乡下带点土布来,说是亲戚里有个高寿的,前段时间攒的寿布在外面晒,娘家侄子给泼了脏水,把人给气病了。
他这人不会讲故事,说得干巴巴的,见苏云桐不感兴趣,就问道:“药吃了吗?”
苏云桐拍掉他的手,却没等他收收,抢先抓着他的手掌,借力坐起来,嘟囔了一句“早就吃过了”,又觉得抓住他的手太惯着他了,就撒开手,又躺下,故作平淡地问道:“妈那边有事吗?回来这么晚?”
“没事。还是担心大哥。”赵左林脱着外套敷衍着,余光扫见她一直拿眼睛瞅自己,就探身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下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苏云桐像只肉虫似的在被窝里扭动了两下,撇嘴道:“我睡不睡,要你管。”说完,又加了一句,“谁跟你当室友都要愁死,不洗漱就乱亲人。”
赵左林已是把她脾性摸熟了,听话音就知道这是没生气,在卖乖呢,睨了她一眼,故意又在苏云桐脸上乱亲了几口,还是不忘挠了苏云桐的痒穴,逗得人笑个不停。
苏云桐也是不甘示弱,涂了赵左林一脸口水,听得外头于技术员喊人,推了他一把,轻嚷了一句“快走”,便拽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赵左林一边冲外面回话,一边对苏云桐道:“保不齐说到什么时候,他屋里那位起了头要搞卫生,院子里其他人不好不响应,前院和中院也在商量这事儿呢。”
苏云桐“哦”了一声,微微叹口气,原以为会再次入睡困难,要等到赵左林回来,闹一通困劲儿才罢休,却没想到赵左林开门出去,和于技术员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再回来,她已是睡了过去。
于技术员倒不是来寻赵左林说大扫除的事儿,而是和他透点厂里的消息,说是有人想了个招数,想把苏云桐的岗位调到皖南去,反正没辞退你,调你去皖南也是工作嘛。
可苏云桐这么个情况,去皖南,工作且不提,都保不齐要了她的命。
赵左林心里发狠,嘴上却和于技术员打着太极,说了几句不咸不淡,委婉感谢他的话,又扯了几句闲篇。
他回来见苏云桐已经睡下了,悄摸声息地洗漱之后,上了床,刚躺下,苏云桐就往他这边挤了过来。
赵左林躺下,等苏云桐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才拉灯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赵左林起早收拾做早饭,吵醒了苏云桐,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还迷迷糊糊不像是真醒来的样子,只当她是发癔症,给她掖了被子让她再睡一会儿。
苏云桐才闭上眼睛,隔壁岳老太太不知道闹什么,一声高叫,吓得她打了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坐起来,先是看了眼正弯腰去尿盆的赵左林,又看了眼窗外。
听外头动静,好似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