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桐与胡专家的爱人寒暄之际,赵左林已经寻好了位置,让向眠看着地方,掏了五毛钱给向春,让他和别的小孩子一道去买点零嘴吃,免得看着别人吃糖豆,他眼巴巴地看着,怪可怜的人。
老姨却觉得他这么做,实在造孽,太惯着孩子了,花个一毛钱买个便宜的糖甜甜嘴就算了,还答应他买冰棍吃。可真是太奢侈,太惯着孩子了,这不正嘀嘀咕咕地和赵左林说过日子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
赵左林随她念什么“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遭一辈子穷”,看苏云桐又被几个妇人围着说起了闲话,就推老姨坐下来,帮忙照看着他家老三一双和向眠,就去找何春来。
关于疼孩子这事儿,苏云桐已经和赵左林交换过意见了。现在物质本就不丰富,巧克力什么的外国货不大容易买到,但是孩子想吃个零嘴什么的总是要及时满足,不能让孩子有种渴求而不得之感。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用一生治愈。
年少的贫瘠,尤其心理的贫瘠,会给一个人带了一生的伤痛。
赵左林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他读书不多,但是人却不笨,在某些方面心思也十分的细腻、敏锐。
两人就养孩子这事儿上交谈的时候,他代入自己,几乎没让苏云桐多费口舌,便认同了她的观点。
何春来耳朵上别着一支烟,正在做准备工作,瞧赵左林过来了,拿了烟递给他,冲旁边的火柴抬了抬下巴,道:“自己找火。”
赵左林捏了捏烟,没点上,而是别在耳朵上,问他道:“今天还放《雷锋》?”
“今天放孩子们喜欢看的《地雷战》。”何春来回了一句,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看到苏云桐被小杨拉着说话,嘿嘿笑了一声,“唉,唉”着引了他的注意力,对他道,“跟你说的事儿,怎么说呀?”
“什么怎么说?不都跟你说了吗?不行!”赵左林拿着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别到耳朵上,看何春来要凑过来说话,提前一步拒绝道,“我不跟你说啦。你啊,愿意找谁找谁去,我走啦。”
何春来嘟囔了一句:“这人。”
何春来看赵左林往苏云桐跟前去,暗忖着,要不要让妻子秦招娣去和苏云桐说一声。
他是看上了老姨送来的香油和麻酱。
老姨的村队有油坊,那油坊主要给各生产队加工生油,送交粮所,完成粮油任务,还给本村和周边村民加工、兑换生活用油。老姨来的时候兑了一斤香油,三斤麻酱,只拿了一斤麻酱给赵左林她妈赵花妮分,余下的都没让赵花妮看到,全归了赵左林。
一个院子住着,香油和麻酱的味道也根本藏不住,颇为招人眼。
也就前院的一大爷来换去了二两香油,余下的赵左林是坚决不换,何春来和他商量过一回没成,还不死心又来问。
何春来也不是自己吃,他这人城里乡下来回游走的,肯定是拿去倒腾了。
就说上次他从赵左林这里得来的自行车票吧,拿去给一个熟人走关系,人进了供销社,承他的情不说,还让老家的人帮他养了两只老母鸡,就等着国庆节和过年的时候给他送来呢。
他人面广,弄回来点东西,根本不愁倒腾不出去。
城里吃油都是要凭票的,不是油票,就是全国粮票中带的一两斤油的供应,根本不够吃的。
他就算是在食堂做事,也顶多是炖大菜,硬菜的时候,试菜的时候尝个鲜,这么多眼睛盯着呢,哪能白占便宜。
一家子吃喝的,油水自然是不足。
赵左林走向苏云桐的时候,小杨也刚好和苏云桐分享过新单位的趣事,瞧见了赵左林,听得别人喊自己,打趣了苏云桐两声便扭身走了。
赵左林看小杨走了,才上前,从口袋掏了个桃子给她,冲孩子们那边使了使个眼神,低声道:“就一个,你的。”
“晚上吃桃伤胃。”苏云桐把玩着桃子在手心里托了托,却没吃,又塞回他口袋,问他道,“你哪里弄的桃?”
“大师父给的。”赵左林回了一句,看苏云桐目光往孩子那边寻去了,拿手赶着蚊子,对苏云桐道,“里头怪热的,就在这看算了。”
苏云桐瞥了他一眼,嘲笑他道:“你把孩子全给老姨,你倒是会躲清闲的。”
最近孩子们天天凑在一起玩,吵得人头昏眼花的,经常不是你嚎一嗓子,就是他嚎一嗓子,要不就是磕磕绊绊吵嘴哭闹起来。
他现在面对孩子都有些厌倦心理,想要躲着走了,不过,也没到看见孩子就烦躲开的地步。
苏云桐却还好,觉得孩子吵得慌了,就去中院或者前院走走,若是赵左林在家,她就拿起书应付。赵左林是一看见她拿书,知道她要读书了,就会把孩子带离去别的地方耍着玩。
两人也就那么一说,站了一会儿,等电影开映了,还是往孩子那边去了。
老姨正向人请教用煤炉钳子烫头发的事儿,瞧见苏云桐和赵左林过来,特意打量了苏云桐的两眼,还着意在她头发上停留须臾,等苏云桐坐定,扭头跟苏云桐道:“桐的头发好,可别烫。烫坏了,值不当的。”
苏云桐被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嘱咐了一句,不由得摸了摸头发,看到前面有几位烫头的女同志,笑着应了一声,又被旁边的人喊去说话了。
这种露天放映厂就是个八卦集散地,电影开映前这段时间,苏云桐听了不少八卦,这位喊她的同事呢,跟直白是来跟她本人八卦她本人的。
八卦的就是前段时间她被人举报,挤兑出糖丸车间的事儿,小声嘀咕着是谁谁起的头,结果事情最后也没落到对方身上,心思怎么就那么毒,看不得人好。
苏云桐才不会留下什么话柄给人呢,自然说是什么误会啦,本也只是借调去了糖丸车间,还要忙着做中草药药剂实验的相关工作啦。总而言之,一句话,她仿若真的就是个泥面捏的人,没什么脾气。
赵左林却听得有些烦躁,上去扒拉开对方搭在苏云桐肩膀上的手,不悦地道:“大热天的,有什么话,非要看电影的时候说,不嫌吵啊。”
苏云桐权当没听见,对方还当赵左林是在给苏云桐气受,还特意看向赵左林,替苏云桐帮腔说道:“你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大的脾气。说个话怎么了,你嚷她干啥?我拉着她说的,你要嚷就嚷我。你说你,屋里人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露个头的。”
苏云桐听到赵左林被怼,心里替他怪为难的,你说你吧,冲人嚷结果人家没明白过来,反而还要教训你,该是怎么样的玄妙心情哈。
赵左林瞥了苏云桐一眼,看她故作没听见地扭头伸手去跑老三,白了她一眼,看向对方道:“你瞎操心什么?我家桐没被人欺负,她本来就是借调去糖丸车间的。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明白?厂里怎么安排都是对的。”
对方看他上纲上线了,也就不和他扯了,特意看了他两眼,嘟囔了一句:“怂蛋。”
然后,对方还哼了一声,转眼去看电影了。
赵左林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余光逮到苏云桐的瞥来的目光,特意转头看向她。被人瞧见,那面部表情就是光影中各占了一半,颇能引人猜测他的心思,那就是他对苏云桐很不满。
苏云桐轻咳了下,勉强忍住了笑意,把老三递给他抱,勉强岔开了这事儿。
睡觉的时候,赵左林就各种找茬,一直拿话梗苏云桐,苏云桐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吗?
她现在是稳稳地把住了赵左林的脉搏,根本是把他吃的死死的,回怼了两句,差点没把赵左林气得又要拍床,嚷她是个女流氓。
苏云桐觉得这人太纯,说两句不过尔尔的逗笑之词,就能把自己搞得面红耳赤,仿若超纲到大逆不道一般。
苏云桐看他被自己三言两语弄得躺着不气喘吁吁了,只拿眼睛瞪着自己,压低声音训斥她“胆子忒大”,就故意拿发梢在他鼻子上绕啊绕,绕得赵左林一下子坐起来。
赵左林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子,将人拽下躺好,也不和她好了,只薄斥地似的说了一句:“睡觉。”
苏云桐故意,把手往他胸口一放,感受着他的心跳,呵了一声,正要抽手睡觉,却算是惹了火。
赵左林一把将人摁倒,鼻尖对鼻尖跟她道:“我说了,让你睡觉。”
苏云桐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状若无意似的舌头越过了唇齿的边界。
儿女都不在身边,两人过了个风驰电掣的夜晚。
第二天起来,秦招娣过来问苏云桐要不要做西瓜酱,看赵左林一大早就忙着洗洗涮涮的,苏云桐反倒是拿了矮凳子,坐着摘豆角,不由得笑道:“昨晚上还听人说,你家左林和你闹脾气,骂你来着,这瞧着不像啊。”
苏云桐看她要帮忙摘豆角,顺手递了个凳子给她,笑着解释了一句别人误会了,问她道:“为了西瓜酱,值当你这么一大早跑过来?可别说是为了香油和麻酱,我家那位不知道放什么地方去了。”
秦招娣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道:“我就那么没出息?谁个要你那些。我过来是想和你说孩子教育的事儿。下半年我家老三要上小学了,你那侄女向眠也要上小学了吧,你看要不要补个课,试试能不能考下实验小学。”
苏云桐听得这话,愣了下,问道:“不都是分到哪里上哪里吗?还能考?”
“怎么不能?”秦招娣看了她一眼,一边快速摘着豆角,一边道,“这孩子得趁早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