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了大哥大嫂家，看大嫂披散着头发手上拿着梳子便知道她这是刚起床，赵左林拿着饭盒进了屋里放在茶几上，解释道：“今天只能外带一个荤菜，猪油渣炒油豆腐。”
“你们厂最近的伙食够好啊。昨天排骨，今天油渣，天天见肉。”冯捷说笑着，站在门口楼道里梳头发，问苏云桐，“工作安排好了？”
“明天就上班。”苏云桐应着话，看屋里没人，不由得问道，“妈和大哥还没下班呢？”
“早下班了，楼上有家新买了台收音机，去看去了。”冯捷快速梳好头，收拾了地上的头发，拉了苏云桐进屋，关上门，问道，“明天就上班啊？孩子怎么办啊？”
“送幼儿园呗！”赵左林顺嘴接话，说了这么一句，随之又加了一句，“想让妈帮着看，她也看不过来呀。”
他说的稀松平常，仿若真是考虑过让他妈赵花妮看孩子一般。
这话一下子堵得大嫂冯捷不好再问，毕竟她家的几个孩子基本都是她婆婆赵花妮看大的，苏云桐的三个孩子，她婆婆也就帮着伺候过月子，带过老二一年，平时都是苏云桐带的。”
兄弟两人一个妈，帮大的看孩子，不帮小的看孩子，就算儿子向着妈，儿媳妇心里肯定也有想法。
所以，赵左林家有个什么事儿，孩子送到这边，大嫂冯捷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绝对不会说“怎么又把孩子送过来了”这等话的。
“合着你这话是妈没给你看孩子呀？你不是对妈有意见，你是对我这个大嫂有意见吧？”大嫂冯捷怼了他这么一句，转而跟苏云桐解释道，“不是我霸着妈不放，早些时候你不上班，如今你上班，又赶上我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
赵左林倒了水，一杯递给大嫂，一杯递给苏云桐，问道：“去外地工作？你也要调走？”
冯捷喝了一口水，笑道：“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帮着筹备医疗点。快的话一年，慢的话就说不准了。到时候，还得托桐帮我多看顾下孩子。”
苏云桐关心地道：“这还用说。昨天没听你说去外地的事儿，怎么这么突然？”
冯捷笑了笑道：“今天刚通知。后天就要出发，也没法参加了二妹的婚礼了。”
苏云桐看了赵左林一眼，对冯捷道：“那都要准备点什么？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冯捷想了下，看着赵左林问道：“还能弄到腊肉不？粮食应该够吃，想吃肉怕是不容易。”
这么说就是条件比较艰苦的地方了。
她不详说，赵左林也没问，看了苏云桐一眼道：“我踅摸下。能带下蛋老母鸡不？”
冯捷眼睛一亮问道：“能弄到呀？”
赵左林咳咳了一声道：“我们一个院的何春来不是放映员吗？他经常乡下，能踅摸来。前段时间请他帮忙弄一只，给桐补身体，这不赶上下雨，他没去下乡。这两天应该能弄来。”
说着他看苏云桐一眼，好似生怕苏云桐不同意一般，看得苏云桐冲他挑了下眉。
做什么姿态给她看啊。
德行！
她又不是没见过下蛋老母鸡。
苏云桐没让他开口，直接一锤定音道：“赶得上，就给嫂子带着。”
“要是成，那可真是帮大忙了。”冯捷握着搪瓷缸，又对赵左林道，“不管几只，我都要。你看他愿意用什么换，我来想办法。”
也是赶得巧，何春来第二天一早就拎回来两只老母鸡，还是才开始下蛋的那种，喂得勤快一些，一天能收三个蛋。
腊肉不好踅摸，有只鸡带上，冯捷还是挺高兴的。
礼尚往来。
大哥自然痛快地答应了安排孩子进幼儿园的事情，奈何大姐蔡后水话多，跟人闲聊扯了一嘴，叫人知道了。
寻常倒是无事儿，医院幼儿园也有非医院职工儿女借读的。现在医院正抽调人支援下面建设的时候，赵花妮怕影响不好，就劝阻了。
苏云桐娇生惯养，却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不通情达理之辈。万一因为这事儿影响到大嫂回城，或者是也让大哥下放了，他家一群孩子怎么办？
冯捷为了表达歉意，不但拿了何春来要的工业票，还把原来借给蔡后水骑的自行车，就是那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给了赵左林。
甭管蔡后水是有心还是无意，苏云桐不在意，也没让赵左林跟她磨嘴皮子。
她这种人，苏云桐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眼睛朝后看的人，贪图当下的利益，事后又会忘记当下得了多少利，只回头看自己比着别人丢了多少好处。
就说当初，她求她爸爸蔡明开，想进蔡明开厂里做工，蔡明开让她从学徒做起，她觉得自己是领导的女儿凭什么不能做轻松点的活儿，气得蔡明开立规矩他的子女一律不给安排工作，全凭本事上岗。
如此在蔡明开跟前丢了脸，她又跟她妈赵花妮哭诉，赵花妮也是想办法给她在医院寻了临时工，做的好能转正成为正式护士。人家不乐意，嫌弃工钱少，又给她寻了个街道办工厂做，她觉得不是国营大厂，又想回头去她爸爸那里当学徒工。
没成，说是一气之前，她就嫁给了转业到她爸爸那厂里做运输员的杨大壮。后来杨大壮犯了错误，被人举报贪占公家的柴油，虽然没找到把柄，却引起了蔡明开的警觉，直接调了两口子回老家农场做事儿。
也免得他们在眼前仗着自己的势做出什么叫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蔡后水这种人，不是亲戚，苏云桐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有话不说，一肚子蔫儿坏的主意，不知道拱在哪里呢。
*****
孩子送去了街道办幼儿园，赵左骑车载着苏云桐上下班，他的工作是做惯了的，没什么麻烦事儿。
苏云桐的工作，呵呵，得益于三大妈和何美香等人的宣传，她有病不能生气这事儿，该知道的都知道的，不知道的想知道也不难，甭管大家心里怎么想，面上对她还是挺客气。
没人故意为难，工作内容也不是复杂。
工作自是没有什么可为难的。
她也不会没事儿找事儿，给人表演矫情，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言语少插话，埋头干活。
就那么一点活，怎么干也累不死她。
多余的活，别人不喊她帮忙，她也不会插手。
院子里这些人大概是被她识破了他们传过她闲话的事情，对她也是挺客气，似乎生怕她寻上门表演一出晕厥找麻烦。
而且他们也忙表达对分房子的意见，也没太多眼色施舍给苏云桐。杨主任泡病号去了，厂里也没有对职工的意见置之不理，专门成立一个协管小组。
协管就是协助杨主任管理的意思，他还是名义上的组长，成员分别是从人事科、财务科、生产科、宣传科协调出来五名员工，轮流值班，登记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处理？
没有！
苏云桐看着院子里除了个别人不上蹿下跳，其他都忙着提意见，表达不满，还听一大爷抱怨了两回影响生产进度，再结合赵左林之前透露的消息，就觉得这事儿处理不好，肯定要埋雷。
不过这事儿暂时跟她关系不大，她既不是管事儿的，也没上蹿下跳。
时间一恍，就到了她上班后的第二个周末。
上午，赵左林带她去医院院长家看病，中西医结合，说她这是情志病。
就是长时间郁结于心，不得抒发而导致的。
除了受刺激容易惊厥外，已经发展到心脉痹阻，再严重一些就可能发展成胸痹。
如果再受几回刺激，心脏也会出问题。
写了方子，嘱咐她保持心平气和，补充营养，多加锻炼。
拿了方子出来，赵花妮大手一挥，让赵左林带苏云桐去玩，好好纾解纾解，别真得上心脏病。
苏云桐看赵左林比自己还紧张，戳了戳他后腰。
她“唉”了一声。
赵左林停车看着她道：“你唉什么？”
苏云桐又“唉”了一声，嘲讽道：“你都把我气病。我还不能唉一声啊。”
赵左林忙附和道：“对，都是我的错。你别唉了，唉得我脑门疼。”
苏云桐哼了一声道：“你脑门子疼，我是心疼。不能哭，不能气，不能累，我得高兴。你说你怎么把我气成这样子呢？你说你得多混蛋，把我欺负成这样子。”
赵左林：“……”我怎么知道？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能把人气得再严重一点就得心脏病的。
他自觉自己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把人气成这样呢。
赵左林不解。
苏云桐懒得和他解释，催促他别学她“唉”了，赶紧去逛公园啊。
逛公园回来，他们去接孩子，赵花妮却跟他们商量道：“你大姐知道桐身体不好，提议留下来帮你们照顾孩子。刚好等过些年，我年纪大了，退下来让她接班。”
前几天她也误入歧途，想着环境条件不允许，忍一忍，让一让，也就过去了。
确定了原主这病就是忍让出来的。
苏云桐觉得自己真够蠢笨的，差点走了原主的老路。
接班不接班，苏云桐不管。
人家是母女，吵了再好，那是血缘。
但是要她承大姐的情，还是算了。
苏云桐只笑看了大姐一眼，没开口做这个恶人，而是目带威胁地看向赵左林，笑眯眯地问道：“左林哥，你觉得呢？”
赵左林把她拉到身后，挡住大姐的视线，直接拒绝道：“接班顶岗这事儿，我和桐不参与。照顾孩子这事儿，您要是忙顾不顾过来，我就拍电报给老姨。”
最后这一句话，一下子惹毛了赵花妮。
她指着儿子骂道：“你什么意思？嫌弃你老娘没给你顾孩子是吧？”
蔡后水立马抹泪劝道：“妈，老三，别吵了，都是我好心多嘴。”
苏云桐听得她这话，差点笑出来。
她可真牛，拱火卖惨第一名。
苏云桐扒拉开赵左林：“医生说了我不能气不能哭，现在我听了大姐的话就想哭想生气。我就不得不说两句发泄发泄。大姐你好不好心，我是不知道的。多嘴那是实打实的。我们三个孩子上不上医院幼儿园都无所谓，反正你家也上不了，你跟人多那一嘴干什么？若是影响大嫂回城。大姐，你功不可没。再说比起我们家，大嫂这边更需要人帮着照顾孩子吧？你是不是对大哥大嫂有意见啊？”
蔡后水立马不哭了，对赵花妮解释道：“妈。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苏云桐不想抱孩子，微抬下巴，支使赵左林去抱老三，瞥了眼蔡后水道：“论迹不论心。故意不故意，挺主观的。”
赵花妮听到苏云桐提大儿子大儿媳，立马没了话，流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大姐，你不记得当年我家桐生老二时候，你说的话，我还记得呢。我有啥资格让你给我伺候老婆孩子坐月子？我就是个食堂打杂的。”赵左林抱起老三，目光从蔡后水身上掠过，看向赵花妮道，“妈，老姨跟你一样，养我小，我能养你们老，你们只要愿意，我和桐一定养你们老。”
因大姐这事儿，赵左林回去的路上还不太高兴，要跟苏云桐说大姐的不是。
有些人的事儿听了影响心情。
苏云桐不高兴听，面无表情地道：“你说一句那谁，就睡一天小床。你对兄弟姐妹不满意，你该给你爸妈说，我又不是你爸妈。你别欺负我没爸妈，跟我倒垃圾。我可不是垃圾桶。我不能生气不能哭，你把我说哭了，你赔得起吗？”
赵左林：“……”
苏云桐戳了戳他的后腰：”我说错了吗？”
赵左林：“没有！”
苏云桐道：“你这口气不好，是对我有意见呀？”
赵左林停下车子，回头看着她道：“差不多得了，你再找茬，我就……”
“我找茬？”苏云桐下巴一扬，眼眶泛着红，眸中蓄着泪，“赵左林你没心。刚才是谁维护了你？你说我找茬？我不就不信你喜欢那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喜欢干嘛说给我听？你还说我找茬。我都被你气病了，你还说我找茬。你没心！没心！”
说着她就要下车，步行回去。
赵左林忙拉住她，认错道：“我错了。不是你找茬，是我不知好歹。”
苏云桐吸了吸鼻子道：“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