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苏云桐既惊诧,又觉得这意外来得并不算意外。
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尤其是何建设这种到了叛逆期的孩子,被何建设当众责骂,还骂他不如去死,真的很伤人的。
苏云桐也知道赵左林没功夫听自己掰扯什么教育理念,震惊之后,没说废话,直接问道:“严重不严重?钱够不够?”
“拿五十给我,免得临时急用。”赵左林说着话,听何美香在哭,问苏云桐道,“她哭什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苏云桐就简单把自己关心被人曲解,然后她和三大妈吵起来,被三大妈KO了就气急败坏地回屋里哭到现在,如此如此说了一通。
赵左林扬声要骂人,被苏云桐拦住。
她道:“她年纪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少理她一点。不知道好歹的东西。”赵左林翅愣着眉眼,斥责着何美香,听得三大爷喊自己问情况,边应着话,边听何美香越来越大的哭声,到底忍不住呵斥道,“美香,天黑你招鬼呢?哭什么哭?赶紧给你哥收拾东西。你侄子摔啦,得住院,我回来帮他们拿东西。”
三大妈原本在屋里,听得这话,忙跟出来,问道:“咋整的?”
冯老太原本已经躺下来,这会儿也拉了灯,听得赵左林这话,也隔着窗户问道:“怎么回事儿?”
何美香也不哭了,急忙从屋里出来,问赵左林道:“姓崔的打的?”
赵左林白她一眼道:“跟姓崔的没关系。建设自己跳自行车摔的。赶紧的赶紧的。”
何家老二原本窝在屋里不说话,听了这话,也跑出来站在门口哇哇大哭起来。
中院听到动静的人家也过来问情况,后院一时间又热闹看来。
苏云桐拿了钱给赵左林,却没空问他严不严重,极怕被三大妈拉着说闲话,她就送赵左林再次出了大门口,折身没回屋,而是留在中院听秦招娣等人说闲话。
左不过是何建设如何惹事儿,性子如何不好,苏云桐看了眼秦招娣,见她替何建设开脱之词,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敷衍之语。
等三大妈从后院过来,与他们说起侄子肖似姑,说起何美香的不是,就变成这一家子人性情不好了。
秦招娣倒是替何美香说了不少真心实意的好话。
三大妈仿若被人背叛一般,就强行拉苏云桐当同盟。
真是的!
苏云桐不想被三大妈拉着当佐证人,就借口孩子在家呢,准备回家,却又被三大妈当众道:“桐啊,我跟你说的那个工作,你想想啊。”
中院为了便于开会安装了路灯,但是灯光并不算很亮,这会儿天也黑起来,除非站在光下,不然表情都带着几分朦胧感。
苏云桐眸子微沉,定睛看了看三大妈几眼,托词得和赵左林商量,听得老大喊“妈妈”,这才脱身回了后院。
这一天天的,就没个清闲的时候。
苏云桐很吐了两口浊气,回了家,见老大根本没睡觉,带着弟弟妹妹在他们睡的被褥里拱来爬去,打眼一看,被褥就跟虫子在蠕动似的。
苏云桐一开门,他们就听到了动静,掀被子,光着膀子爬起来,跟小狗崽似的,一叠声地喊“妈妈”。
苏云桐只觉得脑门子疼,强行摁三人躺平不许再爬来爬去,洗漱上床,原以为三个孩子都睡着了,结果刚熄灯躺平,老大就爬起来钻到她和赵左林的被窝里。
他们现在一家人睡在一张大床上,老三跟他们两口子睡在一头,老大和老二与他们对着脚睡。
苏云桐满腹心绪,压了好一会儿,委屈还没消散呢,见老大不老实,想张嘴让他老实睡觉,深呼吸之后还是好脾气地把他塞进老二和老三的被我里,催促道:“快睡吧。”
老大赵一文下巴搁在被子上,撒娇似的喊道:“妈妈。妈妈。我听话,爸爸不打。”
苏云桐收敛了一会儿情绪,才意会到老大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苏云桐侧身,面对着他,在黑夜里看着他的脸道:“何叔叔打人,你看到了?”
赵一文点了点头:“皮带打。这么长。”
说着,他还要把胳膊拽出来比划皮带有多长。
苏云桐按住他的胳膊,揉了揉他脑袋道:“不打。不打。”
赵一文又说了几句,听着苏云桐的柔声附和,就慢慢安心睡了过去。
苏云桐一点睡意也没有,想着赵一文的话,思绪不由得落到孟母三迁这个典故上。
孩子或许懵懂,但是孩子绝不傻。
甚至还很聪明。
然而,这种懵懂的聪明,再去模仿大人的一些行为,就会做出一些他们不解其意的残忍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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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左林回来的时候,瞧见屋子里还亮着灯,与三大爷说了几句话,进屋见苏云桐半靠在床头的黑漆木箱上,一手拿着书,却没看半歪着目光发虚盯着房梁发呆,见他进来也没动,轻掩了门,走过来问道:“你怎么不睡啊?”
苏云桐看他一眼,眼泪就决堤了似的,扁扁嘴哭了起来。
“哎呦!”赵左林收了她手里的书,随手放在床头的黑木箱上,盯着她看,“你哭什么啊?”
苏云桐也不想哭,也尝试过努力消化情绪,可是这具身体消解情绪的能力太差了,今天下午这一桩桩的事儿凝结出一股气堵在胸腔里。
郁闷的,叫人难受的,说不清楚,想要发泄的,那种很负面的情绪。
苏云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开了灯坐了好半天,都没一滴眼泪,看到赵左林进来,就忍不住了,整个情绪倾泻而出,眼泪也就瞬间决堤一般。
赵左林不问还好,只是默默流泪,他一问,苏云桐就饮泣出声,泪流满面。
赵左林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拿了手绢帮她擦泪,猜测道:“谁说你难听话啦?”
苏云桐摇了摇头。
赵左林见她拉着自己的袖子不松手,活跃气氛似的地道:“那就是我回来晚了,你生气了?”见苏云桐有张嘴要哭的架势,又改口道,“肯定是怕黑。”
苏云桐依旧摇头。
赵左林被她哭得也快哭了,今天真是先被人打了,又跑了一圈,回来还要伺候祖宗。
哎呦,他这日子叫怎么回事儿呀!
苏云桐打了好几个泪嗝,那样子快要断气一般,看得赵左林要拉她去看医生。
苏云桐脑袋清醒得很,拽住他的胳膊,吐了好几口浊气,觉得情绪好些,胸口没有那么顶,才道:“睡不着。”
赵左林愣了好一会儿,皱着脸道:“睡不着就哭啊?”
情绪不好,睡不着,又想睡,想睡又睡不着,情绪继续不好,然后就特别难受……
苏云桐总不好这样跟赵左林解释自己消化不了负面情绪的问题,觉得前世学的那些东西都用不上,就有些丢人,瞥了一脸郁闷的赵左林一眼,嘟着嘴,一把捂住脸道:“快去洗漱。”
赵左林拉下苏云桐的手,捉迷藏似的,盯着苏云桐的脸看了又看,对视上她的眼睛,确定不是发病了,才长舒一口气道:“我去兑水,擦把脸。”
心里头那句“怎么这么爱哭”却不敢说出来,当真怕那一句没说好,人就发病了。
苏云桐约的专家没等到,却又不愿意再去看,就要等人回来再去看。赵左林又不好逼她,自己背着她去找了一次上次给苏云桐看病的大夫,问过苏云桐这病该怎么弄。
那大夫说苏云桐这是气郁在肝,一生气,或者受到刺激,就容易引发惊厥,平时保护情绪平和,营养跟上,少生气,基本不会有大问题。
赵左林偶尔也会跟苏云桐呛呛两声,摸着她能承受玩笑的边界,最近这段时间都还好好的,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他出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一回来,看了一声就哭了……还是因为睡不着哭的。
赵左林其实也觉得有一点点的疲惫,猝不及防,就跟炸、弹似的来一遭,怪吓人的。
苏云桐也是挺难为情的。
她以为自己应该没有病的,自从第一次发病,到现在她都好好的,没什么问题,现在却……
一瞬间,一种无力还带着些恐慌的情绪巨攫住她的心神,鼓噪得她都起了想要逃跑。
赵左林看苏云桐躺平,盯着房梁也不看他,说了一声“我出去了”,见苏云桐没反应,微微叹口气,还是老实给她兑了水,喊她起来擦脸。
擦过脸后,赵左林给苏云桐掖了掖被角,看她闭着眼不说话,神情冷漠,姿态疏离,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端了水出去,坐在门口泡脚,盯着夜空发呆,隐隐觉得刚才床上躺着那个苏云桐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她大学毕业,长得漂亮,又有文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会跳舞,能写一手好字……
但是,她并不喜欢自己。
她喜欢和她一样的人,如果赵左林多读几年书,就会说她喜欢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博学多才之辈。
而不是他这种初中毕业,一直在乡下长大,即便来了京城这么久,口音里还带着浓重的豫南口音。
他没有才华,只是一个厨子,满身的油烟味,正如她说过那样,跟自己过日子,一间尺把大的屋子,一群叫人头疼的孩子,还有他这个叫人无话可说的丈夫。
他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她说了那么多叫人难受的话,一股脑儿跑出去,不打算再回来继续过这种叫人难以忍受的日子,却突然又回来,是为什么?
是真的想好了,和自己过日子,还是在别的什么人哪里受了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