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实被苏云桐这回晕倒住院给吓着了，处处小心谨慎，别说怕一句话说不对刺激到她，连一个可能刺激到她的眼神都不敢随便朝她看来，生怕再来一遭。
日子可真是别想过了。
赵左林倒也是在心里头演练得多了，预备方案比较多，见苏云桐这般情形，心里头焦虑，行动上却没着急，也没急着解释。
他盯着苏云桐的眼睛，先用眼神告诉苏云桐自己真没什么骗她的，确定她不会急火攻心后，又退一步，再次递了递水给苏云桐，见她不喝，就顺手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如此，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从苏云桐率先抓住他后形成的主动进攻，变成了赵左林退一步与苏云桐可以和平对话的局面。
赵左林放下搪瓷缸后，不经意间就反客为主，抓过苏云桐的手，塞到被褥里，顺势把她脸颊上的头发撩到耳畔，俯身的姿势带着点亲昵和讨好，笑道：“今天也就凤兰和冯姑姑来了吧？肯定是凤兰跟你说了啥？不然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觉着我有事瞒着你？我又仔细想了想，除了老林借钱那事儿，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最近真没什么事儿算是瞒着你的。你要是说早些时候的，那你可得给我提个醒，日子久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云桐也是知道自己一时想岔了，有点无中生有，胡乱找事儿了，心里吐舌头，嘴上却是不认的。她嫌赵左林这么站着挡着自己的光了，推他一把道：“谁稀罕你瞒不瞒着。坐下来，别挡我光。”
赵左林听她这话音儿，就知道她算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没再没事儿找事儿，询问她到底听了什么话来跟他说什么瞒不瞒的，情绪还有点激动。
赵左林听说听话地坐下来，打量着她的神色，接着自己之前的话继续说道：“春来跟我说，厂里研究决定，对于你向秦姐提议的那事儿表示了支持。只不过呢，事儿虽是好事，为妇女的卫生事业添砖加瓦，就是都是头一遭做，直接投稿给其他报刊杂志，到底是太分散了。”
苏云桐听他讲得慢，话题怎么也讲不到正题上去，眼睛还不时地打量着自己，就知道他在琢磨自己。若是平时吧，她也就随赵左林去了，也得由着他研究自己的心情和喜好，这会儿正为自己乱吃醋而唾弃自己呢，便嫌他这样很烦。
苏云桐就隔着被子，踹了赵左林的一脚，催促他道：“所以呢……”
“哎呀，你等我组织下语言。”赵左林挨了一脚踹，也没觉得如何，笑嘻嘻地又拿起了搪瓷缸，递给苏云桐道，“喝点水，嘴唇和脸上皮肤都干着呢。玉兰油不好用，回头给你弄点高级货用。脸都皴得红了。”
苏云桐听完这话，还能不知道他是逗自己玩呢，眼珠子一转，下巴都没抬，喝了两口水，把搪瓷缸子给了赵左林道：“喝点水，好好的，慢慢的，组织语言。最好组织到明年去，谁爱听你说话。不耐烦和我说话了，你赶紧走。可不是嘛，我病了，什么也做不了，遭人嫌弃了。我知道呢。”
赵左林接了搪瓷缸，水倒是没喝，笑嘻嘻地看着苏云桐道：“稀罕还来不及，谁嫌弃你呀。要嫌弃，也是你嫌弃我。嫌弃我给你气受是不？”
苏云桐抿嘴，没接他的花腔。
赵左林就装腔作势，喝了一口水，哎呦一声道：“这水是个什么味？你怎么就喝了呢，以后可不许喝了。”
苏云桐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味呀，就是白开水，水质有点硬，口感不是甘，微有点涩。但是，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味呀。
她忙坐起来，要接赵左林手中的搪瓷缸再喝一口，确定一下味道，想看看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视觉不太好了，味觉也跟着变了。
赵左林却把搪瓷缸举起来，连声说“你不能喝”，就把搪瓷缸放到桌子上更远一些，苏云桐不便够到的地方。他趁着苏云桐要去拿搪瓷缸的时候，顺势抓住了苏云桐的胳膊，把人带进了怀里，附唇在她耳畔道：“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香味，以后可不许多喝了。真成了妖精，我可怎么办？”
苏云桐本是要挣扎着去拿搪瓷缸，求真求实想知道水到底有没有变味，听了赵左林的话，顿时脸颊发热，埋在他的怀里，咬着唇，轻声道：“就是，我成了妖精，你成了唐僧，以后可怎么办？肯定很多女的看中你，你长得又好，老婆又有病，孩子还小，正需要关心呢。多好的机会。现在你看我那里都好，等以后就该嫌弃我是个草包。说不定会恨自己瞎了眼，把草当宝，有了别的谁。”
赵左林心下断定凤兰肯定是跟苏云桐说了点啥，也不好这个时候问，直接道：“没有别的谁，谁也必不了你。”
苏云桐是不信这些的话，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笃定的只能是当下。不过，时下气氛正好，她也没说什么哲理呀之类的话，话却不免有些悲观道：“能当一时的例外和偏爱，我也该知足了的。”
说着话，苏云桐不但不看赵左林，还特意拿脸抵着赵左林的肚子，让赵左林也没法看清她的表情。
她的表情多少有点和话不附，总是忍不住想要抿唇笑。大概是确信当下的眼前人的承诺是真实的，而自己又多少有点无理取闹寻求存在感的恶作剧，可又不便让他知道，以免被他取笑。
闺房之乐，大抵除了描眉画眼，就是这些没有什么营养的互相耍花腔吧。明知道对方逗你，你也乐在其中。明知道你逗对方玩，可又想演得像一点。
赵左林倒也不急着承诺说将来如何，反正说了也都是磨嘴皮子的话，而是借故低头把自己以为苏云桐伸手是要自己抱的心理活动给说出来。他说完，低声跟苏云桐道：“该担心的人是我吧，你伸手都不是要我抱的。我就不能做你的例外和偏爱了？”
说着他又去挠苏云桐的痒痒，苏云桐受不住，一边捶他，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两人逗着玩之际，根本没发现病房的门被人偷偷开了一条缝隙，开门的人窥见里面的情况，竟然没有回避，而是“哐当”一下把门推开了。
苏云桐和赵左林都吓了一跳，收住了嬉闹之举，一个抬眉，一个转身，俱都朝门口看去。
赵左林还把苏云桐往身后藏了下，还当是他妈赵花妮听见两人笑声太大，来提醒他们呢。结果看到来人是向春个小兔崽子，不由得火气上头，张嘴训斥道：“不会敲门呀？”
向春一手抠鼻子，一手背在身后，听见赵左林的训斥也没低头认怂，反而用手指在鼻子下面搓了搓，嘟囔道：“我敲啦。”
赵左林才不会跟他一个小屁孩讲道理呢，听了他这话，立马翅愣着眉眼瞪着他道：“你还犟嘴。放学了，不去吃中午饭，来这里干啥？”
苏云桐推了赵左林一把，嫌他太凶了，看向春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蹭着门似乎有话说，就招手让他过来道：“刚好，我这里有鱼汤喝，快过来。”
向春闻言，眼睛立马看向了饭盒，目光扫过赵左林，立马摆手表示道：“我吃过饭了。我不喝鱼汤。鱼汤，鱼汤有刺。”
赵左林带的多，知道苏云桐胃口小，吃不完，也没小气非要等下一顿让苏云桐吃，一边给苏云桐整理餐桌，一边招呼向春上前来：“让你喝，你就喝。男孩子磨磨唧唧给什么。站在门口，你不怕吃风，你婶还怕喝冷空气呢。赶紧进来，把门关上。”
向春这才挪了步子，关了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苏云桐病床前看了她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苏云桐也是好久没见过向春了，倒是向眠和几个小的时不时会过来看她。向春大概是因为自己摔了堂妹引发了苏云桐昏厥住院，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没露过面。
她婆婆赵花妮也跟苏云桐解释过，苏云桐自是不会跟小孩子置气，几次让向眠婉转表达自己对向春的安抚之意，向春都没来过，也就作罢了。
没想到他今天自己一个人来了，而且还表情如此郑重肃穆地打量着自己。
苏云桐回着向春道：“看什么呀？我脸上有花呀？”
向春摇头，又搓搓鼻子，道：“他们说你要死了……”
向春话还没说完，赵左林“呸”声就出来了，骂他道：“小兔崽子，你可盼点人好吧。听谁乱嚼舌根子。”
向春忙摆手道：“没，我没听谁。我，我们班有个同学说，他们家的鸽子蛋是打了鸡血的，吃了能吃百病，可灵了。我弄了两个，给婶儿吃，吃了一下子就好了。”
苏云桐正要漱口，差点没笑喷，可向春说得又快又急切，笑出来似乎有点伤人，就戳了戳赵左林的腰，让他挡住点自己的脸。
赵左林瞥了向春一眼，拿了搪瓷缸挡了下苏云桐的脸，与她交换了个眼神，清了清喉咙，对向春道：“这蛋，可不好弄吧？”
向春狠狠地点头道：“可费劲了。我天天去给他家里搬煤球，才给了两个。本来承诺给我四个的，说四个吃了最保险。现在只能给我两个，后面我再去干活，他会给我的。”
这打鸡血治百病是从沪上传来的，是一个姓俞的大夫搞出来的。据说这人还给卫生部写过信要进京来做更高深的鸡血治疗研究，不过被否决了。同时，卫生局做了研究和讨论，认为鲜鸡血是有异性蛋白过敏性血清反应存在的，所以，它并不安全。故而还要求俞姓大夫立刻停止私自给病人注射鲜鸡血试验的行为。
可这禁令并没有遏制住这种打鸡血的疗法，民间风传这是国民党军医为了活命贡献的保健养生法子。民间私下跟风，还有人专门养大公鸡来去血站给自己打鸡血的。
苏云桐以前只是听说过，她是不信的，也不许赵左林相信这些，有病宁愿让孩子吃抗生素，也不愿意搞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
然，今日算是见到了打鸡血打到鸽子身上去了的治百病的法子。
她一时好笑，又觉得好气，可面对向春的一片好心，又不便教育他，眼睛看向赵左林的神色不免复杂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