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左林并没有听清楚苏云桐说什么,看她动动嘴唇都费劲,也没再问她要干什么,倒是挺默契地给她倒了水,试试水是温的,兑了蜂蜜,递给苏云桐时,又缩了手,看了苏云桐一眼,扶着她的后背让她坐的更舒服些。
“喝点水,我就带你去医院。”赵左林撩开苏云桐额前的乱发,喂着她喝着水,说着接下来的安排,“院长也在,妈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说你怎么气性这么大……”
苏云桐闻声,喝水的动作微顿,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喝水。
赵左林的声音当下就降了一度,立马认错道:“都是我的不对,都是我的不是。不过,家里也不是养病的地方,人多嘴杂,孩子又吵。回头,我们打申请,去小汤山养一养。你也别和我犟劲,再来一回,就算是你不要了我的命,街道办也得拉我出去批评。”
苏云桐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停下喝水的动作,翻眼皮看向赵左林,示意他把话说清楚。
赵左林看水还剩一点,又喂她喝,她摇了摇头,也没勉强,把搪瓷杯放到床头柜上,见她要坐起来,又伸手扶了她一下给她借力坐正了。他扫见苏云桐抚着胸口打水嗝,坐在她后面给她当依靠,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轻声问道:“好点没?”
苏云桐头还没来得及摇,胃部犯恶心,呕吐一下子就顶到喉咙眼儿了。
赵左林看她脑袋一伸到床外,就吐了一地的水,一粒米也没有,便知她这是将刚才喝的水全部吐了出来。
瞬间,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不停地给苏云桐拍后背,连话都忘记说了。
苏云桐吐了一阵子清水,接下来就是酸水了,直吐到昏天暗地,浑身无力软瘫在赵左林怀里,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脸面,面色煞白地想张嘴让他送自己去医院,也是说不出话来。
赵左林看她大喘气,下意识地掐起了她的人中。须臾,苏云桐的气就顺了不少。事实上,于苏云桐而言,这须臾间仿若跨越了生死的距离。她清醒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只差一口气就换了天地。
赵左林看她吐得眼眶泛红,病容更甚,眼泪几欲夺眶而出,比之前更恨自己早上的轻率。他不忍心看苏云桐这番模样,也是有羞愧之情作祟,脸贴着苏云桐的脸,好一会儿才寻回自己的声音道:“我带你去看医生,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说话间,赵左林扶着苏云桐躺下,见女儿没被吓到,这才想起来孩子还在屋里睡觉,就边帮苏云桐找外出穿的衣服,边喊冯老太太。
这会儿冯老太太去了中院,没听见音儿,回嫂子听到喊声,出来应了话,反问赵左林:“咋啦,有什么事儿?”
赵左林隔着窗户和她把带苏云桐看医生,想找冯老太太给照看下孩子,顺带再安顿下冯老太太的午饭情况。
看孩子这事儿,回嫂子可以做主,但是她也是在岳家做事的,不能拿着岳家的餐食当人情应答了,就道:“你只管去,孩子放屋里不放心,放这边就成。老太太和孩子的饭,你要是不嫌弃我大手大脚,东西放在案板上,我来给做,回头给送去。”
赵左林也没多犹豫,承了回嫂子的情,也没真把食材拿到案板上让人照着量做,而是直接把放粮食的柜门钥匙给了回嫂子。
回嫂子看苏云桐脸色确实不好,面色惨白,别说眼神呆滞,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也是唬了一跳。别说和赵左林推攘钥匙了,接了钥匙,着急忙慌地帮他把自行车后座上的棉垫子绑在前面的车杠上,推到院子里,示意赵左林把苏云桐放到前面的杠上,嘱咐道:“我瞧她这会儿腰软没力,坐前面免得摔了。屋里也别忙收拾了,我来收拾就成了。快去吧,快去吧。”
赵左林道了谢,顺势接过车把,没敢骑,就那么推车往外走。
回嫂子嘴上让他快去,看着他们走了,心里忍不住叹道,谁能想到这么严重。
冯老太太正在中院坐着和秦招娣的前婆婆蹲在墙根晒着太阳,捻线说着闲话,瞧见赵左林推着苏云桐出来了,忙起身问道:“去医院呀?”
赵左林应答道:“桐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才放心。家里钥匙给了回嫂子,中午想吃啥,你们看着做吧。”
冯老太太一边说着“我这就回去”,一边摆手道:“这些你就甭管了。别说我饿不着,就是少吃一顿两顿,还能把我饿死。赶紧去。孩子,你也甭担心,有我呢。”
秦招娣的婆婆也附和道:“桐不舒服,看病要紧。院子里有人,不会叫孩子和老太太饿着,只管去。”
两人也是知道苏云桐不能见风,也没非得喊她两声,要她应答。
院子里大多数都去上班了,却也不是没人,赵左林推着苏云桐出了院子,在家里的几乎都知道苏云桐病得不轻,又要去医院住院了。
亲近的想的是要不要带点东西去看看,关系一般的又想深挖原因的,也有唏嘘感叹苏云桐这命不好的。
苏云桐戴着雷锋帽,穿着军大衣,上身和脑袋都不冷,腿脚溜着缝儿似的进风,并不是很舒服,换了几个动作都没寻到避风的姿势也就随它去了。
赵左林看她扭来动去,还当她坐的不舒服,看她坐杠上还算稳,就问她:“要不要坐后车座上?”
苏云桐摇摇头,也是没想到自己此刻穿得跟熊差不太多,赵左林又在她后面,不说看不到她动作,反正摇头可以忽略不计了。
赵左林当她是没反应,也是以为她懒得换了,就道:“也就几步路了,你再忍忍。回来,坐后面。”
到了医院,赵左林把苏云桐安顿在他妈赵花妮所在的行政区域办公室,先去找了他妈赵花妮说了情况,又去挂号。
院长今天虽然在,苏云桐有自己的主治医生,挂号依旧是挂在她的主治医生名下。
苏云桐的主治医生也是极赋声望的行业大拿,祖辈是习中医的,后来留欧学了,极擅长外科手术,江湖人送杨一刀。
杨医生眼见要下班了,看苏云桐这情况也没等午饭后让她再来。
起初,他见到人,看穿这么厚,还当她是太冷的缘故,又是熟人,少不得玩笑两句。可等他给苏云桐听诊号脉之后,扒着苏云桐的眼皮,不由得凝眉看了赵左林一眼,问苏云桐,听她说话,喉咙仿若风箱费劲得很,就让她歇着,问赵左林:“昨天,我看她的听诊情况,还是好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问话,一边让身边跟着学习的小大夫去请院长来。
实习的小大夫一走,他叹口气,看着赵左林问道:“我记得之前院长给她看过,说她不宜动气?这么怎么了?这病是气逆血虚,四肢厥凉,就剩一口气吊着了。怎么现在才来?气已散结在五脏六腑。”
赵左林面色煞白,冷汗顿如雨下,惊恐地问道:“她晕了下,量了血压,没事。又不愿意来。”见杨大夫目光扫来,立马就道,“都是我不对。杨叔,现在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杨一刀瞥了眼苏云桐道:“她的情况,你们早先也是清楚的。毒如肺腑,好在察觉的及时,拔毒及时,没有伤到神经。这就好比五脏六腑如纸一般薄了,本就血虚阳亏,肝不造血,脾不藏血了。如今又气逆,胃气下陷,连流食都难以下咽。病是很重,却也不是不能治。至于怎么治,等院长来了,听听他的意见。”
赵左林心中惶恐,却只敢搓着手说:“能治就好。”
他脚却不停地踱着步,想要出去亲寻院长,又怕苏云桐一个人在这里不稳妥,就那么走来走去。
杨一刀瞥了他一眼道:“别走来走去的晃了。坐下来,说说吧,什么情况把人气成这样?”
赵左林原本的那一点点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错,只是苏云桐少见多怪不能生气的心理,全然没了,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地把事情交代了一番。
杨一刀听他说提着老三赵一双的后衣襟晃,差点拍案而起,斥责他道:“简直胡闹。这人摔了,不明情况,最好不要移动。醒了,也要查问清楚,免得伤及内脏。你啊,真是糊涂。你说,你兄嫂都在医院上班,这点常识都没教过你吗?你爱人说的对,这种情况需要看医生。就算是看医生,也不能保证没有后遗症。”
赵左林还想辩解他在老家如何,话到底是没有说出来,神情怏怏地垂着头丧气。
他妈赵花妮先院长一步进来,嘴上抱歉道:“耽误杨医生吃午饭了。”
“一顿饭不耽误事。”杨一刀摆手,让她坐下,又问赵左林,“孩子看过了吗?”
赵花妮先赵左林一步应话道:“请院长给看的,有些受惊,让回去观察三天,发热再说。”
那就是问题不大。
杨一刀也就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个不休,转而问苏云桐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自己开口说话吗?”
苏云桐咳了两声,只觉心口疼,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打了两个干嗝,被赵左林拍着后背顺了下气,才费劲地说了自己的感受——
心口疼。
累。
想睡觉。
想吐肚子胀。
腿脚无力。
后背发麻木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