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谢炎落网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澄阳县。

袁笛从衙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文书,那张通缉令已被县令亲笔勾销,上面还补了一行小字:“经查明,系误捕。”

“澄阳县的县令倒是会做人。”崔长煦倚在客栈窗边,把玩着那张薄纸,“听说谢家托了人去说情,他理都没理。谢炎的爹亲自登门,他找借口从后门溜了。”

青萝接过通缉令,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便将纸张叠好,收进袖中。

“谢炎如何?”

“还能如何?”崔长煦嗤笑一声,“他倒想狡辩,可人证物证俱在,他身边那两个家丁,有一个怕死的,连夜全招了。”

袁笛补充道:“春儿那丫鬟,确实是他灭的口。说是怕她供出那夜的事,一碗药灌下去,人当场就没了气。谢家想瞒,可那丫鬟的娘家人不依不饶,如今已经闹到衙门去了。”

“那谢二郎,判了什么?”青萝问。

袁笛道:“杀人偿命,这是铁板钉钉的。只是谢家还在四处活动,想给他留条活路。不过依我看,难。那丁妙的母亲,每日跪在衙门口喊冤,老百姓们都看着呢,县令也得顺应民意。”

青萝点点头,没有再问。

崔长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萝兄……哦不,如今该叫青萝姑娘了,这身打扮,可还习惯?”

青萝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日她卸掉伪装,换回了女子打扮,一件青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半臂,是崔长煦昨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竟也刚好合身。

她本不想收,可他递过来时,眼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总得让阿婆看看,你过得好。”他说。

青萝便收了。

此刻站在铜镜前,她抬手抚了抚发髻,那上面仍然只插着一支藤蔓簪子,不做其他装饰。

簪子重新回到发间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这些日子的漂泊,终于有了归处。

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铜制钥匙,冰凉地贴着肌肤。

“想什么呢?”崔长煦凑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是舍不得这崇县的山水?”

青萝没理他,只对袁笛道:“丁妙的案子,还有需要我作证的地方么?”

袁笛摇头:“都结了。那县令说了,姑娘是苦主,又是帮着破案的,往后在澄阳县,姑娘可随意走动,无人敢拦。”

苦主……青萝咀嚼着这两个字,微微勾了勾唇角。

她从山里下来时,是逃犯;如今离开时,倒成了苦主。

这世道,真是有趣。

……

傍晚时分,几人一起去了丁家。

丁妙的灵堂已经撤了,门口的白幡也收了起来。丁母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们来,连忙起身招呼,看见青萝是女身,也不多惊讶。

“大人们来了!”她眼眶还红着,上前拉了青萝的手,“妙儿的案子能破,多亏了几位大人和姑娘。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

崔长煦道:“夫人节哀。”

青萝摇摇头:“不必谢我。丁姑娘无辜枉死,理应沉冤昭雪。”

丁母抹了抹泪,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片刻后捧出一个布包。

“这是妙儿生前最喜欢的簪子,本想着留个念想。”她将布包塞进青萝手里,“可我想了想,妙儿若是泉下有知,定也愿意送给姑娘。姑娘戴着它,就当……就当替妙儿再看看这人间。”

青萝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沉默片刻,将簪子收进袖中。

“多谢。”

丁母又拉着她说了些话,无非是些琐碎的日常,还有对女儿的忏悔和愧疚,青萝只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临走时,那个孩童又偷偷跑了过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眼巴巴盯着青萝瞧,这个姐姐和家姐差不多大。

青萝蹲下身,又从身后摸出一小袋糕点,和那日一样,袁笛悄悄递过来的。

小孩咧嘴笑了,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青萝起身,几人朝丁母点点头,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城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袁笛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崔长煦倚在车边,手中捏着不知从哪儿买来的栗子。

见青萝来,他眼睛一亮,迎上来:“姑娘可算来了。再不走,这栗子都要被我吃完了。”

青萝抬头看向城门口那块匾额。

崇县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在这里长大,又从这里逃离。兜兜转转,终究要告别了。

“卢家那边……”袁笛忽然开口,又适时地住了嘴。

青萝知道他想说什么。

昨日她又独自去过卢府。不是去寻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卢家大门紧闭,门口的污物已经清理干净,却没人再往那里送帖子。

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卢家,如今只剩下四堵高墙,和墙内鸡飞狗跳的日子。

她站了片刻,转身离去。没有踏进那道门,也没有与任何人相认。

“走吧。”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崔长煦跟着上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忽然道:“姑娘想好了?去扬州?”

青萝点点头。

他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敲了敲车壁:“袁笛,走吧。”

马车辘辘启动,驶出城门,驶上官道。

青萝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

崇县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崔长煦没有打扰她,只安静地剥着栗子,偶尔抬眼看看她。

马车一路颠簸着前行。

……

三日后,渡口。

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吆喝生意的商贩、等候渡船的人,各种嘈杂声混成一片。

青萝站在岸边,望着对岸的方向。

“姑娘,船快来了。”袁笛提着行李,指了指缓缓靠岸的客船。

青萝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

她转过身,看向崔长煦。

这位公子哥依旧一身锦衣,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已知晓他的身份定然不凡,可他从不提自己的来历,她也从不问。

“崔公子。”她开口。

崔长煦挑眉,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姑娘叫我什么?”

青萝顿了顿,改口道:“崔长煦。”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好听。”

青萝懒得与他贫嘴,只道:“这些时日,多谢你。”

难得听她说一句谢,崔长煦反而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姑娘太客气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扬州那边,暗雁门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姑娘一个人……”

“我知道。”青萝打断他轻轻道,“后会有期。”

崔长煦笑了,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后会有期。”

青萝转身朝渡船走去,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夹杂着脚步匆匆踏过木板的声响。青萝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青萝姑娘,等等!”

那声音近了。

青萝脚步一顿,不是崔长煦的声音,是袁笛的。

她转过身,看见袁笛提着衣摆从人群中挤过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个新的包袱。

“姑、姑娘!”他喘着气,把包袱往她手里塞,“这是大人让送来的,说是路上用得上。”

青萝低头看那包袱,布料是上好的云锦,一瞧就知道沉甸甸的。

她抬眼望向码头,崔长煦还站在原地,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遥遥望着她,没有过来。

只是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唇边挂着一贯懒洋洋的笑容。

青萝没有接过包袱,而是转身,朝来路走去。

袁笛愣住了:“姑娘?”

青萝不作解释,大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回走。

崔长煦见她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弯起唇角:“怎么,姑娘舍不得我?还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青萝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风吹起她的碎发,拂过她清冷的面庞。她抬手按住作乱的发丝,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要不要一起?”

崔长煦怔住了。

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笑意僵住,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什么?”

青萝注视着他,语气平静,眼神带着认真:“我说,扬州,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长煦看着她,倏地笑了。

那笑容与以往不同,不是那种狐狸似的、狡黠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眉眼都弯起来。

崔长煦深吸一口气,朝袁笛大声喊道:“袁笛!行李呢?”

袁笛还傻站在原地,闻言一个激灵:“啊?行李?大人您不是让我给姑娘送……”

“那是给姑娘的!”崔长煦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包袱,“我的呢?”

“您的……”袁笛挠挠头,“您的不是在客栈吗?”

崔长煦瞪他一眼,又转向青萝,脸上堆起笑:“姑娘稍等,我速去速回——”

“不必了。”

青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崔长煦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包栗子,正是这几日他总买的那种。

他愣住了,抬眼看向青萝。

青萝已经转身朝渡船走去,只丢下一句话:“路上吃的。”

崔长煦握着那包栗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赶紧大步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姑娘!等等我!”

袁笛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渡船,这才反应过来:“大人!大人您的行李……”

前方传来崔长煦懒洋洋的声音:“你收拾了再跟来!”

袁笛张了张嘴,又闭上,挠挠头,大人这也太随意了……

……

渡船缓缓离岸,岸边的房屋和人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青萝望着前行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的钥匙。

那里有阿婆的过往,有她的身世,有未知的凶险和谜团。

但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崔长煦正剥着栗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青萝收回目光,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渡船破开江水,一路向东。

扬州,就在前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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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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