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炎落网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澄阳县。
袁笛从衙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文书,那张通缉令已被县令亲笔勾销,上面还补了一行小字:“经查明,系误捕。”
“澄阳县的县令倒是会做人。”崔长煦倚在客栈窗边,把玩着那张薄纸,“听说谢家托了人去说情,他理都没理。谢炎的爹亲自登门,他找借口从后门溜了。”
青萝接过通缉令,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便将纸张叠好,收进袖中。
“谢炎如何?”
“还能如何?”崔长煦嗤笑一声,“他倒想狡辩,可人证物证俱在,他身边那两个家丁,有一个怕死的,连夜全招了。”
袁笛补充道:“春儿那丫鬟,确实是他灭的口。说是怕她供出那夜的事,一碗药灌下去,人当场就没了气。谢家想瞒,可那丫鬟的娘家人不依不饶,如今已经闹到衙门去了。”
“那谢二郎,判了什么?”青萝问。
袁笛道:“杀人偿命,这是铁板钉钉的。只是谢家还在四处活动,想给他留条活路。不过依我看,难。那丁妙的母亲,每日跪在衙门口喊冤,老百姓们都看着呢,县令也得顺应民意。”
青萝点点头,没有再问。
崔长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萝兄……哦不,如今该叫青萝姑娘了,这身打扮,可还习惯?”
青萝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日她卸掉伪装,换回了女子打扮,一件青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半臂,是崔长煦昨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竟也刚好合身。
她本不想收,可他递过来时,眼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总得让阿婆看看,你过得好。”他说。
青萝便收了。
此刻站在铜镜前,她抬手抚了抚发髻,那上面仍然只插着一支藤蔓簪子,不做其他装饰。
簪子重新回到发间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这些日子的漂泊,终于有了归处。
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铜制钥匙,冰凉地贴着肌肤。
“想什么呢?”崔长煦凑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是舍不得这崇县的山水?”
青萝没理他,只对袁笛道:“丁妙的案子,还有需要我作证的地方么?”
袁笛摇头:“都结了。那县令说了,姑娘是苦主,又是帮着破案的,往后在澄阳县,姑娘可随意走动,无人敢拦。”
苦主……青萝咀嚼着这两个字,微微勾了勾唇角。
她从山里下来时,是逃犯;如今离开时,倒成了苦主。
这世道,真是有趣。
……
傍晚时分,几人一起去了丁家。
丁妙的灵堂已经撤了,门口的白幡也收了起来。丁母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们来,连忙起身招呼,看见青萝是女身,也不多惊讶。
“大人们来了!”她眼眶还红着,上前拉了青萝的手,“妙儿的案子能破,多亏了几位大人和姑娘。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
崔长煦道:“夫人节哀。”
青萝摇摇头:“不必谢我。丁姑娘无辜枉死,理应沉冤昭雪。”
丁母抹了抹泪,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片刻后捧出一个布包。
“这是妙儿生前最喜欢的簪子,本想着留个念想。”她将布包塞进青萝手里,“可我想了想,妙儿若是泉下有知,定也愿意送给姑娘。姑娘戴着它,就当……就当替妙儿再看看这人间。”
青萝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沉默片刻,将簪子收进袖中。
“多谢。”
丁母又拉着她说了些话,无非是些琐碎的日常,还有对女儿的忏悔和愧疚,青萝只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临走时,那个孩童又偷偷跑了过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眼巴巴盯着青萝瞧,这个姐姐和家姐差不多大。
青萝蹲下身,又从身后摸出一小袋糕点,和那日一样,袁笛悄悄递过来的。
小孩咧嘴笑了,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青萝起身,几人朝丁母点点头,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城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袁笛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崔长煦倚在车边,手中捏着不知从哪儿买来的栗子。
见青萝来,他眼睛一亮,迎上来:“姑娘可算来了。再不走,这栗子都要被我吃完了。”
青萝抬头看向城门口那块匾额。
崇县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在这里长大,又从这里逃离。兜兜转转,终究要告别了。
“卢家那边……”袁笛忽然开口,又适时地住了嘴。
青萝知道他想说什么。
昨日她又独自去过卢府。不是去寻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卢家大门紧闭,门口的污物已经清理干净,却没人再往那里送帖子。
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卢家,如今只剩下四堵高墙,和墙内鸡飞狗跳的日子。
她站了片刻,转身离去。没有踏进那道门,也没有与任何人相认。
“走吧。”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崔长煦跟着上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忽然道:“姑娘想好了?去扬州?”
青萝点点头。
他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敲了敲车壁:“袁笛,走吧。”
马车辘辘启动,驶出城门,驶上官道。
青萝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
崇县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崔长煦没有打扰她,只安静地剥着栗子,偶尔抬眼看看她。
马车一路颠簸着前行。
……
三日后,渡口。
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吆喝生意的商贩、等候渡船的人,各种嘈杂声混成一片。
青萝站在岸边,望着对岸的方向。
“姑娘,船快来了。”袁笛提着行李,指了指缓缓靠岸的客船。
青萝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
她转过身,看向崔长煦。
这位公子哥依旧一身锦衣,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已知晓他的身份定然不凡,可他从不提自己的来历,她也从不问。
“崔公子。”她开口。
崔长煦挑眉,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姑娘叫我什么?”
青萝顿了顿,改口道:“崔长煦。”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好听。”
青萝懒得与他贫嘴,只道:“这些时日,多谢你。”
难得听她说一句谢,崔长煦反而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姑娘太客气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扬州那边,暗雁门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姑娘一个人……”
“我知道。”青萝打断他轻轻道,“后会有期。”
崔长煦笑了,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后会有期。”
青萝转身朝渡船走去,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夹杂着脚步匆匆踏过木板的声响。青萝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青萝姑娘,等等!”
那声音近了。
青萝脚步一顿,不是崔长煦的声音,是袁笛的。
她转过身,看见袁笛提着衣摆从人群中挤过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个新的包袱。
“姑、姑娘!”他喘着气,把包袱往她手里塞,“这是大人让送来的,说是路上用得上。”
青萝低头看那包袱,布料是上好的云锦,一瞧就知道沉甸甸的。
她抬眼望向码头,崔长煦还站在原地,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遥遥望着她,没有过来。
只是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唇边挂着一贯懒洋洋的笑容。
青萝没有接过包袱,而是转身,朝来路走去。
袁笛愣住了:“姑娘?”
青萝不作解释,大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回走。
崔长煦见她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弯起唇角:“怎么,姑娘舍不得我?还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青萝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风吹起她的碎发,拂过她清冷的面庞。她抬手按住作乱的发丝,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要不要一起?”
崔长煦怔住了。
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笑意僵住,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什么?”
青萝注视着他,语气平静,眼神带着认真:“我说,扬州,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长煦看着她,倏地笑了。
那笑容与以往不同,不是那种狐狸似的、狡黠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眉眼都弯起来。
崔长煦深吸一口气,朝袁笛大声喊道:“袁笛!行李呢?”
袁笛还傻站在原地,闻言一个激灵:“啊?行李?大人您不是让我给姑娘送……”
“那是给姑娘的!”崔长煦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包袱,“我的呢?”
“您的……”袁笛挠挠头,“您的不是在客栈吗?”
崔长煦瞪他一眼,又转向青萝,脸上堆起笑:“姑娘稍等,我速去速回——”
“不必了。”
青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崔长煦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包栗子,正是这几日他总买的那种。
他愣住了,抬眼看向青萝。
青萝已经转身朝渡船走去,只丢下一句话:“路上吃的。”
崔长煦握着那包栗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赶紧大步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姑娘!等等我!”
袁笛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渡船,这才反应过来:“大人!大人您的行李……”
前方传来崔长煦懒洋洋的声音:“你收拾了再跟来!”
袁笛张了张嘴,又闭上,挠挠头,大人这也太随意了……
……
渡船缓缓离岸,岸边的房屋和人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青萝望着前行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的钥匙。
那里有阿婆的过往,有她的身世,有未知的凶险和谜团。
但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崔长煦正剥着栗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青萝收回目光,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渡船破开江水,一路向东。
扬州,就在前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