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埋伏

李剑选来见萧澈的地儿没在正殿也没在书房,而是选了书房旁的一个小花园,大概是在先帝在位时修了一遍,后来也不常有人,幽静又偏僻。

引萧澈进去的是李剑贴身的福宁,他掌心还托着要送过去的茶水,两人踏着落叶一连穿过几条小路。

“陛下得知是大人要来必是不能在书房的,此处只有一个入口,不用大张旗鼓让人围起来,只要卑职一人即可看住,树木茂盛,从哪里都不透人,也听不着声,大人尽可放心。”福宁道。

“如此大费周章,我那点不值钱的消息怕是都说不过去。”

“大人能来看望陛下昨儿一夜没合眼,想必也是思念大人,怎么会只听什么消息不消息的,”福宁稍稍欠身让萧澈走到前面,“陛下与大人的情谊早已远超君臣之谊 大人来跟陛下说说话陛下也是高兴的。”

“远超君臣之谊……”萧澈顺着那条蜿蜒的看去,绿树碧水倒是美景,却将人隐匿其中,跟这个花园的主人一样难以捉摸。

萧澈到时李剑手还在玩儿那个玉佩,上面的坠子沾了泥点子,足以看出把玩之人心事重重,果然,见了萧澈来李剑又把那个玉佩一扔,独自上前去。

“为何?”李剑忽而起身,直勾勾盯着萧澈,“阿澈,宋缨大逆不道意图谋反,御史台人证物证具在,你为何放他?”

“杀一人手起刀落,”萧澈余光还在看那个坠子口中却已经学着宋缨的口气,说:“他是这样说的,宋缨这话既然如此说出来那应当说的不只是他自己。”

李剑狭眸,眼里闪出一丝恐惧与失落,“他什么都知道。”

“御史台杀不了他,也不能杀他,这人城府太深又牵扯众多,他不单是宋缨他还是宋集的弟弟、宋康的儿子、杨峥的学生,要说起来,他跟陛下您也是师兄弟。”萧澈拿着帕子擦手,眉宇间生出要人性命的锐利,“要杀他,有证据不行,暗中杀也不行。”。

“那要朕怎么办,他要杀我,还让我等他杀不成?”李剑甩开白玉碗,里面泡好的茶水撒了一地,崩开的瓷片在萧澈脸上狠狠划了一刀。

萧澈见势要跪,又被李剑一把托起,他恢复了些理智,道:“分明是朕伤了你,你怎么还跪上了,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正说着李剑就拿出帕子要给萧澈包伤口,却又被萧澈一把拦住。

“陛下是天子,天子的帕子,不要沾我的血。”萧澈说。

“阿澈,”李剑语气有些凄然,“你生我气了?”

萧澈用那只没伤的手将李剑的帕子叠好塞回去,又重新拿了自己的帕子包住伤口,“没有,只是我答应过陛下便绝不会食言。”

李剑嘴角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

宋缨是奸诈小人。

李剑这样跟萧澈说,宋缨是奸诈小人,当初杨峥将他收入门下悉心教导,结果他这位好师父没换来宋缨的感恩却反遭豺狼陷害,每每说到此处李剑就潸然泪下。

李剑说他虽是太子,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要不是他大哥死了这个太子也不会轮到他来当,当初读书时宋缨就看他不顺眼,他登基之后更是勾结朝中重臣谋反。

萧澈包好伤口,替李剑擦去眼泪,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自然竭尽所能。”

李剑眉角终于露出喜色,又重新往碗里倒了茶。

“只是我看宋缨……”萧澈忽而想起宋缨院儿里的惨败的梅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看他如何?他滥杀无辜,实在可恶。”李剑怒道。

“对,”萧澈眼色暗了下来,“他滥杀无辜,又心如蛇蝎,我当他是去看崔尹是真心忏悔,没想到他碗里下了毒,若不是我过去人怕是已经送去阎王殿了。”

“果然如此,”年轻帝王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欢愉又转瞬即逝,他想起宋缨那张脸,想起他上扬的睫毛跟禁闭的双唇,想起他眼里的冷漠跟无情,想起他冲着别人莹莹的笑跟对自己的冷漠与生疏。

“他还是不曾变过。”

“他将我赶了出来,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再回去,如若没什么要紧的事,陛下,我想暂时先在宫里住下。”

“宫里?”李剑愕然,“阿澈为何不回萧家?”

“一座空宅子,”萧澈披上大氅,“没什么好回去的。”

其实萧澈是怕,那个宅子没有人,连侍卫官家也没有,只有偶尔来找东西吃的几只夜猫叼着臭了的老鼠,一到夜里静得要命,抬头四望空荡荡,让萧澈心里也空落落的,似是丢了什么东西,他才不要回去。

更何况,他还有让宋缨变好人的任务,总不能真杀了宋缨。

“还是去看看吧,”李剑坐回他的黄褐榆木躺椅上,将摔到地上的那块玉佩重新捡起,一双细手抚掉上面沾的尘土,又重新吐出几个字:“你许久没回去了,那毕竟是你家。”

萧澈冲他笑一声,嘴唇轻动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吐出一句,“是。”

……

“你家?”

躺在床上的小侍卫细细打量宋缨,等将宋缨浑身上下都看透了才语气平平道:“宋大人,又为何救我。”

宋缨替他把被子掖好,手里拿过一个手炉,“我本想杀你,可你活了下来,就索性找了个医官把你救了,”

他将里面的灰倒掉,又拿帕子擦干净,续上新炭,“我弄瞎了你的眼睛,你不恨我?”

“不恨。”小侍卫答。

“撒谎。”

手炉里燃起火光又忽而灭下,只剩隐隐青烟还从镂空的吉祥如意纹里透出。

“不恨,我身既已死,还有什么爱恨可言。”

“年纪轻轻就如此消极,”宋缨将手炉用绸子包好,连那一点隐隐的烟也冒不出来了,他先是用手捂了一下,等热了才塞给小侍卫。

“以前淮州有个余氏,余老太爷乐善好施又饱读诗书,在淮州开的学堂不计其数,而那年恰好有一家寒门求到余家老太爷门下。”

那年冬天格外冷,经年岁稍长的老人说应是百年也难得一遇到。

恰逢当年秋季多雨水,在秋收时一场大雨将收来的粮食淋透,没有粮食过冬,不知道又该死多少人。

余家放粮,将几年的屯粮都散给百姓。

可这还不够。

有一天,一孤母背着一个娃娃敲了余家的门,大门是余家老爷子亲自打开,他当时抱着饿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

后来余家给了两人不少钱,这孩子也争气,科考中榜后又回到淮州,跟着余家一起成了淮州的望族。

“可余老爷子没想到,这一救竟然把整个余家都害了。”宋缨道。

那年的官难做,国库空虚御史台也荒废已久,若再找不出什么证据,抄不了什么贪官,整个御史台就要被废。

于是当年的小儿就把目光放到余家。

“大人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小侍卫抱着手炉,脸上却并无暖意。

“我为何同你说这些,你不比谁都清楚?”宋缨斜靠在椅子上,身上却无慵懒之态。

“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小侍卫道。

“放的下吗?”宋缨忽而倾身,“放的下吗?”

那些救命之恩,同窗之谊,手足之亲,统统化作滔天恨意,没日没夜在人身上啃噬。

从那天开始 只要宋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因他而死的亡魂来索命,可既是索命为何不快快拿去,让他独留一句残身在此。

倏尔,屋内安静了,唯有心跳生砰砰作响。

“余姚,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

余姚手紧攥着手炉,不知何时指腹已将那层绸子搓掉只剩红通通的炭火露在外面,在原本漂亮的手上烫出个火泡。

“我放下了。”余姚轻轻叹出一口气,似是惋惜,但也是在强调。

“往日因果随风去,若是纠缠又能有什么结果,宋缨,”余姚将火泡搓破,又改口道:“怀玉,不要再因为上一辈的事再来作践你自己。”

宋缨坐回去,手却还在颤抖。

“我父亲害死你祖父,你说是往事,我父亲又害死你父亲你说是往事,可我刺伤你的眼睛,余姚,阿姚,我求你,求你杀了我,你难道不狠,狠就杀了我。”

房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冒气一股青烟,余姚咳了几声,笑道:“不恨,阿缨,我从前没有恨你,往后也不会,因果报应我自会找人去算,可这笔账合不该放在你头上。”

宋缨再也忍不住,十几年的负罪感压住他喘不过气,他想一死了之却觉罪孽深重难以脱罪,便每日每夜提醒自己,余伯父死前的样子在他面前反复出现。

“伯父遇害之前,我就在他身边,”宋缨接过余姚的手炉,“他早就知道了,所以在那里等我。”

那天街上很乱,余家败了,逃跑的夹在官兵之间,宋缨一个小孩独自跑到街上,被来回的大人撞了好几个趔趄。

他没像往常那样敲门,而是站在一旁远远看着。

余家伯父见仇人的儿子站在那里说出那日唯一一句话:

“乖,回家去,别叫人不放心。”

随后当着他的面人头落地,血洒了宋缨一身。

“时间过得可真快。”余姚揉着被角,“算来我当宦官都好几年了,却什么也学不会还叫人赶了出来。我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头,也做了不少错事。我这一生恨过很多人,可我唯独不会恨你。”

宋缨忽然起身,一个没拿稳又将手炉摔个粉碎,几块炭火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当日刺你眼睛避开了要害,医官已来看过,应当几日后就能看见了。”

他说完就匆匆出门,也不知忘了抬头还是不敢抬头,没看余姚一眼。

……

宋缨刚跨出房门没走几步,又停下脚步,他拭掉眼角的泪,才喊到:“既然来了还躲什么?”

只见萧澈穿了件靛蓝的衣服从从转角处走来,一头乌发高高束起,自背后散到肩头,目光灿灿,嘴角却是邪笑,他过来时怀里还抱着那把断了刃的破刀,却被人衬得似是哪里得来的宝物。

“你跟房里那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萧澈道。

“要我好好说话那我便走了。”宋缨说完就要转身,又被人一把拽住,萧澈力气出奇的大,宋缨被他拽一个趔趄,又稳稳停在他身旁。

“我被赶出来了。”萧澈委屈道。

“那去找你主子去,来我这里做什么。”宋缨一把扯开他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宋缨,”萧澈说,“我不想回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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