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缨

崔尹捂着身下的血,连滚带爬最后摔到了御史台狱的大门前哭喊。

可里面清醒的只有关押的犯人,犯了罪,带了铐子,出不来也救不了他。

小侍卫拿了个布条子,条子的一段拴在崔尹的脖子上,一端捏在小侍卫手里。

他哼哼笑两声。

“我从小就在官家身边伺候。”小侍卫说。

“十岁那年,别人家的娃娃还在娘怀里的时候我便提刀杀人,官家当上太子那年,武状元冒犯过太子,大人可有印象?”

崔尹脑子已经混沌一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武状元。

当然,小侍卫也没想听,他继续说:“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那年中武状元是淮州邹氏的嫡子,邹氏在淮州势力不小,有一个儿子得了状元更是横了起来,竟然一个不长眼,冒犯了李剑。

当年李剑刚上位,多少人背地里骂他德不配位,李剑为此夜不能寐,几回梦醒都是杨峥的那句话。

“有了两位徒弟大巍社稷就安稳了。”

那他的皇帝算什么。

小侍卫咬牙切齿,道:“不把官家放在眼里的都该死,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也该死,我不是生来就是宦官也不是天生下贱,你们受祖宗荫蔽得了爵位,那我呢?”

夜里,万籁俱寂,宋缨蹲在墙头听了半天。

当时儿子中武状元的邹家跟淮州寻英侯余敏的小儿子同岁,当年是何等风光,后开边关战事,余家老侯爷带兵打仗,却不知为何粮草迟迟未到,余敏为保自家侯爷用侯府的钱买粮送去,不料反被构陷,说他余家私买军粮。

要说边关战事的确吃紧,即便是老爷子买粮也是情理之中,可等御史台去查,边关哪里还有什么战事。

尸体、军队、粮草,几天之内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究竟是何人要害他,又是如何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操纵这一切,这些都无人知晓了。

“谋反这么大的罪开始只判了个流放。”宋缨小声说。

“或许是官家看在他们余家也为了大巍死了不少人,降罪都轻了?”萧澈问。

宋缨又朝下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轻吗?

当年老爷子一走余家当晚就被抄了,先是说进了贼,后来贼没找到,余家上下被翻了个遍,值钱的都被拿走,先帝让人把余家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余家几日不见一粒粮食,几十口人活活饿死。

“那日风可真大,”小侍卫说,“夏至之后风不应该那么大的。可那日中午,太阳就挂在邹家的府上,人死了几天不管,尸油都出来了,风一刮,火就窜到人身上,带着整个院子。”

“可为什么会有火呢?”

宋缨摇摇头。

当年张家受召进京,张家老太太,也就是那位未来武状元的祖母,领着三两个小孩到街上去。夏日本来都不放鞭炮,可要是愿意花钱怎么都还是有的,老太太心疼孩子买了不少。

崔尹喘着粗气,瞧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路。

一个太监怎么会有如此高的功夫,当年东宫里养的都是些什么人。

东南西北的风都扑到崔尹身上,他方才还想把人的衣服褪了,现在到轮到他自己,小侍卫一脸嫌弃地用脚尖挑起崔尹的衣服,又踢到一边,捏着鼻子道:“哎呀,我同大人说这些干什么?便是我说个千遍万遍想必大人也是听不进去的,既然如此,”

小侍卫笑得更灿烂些,“我就早早送大人上路可好?”

崔尹嘴唇被冻的乌青,已经忘了怎么张口,眼看着刀已经往皮肉里钻才转过身去,两只胳膊拖着肥硕的身子往前爬,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太冷了。

真的太冷了。

声音被冻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伸手想把声扣出来,可手伸到嘴里才想起来他颈间还被小侍卫紧紧栓着。

他这才觉得自己要死了,嘶吼着,终于发出了一阵不人不鬼的声音。

好像在叫:余姚。

风更大了,城里更冷了。

……

御史台所在的这条巷子叫棋缨巷,人相对少一点。

这里路修的不好,一到下雪就积水,路上的冰碴子冻上又化,化了又冻,要完全化了要等到第二天春天。

宋缨眯着眼睛,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

“宋大人,”小侍卫扭过头来,“你出来的倒是比我预料的快。”

“让你失望了?”宋缨答。

“谈不上,”小侍卫抬脚,把那一堆崔尹踢到一旁,道:“我同大人无冤无仇,自是不会多管闲事。”

“你主子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宋缨的语气冷了下来。

小侍卫拔出刀,道“我没有主子,只是孤刀。”

“是吗?”宋缨哼笑一声,也拿起那把簪子。

小侍卫见宋缨似是真的要跟他动手,道:“宋大人身受重伤,真要打起来于你我无益。”

“是吗?”宋缨微微一笑,“可我就喜欢无益。”

……

如此一看,这一仗是免不了了。

萧澈起身,方才跳下墙的时候摔了屁股半天爬不起来,等看两人真的要你死我活的时候他才觉也不是很痛。

只是宋缨,为何突然给这两人扯上关系。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熟人?

果然他还是小看宋缨了。

寂静的夜里,寒光闪过,横刀跟簪子碰撞在一起的那刻火光乍起。

崔尹想趁乱逃走,刚要爬起来就被宋缨一脚踢倒,一头撞到了萧澈脚下。

再看宋缨,接着崔尹的力冲到半空,手里的簪子眼看就要向小侍卫扎去,不料对方不躲,劈头就要给宋缨一刀。

要死。

萧澈看着心里噗通直跳。

要是宋缨死了别说让他做好人了,怕是凑一凑也勉强做个好鬼。

搞不好还是半个。

本以为这一砍至少有人会退一步躲开,没想到两人都是不要命的,簪子插到小侍卫眼里,刀砍到宋缨肩头,霎时一阵血光,两人却还不分开。

宋缨往小侍卫身下看了一眼,讽刺道:“没想到,你竟是一条好汉。”

小侍卫不答,别过头去,又往前几步将宋缨撞个趔趄。

簪子还在人脸上,宋缨失了武器,双手一摊,无赖道:“不打了,我认输。”

小侍卫口唇发白,咬着牙喘息说:“可我想跟你打。”

天空一声惊雷,再看宋缨已经张开手臂,一副好啊来啊随便你杀的表情。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嚣张的人。

下雪了,鹅毛般大的雪落到横刀上,又跟着上面的血化成了红色,周身的血跟着这场大雪被冻住人的感官却反而格外敏锐。

小侍卫来势汹汹奋力一跳,宋缨立在原地,一脸虔诚。

寺庙的钟响了。

两人应声倒地。

一个是小侍卫,另一个是萧澈。

“我还以为你死了。”宋缨没好气道。

“我是真的死了,被你吓死了。”萧澈答。

宋缨托着还在流血的的手臂靠近萧澈,将他一把拽起,萧澈被他猛地一拽一个没站稳,两人口齿相撞,唇间立刻升起一阵血腥味。

“轻薄我?”宋缨皱着眉头。

萧澈胸口本就有股恶气,混着口中血腥味,忍不住啐了一口,说:“你一个大男人,我也不是姑娘,轻薄你?”

“难说。”宋缨哼哼两声,“保不齐有些人,恶向胆边生。”

宋缨说着,又伸手把簪子从小侍卫眼眶中拔出来,萧澈本以为宋缨会收起来,没想到他却一个俯首,拿起簪子就要往小侍卫身上插。

“你杀了他就不怕官家怪罪?”

“我不怕。”宋缨哼哼两声,“此事与我毫不相干。”

“什么毫不相干?”萧澈问,“官家问起来你怎么说?”

“你杀的。”

……

皇帝醒来时下了很大的雨,福宁端着漱口的茶水,垂头立在一侧。

天还黑着,有人点了几盏小灯,周遭是昏黄不清的,侍女又要点上,却被李剑吩咐出去了。

人都走了,福宁扶着李剑在榻边坐下,听着外面的水声李剑更困得挣不开眼,他接过栗子糕,放在唇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朕以前吃过栗子糕,是带着酥皮的,怎么最近不上了?”

福宁跪在李剑膝边,道:“回陛下,宫里供的一直是这种,臣未见酥皮的栗子糕,莫不是陛下记错了?”

李剑捏着栗子糕,微微一笑,“一直是这种,宝慈宫也是这种吗?”

福宁见状不知所措,磕头道:“回陛下,宫里一直是这种,若是在东宫吃的,当是春喜公公亲自做的。”

“春喜?”李剑问,“春喜是谁?”

福宁心中一惊瞪大了眼睛,猛然一抬头,便与李剑那双眼睛对上,李剑看他那副表情,心里也茫然,跟着一歪头,道:“朕该认识吗?”

福宁不知如何回答,又磕头道:“怎敢让陛下屈尊,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又喘了几口气,才说:“只是臣见陛下如此喜爱春喜做的点心,臣如今却不知道春喜去了那儿,臣想何不……”

何不把他找回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是死是活,是杀是剐,总得叫他见着,这宫里即便没有王法,可即便人死了总归要找个地方躺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什么意思。

李剑有了兴致,闷闷笑几声,伸出手将栗子糕塞进福宁嘴里,问:“春喜,以前叫什么?”

福宁忍下吐意,也没顾得上擦被噎出来的泪点子,匆匆把那食之无味的栗子糕咽下,道:“臣只知道,姓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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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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