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的雷霆焦痕还透着股刺鼻的糊味。
那股子不甘心一旦在骨缝里烧起来,烂泥塘里就再也待不住了。
青灵没再往烂木头缝里缩,青红色的信子一吞,腹鳞死死贴住岩石硬生生转了向,迎着越来越重的山岚一头扎进更深的密林。
想走那条能撕天裂地的路,光靠吞几只蚂蚱、舔两口露水算什么,得进深山去争去抢,去撕带血的肉,找那些生在死地里的灵物。
林子越深光线越死,层层的腐叶沤在地上,踩虚一脚就能陷进去半截。
对一条不到一尺长的无毒青蛇来说,这地方每一寸阴影里都可能藏着要命的玩意儿。
她游得很慢,下颌骨死死扣在泥皮上,贪婪地过滤着方圆丈许最微小的一丝震颤。
先前的干呕早把身子掏空了,这会儿饿得胃里像坠了块火炭,连着骨缝都在抽抽。
前面不远,烂树根底下有动静。
蛇瞳的热感里趴着一团毛茸茸的红影,是一只灰背山鼠崽子。
这耗子虽说是个崽,但也足有青灵半截身子粗,两只前爪正抱着一截不知从哪刨出来的白草根,啃得咔哧作响,草根上还泛着微光。
自己现在没毒,个头还吃亏,硬扑上去八成要被那对耗子牙咬个对穿。
青灵把心跳压到最慢,青绿色的身子贴进地势低凹的阴沟,借着烂叶子掩护一寸半寸地往前磨,腹鳞几乎没蹭出半点声响。
距离拉近到两尺,一尺。山鼠突然停了嘴,两只圆耳朵一抖,后腿一弓就要窜。
可已经晚了。
青灵像根绷到极致的青弦,瞬间从枯叶底射出,一口死死咬住耗子的后脖颈。山鼠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肥壮的身子疯了一样乱扭,四只利爪一通乱蹬。
刺啦一下,山鼠后爪狠狠贯进青灵七寸靠下的皮肉里,几片青鳞当场被掀飞,血珠子直崩。
活剥一样的疼钻进脑子,做人时哪吃过这种生扯皮肉的苦,青灵疼得竖瞳猛缩,牙根发酸,本能就想松口,但又硬生生忍住。
这口一松,耗子回头就能把她的脊梁骨咬断。
她非但没松嘴,反倒借着山鼠甩动的野劲,细长的身子像鞭子似的狠狠抽上去,一圈两圈死死锁住那团毛茸茸的皮肉开始绞杀。
这是无毒蛇在山里立命的最后本钱,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到发颤,骨头缝里的劲儿全压了上去,只能往死里收紧。
山鼠的惨叫被生生掐断在喉管里,眼珠子外凸,乱抓的爪子眼看着虚了下去。
咔的一声微弱闷响,颈骨断了,软塌塌的一摊死肉砸在烂叶子上。
青灵脱力地松开身子,七寸那儿还在往外渗血,疼得她直抽冷气。
可血腥味在这林子里就是催命符,她必须得吃。
她游到死鼠头前,看着那沾满烂泥、毛里还爬着活跳蚤的死肉,胃里猛地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生吞这个?连皮带毛,连着一肚子的屎尿?可这就是畜生的活法。
青灵死死闭上眼,下颌骨猛地往下一卸,咔嗒一下,蛇嘴以一种极其惊悚的角度夸张地劈开,一口把山鼠的脑袋裹了进去。
一股夹着腥骚臭味、带毛的死肉混着热血直往嗓子眼里填。
人的灵魂在干呕,这副皮肉却在狂欢。
涎水不受控地往外涌,推着那团比脑袋大出好几倍的死肉往喉管深处挤。
皮肉撑得近乎透明,绷紧的血管一根根往外凸,连骨头缝都要裂了。
她只能去蹭旁边粗糙的树皮,身子盘上去靠着肌肉一阵接一阵地死命扭动,硬生生把这团肉往下碾,简直像活活要把自己撕开一样折磨。
等整只耗子彻底咽进胃袋,青灵的肚子已经鼓起个惊悚的肉瘤。
她像根废掉的草绳瘫在烂泥水里,连吐信子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恶心和疼痛过后,总算是把这条命续上了。
她看着自己变了形的肚子,这口带着血毛的肉咽下去,身上那点人味儿又被刮掉了一层。
山风越来越冷,青灵拖着死沉的肚子盘成一个死结开始熬。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那团血肉烂开化掉的时候突然生出点异样,不是吃撑了的饱胀,而是一缕极细却活生生的热气。
是那耗子死前啃的白草根上的草木精气。
热气没跟着屎尿沤烂,反而顺着她的蛇骨丝丝缕缕地往上爬。
游过七寸下的伤口时,原本火烧火燎的撕裂处竟然不疼了,破开的血肉正发着痒一点点收口。
青灵猛地睁开眼,这草木精气根本不用谁来教,只要吞了带灵性的东西,这副骨血自己就知道怎么去夺造化。
恶心也好,不像人也罢,只要这力量是真的,管那么多算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青灵几乎是在生死线上走钢丝,不光靠冷血畜生的本能,更是把前世做人时的算计死死钉进了这副身子里。
风里泛酸了带湿了,信子一吐就摸得清;地皮震得沉了快了,下颌骨一贴就知道踏过来的是几百斤的野猪还是步子轻的山猫。
哪怕是陡峭滴水的岩壁,腹鳞只要一点点错开张合就能无声无息地往上蹭,连枯叶尖都不带碰响的。
直到第四天傍晚,青灵停在一处极隐蔽的悬崖裂缝前。
裂缝最深处闻不见山里常见的腐臭腥臊,反倒漏出来一缕极淡的清香。就这么一丝似有若无的味儿,直接撩得青灵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不受控地打起了战。
这是好东西,绝不是填肚子的野肉,香味里藏着能让骨血脱胎换骨的诱惑。
她死死压平身子,贴着冰冷扎人的岩壁一寸一寸往里滑。
裂缝走到头是个倒扣的半死洞,洞顶悬着根尖锐的钟乳石,石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乳白色稠液,那股子异香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青灵没敢再往前凑。蛇瞳的热感里,钟乳石正下方赫然盘着一大团刺眼的高温红光,是一条足有成人胳膊粗、两米多长的老黑眉锦蛇。
老蛇厚实的鳞甲在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冷光,那颗巨大的三角脑袋正半昂着,贪婪地死死锁住那滴摇摇欲坠的乳液。
硬抢肯定不行,那老畜生只消张嘴咔嚓一口,就能把她这不到一尺长的身板当辣条给嚼了。
可要说退,青灵冰绿的竖瞳定在石尖上,眼底渗出一层冷硬的狠气。
在烂泥塘里滚了几天,强忍着恶心吞了整只死耗子才撞见的机缘,就这么白让了?
她没动,整个身子像截彻底死透的枯树枝,死死嵌在裂缝高处的暗影里。
这黑眉锦蛇个头是大,但洞底这么逼仄连个身都翻不开,块头太大反而成了累赘,更别提它现在的魂全挂在那滴灵液上了。
青灵连呼吸都掐断了,只能硬等。
熬了半个多时辰,洞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细碎的簌簌声。
一只肥硕的灰竹鼠顺着裂缝边探头探脑地拱了进来,显然也是被这口异香勾来的。
竹鼠刚一露头,底下的黑眉锦蛇脖子猛地一折,颈部肌肉瞬间贲起,嘶的一下炸出一声狂躁的低鸣。
竹鼠吓得浑身炸毛,调头就往外窜。
黑眉锦蛇本来不想挪窝,可冷血掠食者的地盘凶性哪压得住,庞大的身子像根粗壮的黑弹簧轰然射出,血盆大口极其精准地咬死了竹鼠的后半截。
竹鼠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在狭洞里回荡。
黑眉锦蛇顺势一卷,粗壮的身子将竹鼠死死绞住,上下颚咔地卸开夸张的弧度,开始慢吞吞地往喉管里咽活肉。
就是这一口。
蛇吞大物时全身骨头肌肉全占着,那是它最僵最没防备的死穴。
青灵趁机从洞顶黑影里骤然射出,细溜溜的身子像支蓄满了力的青色袖箭直奔半空的钟乳石。
滴答一声,就在那滴乳液堪堪脱离石尖往下坠落的一刹,青灵在半空猛地大张蛇吻一口截胡,直接吞入腹中。
底下的黑眉锦蛇瞬间察觉到香气断了,嘴里还卡着半截血糊糊的耗子,暴怒地猛一抬头,却什么都没咬着。
它只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借着下坠的狠劲,尾巴尖死死倒勾住石壁边缘的一块凸起,凌空一荡,泥鳅似的直接扎进了旁边一条极窄的岩缝里。
老蛇彻底疯了,嘶嘶叫着抡起巨大的脑袋狂撞岩缝,震得碎石扑簌簌直往下砸。可缝隙实在太窄,它那粗壮的身子死活挤不进去,只能卡在外面无能狂怒地狂吐红信。
岩缝最深处,青灵哪还有心思管外头震天响的砸门声。
那滴乳液刚顺着喉管滑下去,根本没等到进肠胃就轰然炸开了。
根本没有半点饱腹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得像岩浆一样的火,疯了般倒灌进四肢百骸,剧痛中透着股真真切切的痛快。
青灵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那截细弱的脊柱骨在热流的烧灼下爆出劈啪劈啪的脆响,原本发软的脆骨被强行扯开、拉长、重塑,硬生生锻出了一股致密的韧劲。
体表那层薄薄的青鳞在一阵钻心挠肝的麻痒里一片片剥落,从血肉里重新挤出来的是一层颜色更深、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硬鳞。
前所未有的力气蛮横无理地塞满了这不到一尺的身板。
眼底那层浑浊的重影散了,黑暗里粗糙的岩石纹理纤毫毕现,连带着前世那颗人的脑子都跟着一阵剔透的清明。
这就是灵气,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红信快速吞吐,感受着骨血里横冲直撞的澎湃热意,那双冰绿竖瞳底下的狂热再也压不住了。
这回赌对了,这副只配在烂泥里打滚的皮囊真的能夺天地造化。
可这股子兴奋劲还没烧透,胃肠猛地一阵剧烈痉挛。
情况不对,那股热流非但没停,反而在体内越来越狂暴地膨胀开来。
青灵浑身的肌肉瞬间卡死,整个身子像个被硬生生吹满气的皮口袋,皮肉绷得几乎要当场炸裂。
脑子里的清明瞬间变成了惊恐,这滴灵液太烈了,就凭她现在这一尺来长的小身板根本吞不下这么庞大的灵气。
外头是死守着洞口发狂的老黑眉锦蛇,里头是快把五脏六腑活活撑爆的狂暴灵气,这下是真的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