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世,我是一个掌心从不染血的老人。
青石巷的尽头,竹影掩着一间低矮的屋子。屋是墨翁亲手搭的,竹墙苇顶,不设帘帷,只留几扇窗,朝暮与清风往来。他已在此住了十余年,巷中人都晓得这位寡言的老者,更晓得他那一门“怪功”——捕蚊功。
每逢盛夏,巷子里便响起噼啪声与抱怨声。蚊烟袅袅,蒲扇摇摇,人人见蚊即杀,独墨翁不然。他总静坐于竹窗下,一身旧麻衫洗得泛白,双手搁在膝上。若有蚊虫落上他的手背、额角,他便缓缓抬手,五指如拂琴弦般轻拢,将那小黑点稳稳收在掌心。不捏、不伤,只合掌走到门外,对着那片自己栽下的月季丛,轻轻展掌,低语道:
《容生》
自来自应去,
不留在我家。
门外花正开,
四海去天涯。
那蚊便在他掌心微微一颤,振翅而起,掠过门前的花叶,踪迹杳然。无论是清晓的露,午正的蝉,还是向晚的烟,墨翁的掌心开合如常。蚊虫来来去去,他的道,就在这一次次轻柔的释放里,化成了与万物无争的湖。
邻人初时皆笑。孩童扒着竹篱喊:“老翁!蚊子咬人,你为什么不打?”妇人们提篮而过,摇头悄语:“怕是年纪大了,净琢磨些怪念头。”墨翁从不辩解,只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竹叶上的光斑,转眼便隐入屋内幽暗之中。他仍旧每日静坐、合掌、送蚊,十年如一。
渐渐地,有人察觉出异样。墨翁的竹屋从不挂帐,也不点香,却极少有蚊虫滞留。好事者悄悄窥看,只见他闭目端坐,周身似是笼着一层极柔和的气息,蚊虫落在他身上,竟不叮不咬,稍停即走,仿佛那具清瘦的身躯并非血肉,而是一段温静的竹、一片凉澈的苔。
终于有一日,住在离竹屋不远、平日总安静读书的年轻人忍不住来问。墨翁正将一只蚊从腕上送走,望着它飞远的痕迹,缓缓说道:“万物往来,皆有其时。蚊虫觅食,是它的天性;皮肤觉痒,是人的感受。世间道理,有时很简单。那是蚊的道,这是我的身。道与身相遇,不一定非要见个高低。让它去,让我在,便是了。”年轻人追问:“若不杀,岂非纵容?”墨翁引他至门前,指着前方的花丛:“你看这月季,开得这样好,可它的刺也会扎人。我们是拔尽刺,还是只看花?”他停了一会儿,声音轻似自语,“古今痴人,所求不同。有人求功业,有人求清名,我求的,不过是‘掌心不染血、心头不起憎’。”
年轻人怔住,忽然懂了。这十年间,墨翁哪里是在练捕蚊的“功”?他是在修一颗“不杀”的心。每一只从他掌心离开的蚊,都像一点尘垢,被他轻轻拂去;十年拂拭,心上那一层名为“杀念”的茧,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外人看来,他日日与蚊虫纠缠,是执迷;于他,这却是最深的放下——放下人与蚊的对立,放下痛痒即嗔怒的习气,放下这红尘里最寻常也最凌厉的刀兵。
暮色渐浓,墨翁倚门而立,望向巷外辽远的天际,轻声吟道:
《捕蚊功》
去来自在我心平,
不逐不迎天地清。
门外好风送香远,
花枝月影各分明。
世人多笑痴人拙,
谁解无杀即大雄?
十年坐忘蚊尘事,
一身犹在白云中。
吟罢,晚风拂过竹梢,沙沙如细雨。月季丛中蚊影依稀,却无一飞向那扇敞开的竹门。仿佛这片矮矮的屋宇,已被一种看不见的温柔轻轻隔开——那不是驱逐,而是容生;不是对抗,而是浩瀚的慈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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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容生